第十八章 结束,亦开始

苗小禾创业手记 科斗 第1页,共2页

“世界上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也没有一个人生是可以替代的。……别人的故事可以丰富自己的生活。……这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会不断地唤醒自己的记忆,让那些早已遗忘的往事和体验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并且焕然一新。”——《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

“小禾,来来来,坐。”朱总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让我坐下,一边喊秘书帮我倒茶。

茶叶一根根站立在水中微微摆动,就像陶醉在池中的舞者,热气裹着清淡的茶香,沁人心脾。办公室里那个大大的玛瑙金丝地球仪一尘不染,整个世界,安静地站在房间的一角,迎接着太阳的光芒。

“小禾啊,叫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啊。”

“朱总,您太客气了,有事吩咐我去做就好。”

“不,我们这群老家伙老了,有事得多向年轻人学。你可能也知道,我这一年来一直琢磨一件事,就是想招个有能力的市场部负责人,咱智达在这方面还不够强,和四大比起来,资源整合的能力还差得远啊。”

“嗯,的确。内资所也有几家值得学习,多元化做得好,维护客户的手段也不断推陈出新,抢占市场的能力相当厉害。”

“没错!我们不能被他们甩在后面!我去年一年基本上都在救火,现在最危难的时候熬过去了,市场部这事儿必须提上日程!”他喝了口茶:“想来想去吧,从外面招人,不靠谱,不了解咱们行业,还是得从内部培养啊。”

我一听,隐隐感觉,这个内部的人不会是我吧?

“小禾啊,你看,你来负责市场部,怎么样啊?”朱总说话一向几句话就直奔主题。

“我?”

“对,我看你行!”

我心里完全没底,我也没做过这么大事务所的市场工作,但我没说我不行,而是问了问朱总,在他看来我为什么行。

但朱总的赞许这不足以让我立刻答应,领导要交待下属干活,自然要说几句好听的。不过他说了一句最关键的话,切中了要害。

“我知道你有顾虑,咨询公司刚刚有起色,你不能就这么撤出来。”

我心里暗自称绝,领导一语扫清我的心理障碍。

朱总看我眼睛一亮,继续说:“我没有说让你撤出来,我希望你兼职,第一,咨询公司和事务所本来也不分家,第二,咨询公司本身需要下大力度开拓市场,深入整合事务所的各种资源,你兼职两方,一举两得。你想想,事务所有多少合作机构和多少客户的需求等着你挖掘!再有,你和合伙人打交道的时候,说你是咨询公司的,跟你说你是事务所的市场总监,这效果能一样吗?客户也还是更买事务所的账,对吧,名气大啊。”

我顿觉领导高屋建瓴、考虑周全,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难掩心花怒放的狂喜,一再向朱总致谢,表示我个人非常愿意接受这个艰巨的任务,但我得和李昂商量一下,先征求征求他的意见。朱总哈哈大笑,说:“好,想得周到,年轻人,好好干!”

这次谈话非常愉快,我从来没有和朱总畅谈过那么长时间。我们聊完了对新市场部的设想,还聊了很多话题,甚至,朱总还主动和我提起那次被法院冻结几千万资金的糟心事。直到那个时候,智达的资金仍未被解冻,但朱总已经很平静的对待此事,他说智达的造血能力强,受这点儿伤没啥,能挺过去。

也是在那天,我听到了朱总对这件事的描述。何总,那个惹事的曾任董事,自从带着队伍加入智达以来,遭到质量控制部的多次投诉。有两次,质量控制部认为他的潜在客户存在重大风险,让他终止洽谈;还有一次,风险委员会认为他出具的一个报告存在极大风险,没有审批通过,还根据事务所的制度对他进行了内部处罚。没有想到,他魔高一丈,以他所在分所的名义向他亲家开的公司借钱,故意不还,他亲家一纸诉状把智达告上当地法院,要求总所清偿债务并赔偿损失。

这事早在案发那阵子,就已经在业内的论坛上被传的沸沸扬扬。发帖子的人各怀鬼胎,怎么说的都有,传闻最多的是说朱总和何总有着不共戴天的私人恩怨。这让我想起《搜索》那部电影,媒体和传言是可以杀人的。在信息大爆炸的今天,好像成本最高的就是找到事情的真相,并让大家相信这是真相,“信任”成了无比昂贵的东西。

回到办公室,已是中午,只有李小丫在,说是等我一起吃饭。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一起出门了,一下楼,又撞见杨不凡。

“呦,小丫丫回来了,一回来就迫不及待请领导吃饭吗?珠海够养人的啊,越来越有姿色了,难怪被地产业的土豪看上。”

李小丫一步冲到杨不凡面前,“你说什么呢!”小丫一步冲到杨不凡面前,说着,一脚跺下去,地面都颤动了。

我轻轻拉住李小丫说:“杨不凡,下午我和你聊聊。两点去我办公室。”

杨不凡一脸阴天地说:“不行啊小禾姐,李总下午要给我打电话说报告的事。”

“好,那就三点。”

午饭,小丫闷闷不乐。直到看到裴晓、陈默轮番在朋友圈上发在加拿大做项目的照片,我俩才找到了可以聊的话题。

往回走的时候,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我们互相提醒说,晚上陈晨要请几个老友吃饭,下班一起去赴约。

回到办公室,还没坐稳,李小丫突然冲进了我的办公室,关了门,一屁股坐下,泣不成声。

杨不凡竟然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李小丫和王总一起逛街的照片,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拍到的,文字写的是:“这年头,工作努力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会勾引人。”她自己又追加了一条评论:“去国外做业务有那么拽吗?无非也是会巴结领导而已。”这条朋友圈,我和李小丫是被屏蔽的,但王总公司一位和李小丫关系很好的同事看到了,第一时间截了图发给了李小丫。

如烟往事,又钻了出来,像魔鬼一样撕扯李小丫的心。

“小禾姐,你觉不觉得做人好难?”

我沉默。

我给她递去纸巾,握了握她的手,那双手,在春的光焰中冰冷到让人绝望。

我说,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把截图发给我。

我耐着性子,坐等杨不凡来我办公室详谈。本来,我只是想告诉她作为一名员工的本分,提醒她一下做人的基本道德修养,现在,就不用那么费心了。

她进来的时候,正得意,一定是又被李昂夸奖了。

“小禾姐好。”得意竟让她变得有礼貌了。

我有种压根痒痒的感觉,脸上却不得不保持温和,“坐,喝咖啡吗?”我很客气。

杨不凡一脸得意地说:“不喝了。谢谢啊。刚才李总还说回来请我喝星巴克呢,他明天就从深圳回来了。”

我边悄悄打开了录音笔,“好。你的消息比我还灵通呢。”边说,我边悄悄打开了录音笔。

“你最近工作也挺忙的,不耽误你太多时间。我是想和你聊一聊咱们公司的管理和氛围。你好像有些情绪,我有什么做的不妥的,你也可以直说。”

杨不凡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在我的办公室,只字未敢提我的半点不好,但对李小丫和裴晓的不满却是一大箩筐一大箩筐地往出倒,主题只有一个,她俩只会搞关系,业务水平没有她杨不凡的一半厉害,实在不服气,说着说着,嘴里还溜达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即使这样,你也没有必要在朋友圈里抨击她们俩吧。同事一场都是缘分,如果公司制度不合理你可以提,你对我的工作有意见也可以和我说,这些都可以沟通,但你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是不是有些不妥?”我边说,边用电脑打开截图,放的大大的,让她看看清楚。

杨不凡的脸色已经红紫,平时气盖山河的劲儿顿时被压在了五行山下,也不知道她在为自己的无脑而忏悔,还是在对揭露她的人进行诅咒。

我处理过好几次劝退员工的事,但像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像这种,不是被项目经理否定,而是被我直接否定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杨不凡,这个早就让我“留意”的女侠,终于给了我一个“送神”的理由,这个理由好诱人,让人无法抗拒。在她哑口无言的当口,我已经准备好了两样东西,一是规定了“开除条款”的员工手册,上面赫然留着“杨不凡”潇洒的签名,一是辞职申请,落款处给她留了个大大的签字空间。

“同事一场,我不想开除你,虽然你在互联网这种传播力特别高的场合诋毁同事,同时也诋毁了公司的形象,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足以让我开除你一百次。”

她没有话,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我刚才说了,同事一场都是缘分,你自己提出辞职吧,我也不打算把你这件事告诉你下一任公司,希望你以后能有好的发展。”

“我想给昂哥打个电话。”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可以,但是你打算怎么说呢?你觉得他作为总经理,能容忍一个员工诋毁公司的形象吗?或者你想留在公司,面对被你伤害的人?”

杨不凡拿起笔,眼泪大颗大颗掉在辞职申请上,笔尖儿,在悬空许久后,轻飘飘地落在了纸面。

等杨不凡走出办公室,我立刻给李昂打了电话,把朱总和我说的话告诉了他。他沉默了片刻,问:“朱总特意把你找去谈的?”

“对啊。你说,朱总是不是想得很周到,以后咱们公司的市场空间可就更大了!”我一心想着这个决策有多英明,公司的前景将有多广阔,言语间按捺不住势在必行的紧迫感。

“嗯,不错,不错。看看,具体怎么操作。有点突然哈。等我回去商量一下?”

“好啊好啊!”

“对了,你是答应朱总了吗?”

“我说,我得和你商量,先征得你的同意。”

电话里“好”了一声,就挂断了。

不到十分钟,李昂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嚷起来:“苗小禾,你太过分了!”

“啊?我怎么了?”

“你居然把杨不凡开除了?谁给你这么大权力?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给她留足了面子了,本来还真是想开除的。问题是,一个经理的去留,难道我没有权力吗?”

“你不觉得你现在有点过分吗?什么都不和我商量!下午我刚交待杨不凡一个任务,你说开除就开除,她纵然嘴上没把门的,干活可是不用我操心。你就这么把我的人给扫地出门!”

“干活不让人操心的人多了,人品让人操心的,你用得起吗?你能容忍你的员工,把同事的隐私发到朋友圈冷嘲热讽,把公司说的乌烟瘴气?这什么影响啊!”

李昂在那边还说着什么,我气愤到不能平息,接着说:“什么叫你的人,所有员工,包括我在内,都是公司的人,不是你李昂的人!”

“对,你不是我的人,反正你也要去事务所做总监去了,你也不是我公司的人,你是智达的人!”

“你什么意思,我是去兼职!”

“兼职,哼,那么容易吗?你了解过那边的工作量吗?一心不能二用,人的精力有限,两摊子事你管的明白吗?你不能什么都想要吧?”

“我什么都想要?我,什么都想要?李昂,你想想我们在一起共事这几年,你当初想拉队伍出来单干,我帮你联系好平台,你不敢和老肖对峙,我替你摆平他,你缺人,我去找人,缺钱,我去找钱,你不愿意见客户,我去替你见客户,现在,你需要更大的市场,我去帮你开辟更大的市场。我,什么都想要?!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说完,我气得把手机仍在桌上,啪的一声,砸到了一个青花瓷的小茶盅,那个茶盅,是李昂曾经送我的生日礼物。

晚上,我和小丫带着各自不能敞开心扉的压抑,来赴陈晨的晚宴。那天,陈晨请来了四个朋友,除了我和小丫,另外两位是他的发小。我看了这阵容,有那么点儿奇怪,这两拨朋友有点不搭嘎。不过俩发小很会调节气氛,一唱一和地闲聊、说段子。

“昨儿夜里正做梦,被我老婆一脚踹醒了。老婆问:车标是匹马的是啥车?我说,法拉利。又问:那要是个牛呢?我:兰博基尼。老婆:粪叉子呢?我:……玛莎拉蒂。尼玛!看来好车都出自农民兄弟……,老婆又问:胸罩呢?我:马自达呗;那丁字裤呢?海马;三角裤衩呢?奔驰……姨妈巾呢?那是雪佛兰……那三个用过的安全套呢!别克;那四个没用过的呢!奥迪呗!”

“你这忒俗啦!各位,各位,我来点阳春白雪的哈,你们听没听说过骆家辉对中国人的评价?”

“你丫别卖关子,有屁快放,那孙子说什么了?”

“喂!没看见这儿两位美女啊,说话都搂着点儿。你俩真烦,早知道不让你俩来蹭饭了。”陈晨翻着白眼,对俩发小没好气儿。

“嘿,我说说,你们看他说的在不在理儿。说啊,中国人啊,非常聪明,但非常相信传言;凡事喜欢抢,从出生抢床位,到临终抢坟地,从头抢到尾;计较的不是不公平,而是自己不是受益者;自己爽不爽没关系,反正不能让别人爽。哈哈哈,各位,各位,说得怎么样。”

“太他妈在理儿了!”一发小一拍桌子。

“喂!把你那破嘴给我扣上锁。你俩真是没正事儿!”

“哦,对,对,帅晨,哥们儿有正事儿,有。”说着,走出包房。

正当我们在沉默的空档里回忆起白天的不开心,包房里的灯突然熄灭,门口,一辆载着烛光的小车慢慢走了进来,闪烁的烛光下,隐约看到一个心形的蛋糕,小车的四周插满了杨兰花,车的上方,飘着一个太阳形状的气球。

“今天你生日?”我问。

“没错,我,陈晨,今天生日,又老了一岁,感谢最好的朋友们来捧场。”

“看这边!”一发小一声提示,大家扭头看电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