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纵身一跃

苗小禾创业手记 科斗 第1页,共2页

“联系员、内行和推销员,这三种人是我们每个人同外部世界联系的纽带。”——《引爆点》

晚上,老公回家依旧很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游戏,而是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思考。我洗了澡,换上一身白色睡衣,贴上一片白色面膜,默默坐在他身边,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和他说话,他正把自己封闭在玻璃罩里。

“啊!~啊!~”老公看了我一眼,吓得大叫。

“啊!”我被他的大叫吓了一大跳。

“鬼啊,一身一脸白,披着头发,鸟不悄坐我旁边,你要谋害亲夫啊!”

我快乐晕过去,“哈哈哈,你不是不让我说话吗。”

老公平静了一会儿,告诉我,他们公司就要被互联网大佬收购了,。

我故意摆出没有听你见的表情问:“什么?你说什么?”

老公也难掩兴奋又大声说了一遍:“我们公司,要被收购了,哇咔咔!”

“你们太厉害了!这么短时间,就被收购了!”

听我这么一说,老公又没那么兴奋了,他说:“其实,如果我们有更好的思路、做出有竞争力的产品来,也可以朝着自己做到上市的目标努力努力,可惜,我们都没有找到好的好的方向,好的商业模式。”

有意向收购他们公司的有三家,核心团队的人对这仨东家各有偏爱,还不太好办——有的看重对方的远期规划,有的关注个人被收购之后的职场地位,也有的实在,就看谁给的签字费多,能痛快的赚一笔。

“你看重什么?”

“要是能一下赚两千万就好了。”

“税前还是税后啊?”

“睡中!”

“税中?啥意思?”

“睡中,做梦的时候。”

我乐翻,他收起嬉皮笑脸很正经地说:“我看重的是,团队还能在一起,只要大家还在一起,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真的。现在大家各有各的想法,我最担心队伍散掉。”

“嗯,凝聚力很重要。你还别说啊,大峰这方面还挺牛啊,一下子忽悠三家收你们啊!”

“嗯,这方面他很厉害。话说回来,创业还是得做联合创始人啊,我们员工级别拿到的股权太少,创始人拿大头。”

“那你也得有魄力啊!”我想到我们的公司,瞬间有些失落,“我们老大是技术型的,一提到公关啊市场啊维护客户啊,就打怵。刚把公关央企的事推给我。”

老公故意把眼镜拉在鼻子尖上不以为然地说:“你?妈呀。就你长这模样,还去公关?你也睡中吧。”

第二天一大早,我挣扎着爬起来,窗外,漫天飞雪,又一年即将落幕。

瑞雪兆丰年的喜庆就像一束跳跃的光,笼罩着我奔赴当天的使命。没成想,我脑子短路,看着车窗上一堆积雪,不假思索地开了雨刷器,把电路弄短路了,雨刷器再也懒得理我,任凭雪花一层又一层,像絮棉被一样把挡风玻璃覆盖得越来越厚。雪天,打车好难,中奖似的看到一辆车,还没等我招手,就有一个小伙子冲上去堵截,我没好气儿的冲他嚷嚷了两句,他没有理会,也没有立刻上车,我顺着他驻足望去的方向一看,两位老人家互相搀扶着,在簌簌落下的大雪中蹒跚走来。我的世界顿时安静了。

到了事务所,已经不早了,冲到洗手间整理了一下,一路小跑来到朱总办公室,秘书让我稍等,说律师在里面谈话,为了那件人们已经淡忘的银行账户被冻结的案子。

朱总送律师出门的时候看到我,说马上要去参加国际组织的会。我追着他到电梯,送他到一楼大堂,用三分钟说明了来意:集团层面工作我们已经出色完成,现在到了洽谈子公司的阶段,竞争对手公关能力较强,还请朱总方便时出面打个招呼,从集团层面获得更多的支持,并设法拿到一些重要客户的信息,我们会积极公关。

朱总在写字楼大门口停下了脚步,戴上围巾,把资料袋递给了司机,告诉他稍等两分钟。

“这么关键的事,你们怎么不早点和我说,要抓紧了!”边说,他边掏出手机给集团两位相关的领导打了电话,气宇轩昂的朱总,与对方热情洋溢地三言两语一阵,然后让我记下了两个人的电话:“你可以找他们继续勾兑,哈哈。看你的啦,该花的钱要花,事情成不成,礼数都要尽到,懂吗?”没等我回答,他哈哈笑了两声,走出了门。

短短的几分钟,我从朱总脸上看到了两个词:江湖,面子。

回到办公室,感觉气氛不对头,丈二和尚地边喝水边下意识地打开邮件看,惊呆了。李昂没有和我们商量,直接把“总经理签发”的红头文件,群发邮件进行公告,宣布取消“经理办公会”,理由有二:一是陈晨离职后,经理办公会人数为双数,不利于决策做出;二是公司规模缩小,没有必要设立此会,今后要简化决策流程,望各级经理在总经理负责制下各司其职。

全公司上下三十号人,一片哗然。大家私下里议论着,一种压倒性的声音是质疑李昂的领导力。有人立刻建起了小范围的微信群,里面说什么的都有:

好多天,一个新项目都没有拿到,不把心思用在开疆扩土上,搞起内部斗争来了;

听说李总以前挺民主的,怎么突然取消办公会,不打算搞民主了?

这不是民不民主的问题,是气度的问题,听说金哥当众指责李总了,昂哥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听说小禾姐要掌管大权了,李总不甘心,先下手为强……

“李昂!”金荆没好气儿地一掌推开李昂办公室的门:“你凭什么解散经理办公会?凭什么!”

“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

“亏你还说要重视公司治理结构,你就这么重视?公司是你一个人的吗?”

“我是总经理,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

本以为他俩一定会大吵一场,各自宣泄一下多日不得释放的不满,指着对方鼻子口不择言地对骂,一个摔门、一个扔烟灰缸、一个面红耳赤大吼、一个声嘶力竭嚷嚷,没想到金荆思忖片刻,深深叹了口气,转头走了。

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出面调停或者缓和气氛。因为我也非常惊讶,这个曾在我眼里过度民主的老大,现在突然一百八十度急转弯。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要群发邮件给全体员工?这哪里能树立起权威,这不就是让大家看热闹吗?团队昔日的一团和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因为什么事,一步一步走到了剑拔弩张、彼此猜忌和鄙视的地步,到底是谁,做错了什么?那个节骨眼上,谁都没有时间分析那么多了,这件事,随着金荆的一声叹息,骤然定了格。

“小禾姐,你去找过朱总了吗?什么进展?”几分钟后,金荆来找我,难看的脸色还没有恢复。

我从来也没做过什么市场、搞过什么公关,在拿到朱总给的电话号那一瞬间是欣喜,目送他离开时却突然胆怯了。不过,发昏当不了死,怕也没用了。我心想,我也是厚着脸皮跟客户要过账的,这次就死皮赖脸要项目呗,应该不会死得太惨。其实要项目比要账难,要账,你还可以理直气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总算个说辞,要项目凭什么呢?

靠着朱总的几分薄面,集团领导向我们透露了几家子公司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其中的一家,一位领导也私底下打了招呼。我召集了紧急会议,把金荆、单单、裴晓、陈默、李小丫他们叫在一起,讨论对策和分工,这事我没找李昂,他和金荆闹僵后就说身体很不舒服,去医院看病了。

我们很快敲定了分工。裴晓继续做侦查员,在集团内部打探子公司签约的情况和竞争对手的动作;陈默,北京人,熟人多、路子广,从外围打听竞争对手的各自实力和底牌;李小丫自认不善于搞公关,就上网去搜好吃的好玩的地方和年节可送的礼品;单单负责准备各类资料,随时待命向我和金荆提供;金荆,愿意和我一起去拜访子公司的领导,大家都知道他能白话,是个善于吹牛的“推销员”。

“小禾姐,你不就是推销员吗?”金荆问。

“我是联络员,你是推销员,咱俩还是有区别的,明白吗?金大师?”

“小禾姐,抬爱我!”金荆有种金子就要发光了的自豪。

“稍等,”李小丫提了个尖锐的问题:“咱们就这么干了?昂哥,他?”

“我和他沟通,昂哥的角色是专家,谈下来项目他还得继续主持大局呢,咱们先打前站。”

“就是,你见过司令在前面冲锋陷阵的吗?”裴晓给小丫使了个眼色。

“那也不好说,往远了说,李世民就亲自冲锋陷阵,往近了说,麦克阿瑟也是啊。”金荆还是心里憋屈。

“行了,别扯远了。”

话虽这么说,大家心里也明白,就这么把李昂搁在一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没办法,运营公司每天都遇到大大小小的问题,每做一个决定都有正面和负面的效果,“是药三分毒”,吃了药就得损肝伤肾,但不吃药就得死。

裴晓和陈默的里应外合,为我们提供了好多家客户的情报。我和金荆互相壮胆,逐一联系了目标客户。有的客户顺利被我们拿下,有的以各种理由委婉拒绝;有的答应了和我们面谈,却在约见当天说领导出国,随后再也没有了音信;还有的同意把项目给我们,签合同之前又说我们报价太高;最伤自尊的是一家贸易公司,快六十岁的老总亲自接见我们,亲自把我们贬低的一文不值:“你们俩多大啊?还没我儿子岁数大吧,你们做过贸易吗?年纪轻轻就给我们当管理顾问,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任啊?现在管理咨询圈子就这么好混吗?”金荆的三寸不烂之舌展示出大无畏的精神,不吃老人家那一套,把自己渊博的贸易知识口若悬河了一番,老人家四个字就把我俩打发了:“纸上谈兵!”翻译过来,意思也很明确:“你们别在这儿耽误我时间了。”

我俩的自尊心,就像一个美妙绝伦的水晶花瓶,被一颗飞来的石子击中,“啪”的一声,碎落了一地。不过,这对于整个团队来说不是坏事,毕竟人家让我们死得明白、死得痛快、死得心服口服。最受不了的是竞争对手的恶意低价策略,逼的我们也整天纠结要不要再降低点报价,这种囚徒的窘境,把我们折磨得心烦意乱,各个机构明明知道恶意降价是“饿死同行、累死自己、坑死甲方”,却还是不惜代价一头扎进去,面对这个坑,你是跳还是不跳?

这种左右为难,终于在一次与珠海一家公司的谈判中破解。这家公司比较大,项目金额自然会高些,他们采取邀标的方法遴选服务商,我们得到“现报”,应标的另外两家机构和客户也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值得争取一下。因为太想拿下这客户,知道其他两家都会尽最大可能压低报价,我们在标书上也报了一个跳楼价。就在现场述标的前一天,我和金荆到拱北关口逛了逛,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对岸纸醉金迷的澳门,金荆突然说:“小禾姐,你说,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博吗?爱情也好、事业也好,谁都不知道结局怎样,咱们就赌一把,不要按常理出牌,敢不敢?”

“你说的是,这次投标不报低价?”

“对,赌一把,低价进去,我们可能被拖死,还不如去找更多的机会。”

“不报低价可以,但咱们总得有点私房菜吧,啥都没有还报高价,傻子也不用咱们啊。”

“你想,低价进去的,基本就两种情况,进场之后各种小项目小服务另收费;要不就是开始派出梦幻阵容,没几天就留几个小嘎崩豆在现场应付;这次,另外两家都不是四大,没有那么财大气粗,不会真砸钱养这个项目,咱们就抓住这些做文章呗。”

“金大师,有道理啊!”

“别轻易下结论,先想想你到底敢不敢,赌赢了皆大欢喜,输了责任就大了。”

“敢,有什么不敢,大不了引咎辞职,还能怎么着。”

“小禾姐,辞职岂不解脱了,不能给你机会!虽然你有时候太事儿,瞎讲原则,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服,你敢承担责任。”说完,金荆竟然脱了鞋,冲着澳门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哈哈哈哈,咱们就快成穿鞋的啦。”

我俩许久以来互相看不惯,价值观冲突明显,可当面对同一个目标的时候,竟然谁都不矫情了。

重新做了标书,忙活到凌晨两点,将所有文件封印起来。这一包一包的投标文件,就是一块一块的筹码,就等着明天和对手狭路相逢了!

述标现场,金荆围绕着我们的承诺再三强调:不更换项目经理,不撤走项目核心成员;后续服务丰富,明码标价,绝不乱加价;我们曾全面参与了整个工作的总体部署,深知集团的思路,能够确保协助贵公司通过集团领导的巡查。

就这样,人生第一大赌,赢了!

消息传回北京,举司欢庆,有人当时就嚷嚷着,提议给我们开庆功会。大家难以掩饰对我和金荆的赞许和崇拜,坊间已经开始流传起“市场重于泰山”的口号。

李昂亲自打来电话说:“嗯,看来我没看错金荆。你也辛苦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和金荆又去了拱北口岸遥望对岸,正幻想着自己就在新葡京酒店的赌桌上,捧着对手输掉的筹码不亦乐乎。我告诉金荆,李总夸你呢,他一笑,笑得五味杂陈。那个瞬间,我们站在里程碑前,在江风拂面的陶醉里欣赏承载着各自命运的船来人往,就那么几秒钟,热血涌上心头,让我们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做任何事,去到任何地方,成为任何人。

这不是一般的项目,收费高、利润厚,而且客户在行业里小有名气,深得集团重视,这个项目做好了,就是一支标杆。接下来的工作,就交了给了“内行”们。李昂的“身体不适”也恢复了,任命李小丫做项目经理,项目开工,他做他的专家,我们继续做联络员和推销员。

除了这场被造化垂怜的赌博,还有个项目拿下的也有点意思,成了我们后来茶余饭后的谈资。

拿下珠海项目没多久,我们又收到“现报”,集团的财务公司拒绝了两家咨询机构为其提供服务,原因不详,本以为它早已名花有主,居然还是个待嫁的闺秀,机会来了。

又是个大雪天,陈默走进公司,掸了掸身上的雪,当众脱了鞋。我刚好路过办公区,见状吓了一跳:“你干嘛?”

“金大师珠海脱靴誓师,我也有同样的决心,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杨不凡走过来抗议,她最近很烦,珠海这种露脸的项目没派她去,正不服气呢。:“拜托了,陈总,默哥!快把鞋穿上吧,我知道为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因为穿鞋的会被光脚的熏死!”杨不凡最近很烦,珠海这种露脸的项目没派她去,正不服气呢。

陈默一边套上鞋一边应到:“行,怪冷的哈,我先穿上。上次我和你提到的it系统审计的业务,啥时候帮我推一推?我可以先免费服务。”

“最近倒是有个好时机,快过年了,事务所为了答谢客户,在香山设宴款待全国的大客户,合伙人能来的都来。”

陈默一拍大腿叫好。到:“哎呀妈呀!”陈默一拍大腿叫好。

“我有个新情报,小禾,叫上金大师开会?”

“大师还没来呢,你先和我说说。”金大师拿下了珠海项目有点飘飘然,总是迟到。

我们走进我办公室,听到身后杨不凡的抱怨:“又开小会,有那么神秘吗。”

“财务公司负责风险管控的部长姓罗,听说是你老乡。”

“谁老乡?”

“你,就你,你的父老乡亲。刚来财务公司上任不久,听说是集团里少见的年轻干部。不过,财务公司昨天已经和另一家咨询机构谈过了,罗部长还没最后定呢。对了,他是学法律的,肯定和你有共同语言啊。”

天赐良机。干脆就请罗部长参加智达的拜年晚宴,到时候李昂会带着公司的豪华阵容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