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呢,你说他是出于责任心勇担重任啊,还是早就想当总经理啊?要是他早有野心,命也太好了吧,偏偏肖总这时候出事。他那帮兄弟们都特挺他,真把他当老大,私下里对肖总意见大着呢。”没听到老公说“嗯”,我转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it男的世界真让我搞不懂。不过第二天一早,老公出门前抛出一句有点价值的话:你考虑这么重要的问题,能不能别总想着“人”,还得考虑“事情”本身。
“事情本身就简单了,肖总要真是转移公司业务和收入,那岂不是侵害公司利益,高管不忠啊!我得给包总打个电话。”
“嗯!”说完,他就出门了。
不过,我还是没有勇气去打小报告。做一个决定,怎么可能只考虑“事情”而不考虑“人”。
就在李昂向我透露秘密的第二天中午,包总突然从深圳打来电话,问我知不知道肖明私自设立公司、转移公司业务的事。我脑子“嗡”地一下,心想,包总您再容我想想我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好在包总比我嘴快,只说了一句:“你通知肖明,我已经回国了,晚上让他在办公室等我。不管多晚!”
包总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两位老总都千万别问我知不知道肖明的小动作啊!我像猫一样地走出两位老总遭遇的现场,关上门,用一扇门隔离那浓浓的火药味。
同事们都已回家,我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区,听着门那边“噼噼啪啪”火星四溅的声音,虽然他们具体说什么听不清,但拍桌子的愤怒还是穿墙破壁地冲了出来。
一个小时过去,包总走出办公室,脸色阴沉如沙尘暴弥漫,肖总坐在椅子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相送,而是气愤得每根头发都站立起来抗议。我手心里捏了把汗,把包总送上电梯。
“小禾,你监控一下肖明的动向,有问题随时向我汇报,或者直接向董事会书面报告,我这两天会召集董事会开会。他肖明胆子也太大了,每年一分钱的股东回报都拿不出来,打着事务所的旗号,真金白银的都往自己肚子里吞,还敢和我谈要股份!还要让我给他签狗屁授权书,我再多给他几条授权,他还不反天了!”
回到办公室,肖总已经极力恢复了儒雅的常态,太阳穴边儿上的青筋还未消,仍旧勉强露出八颗白牙微笑着。“小禾啊,你要相信我不是坏人、不是恶人。在设立上海公司的时候,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扩大咨询公司业绩,如果包总看好这块业务,我随时都把控股权让给他。”
我也只能微笑,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我这也是在为我自己和同事们留后路,你也知道,天光事务所马上要分家了,董事们也会纷纷投靠更大的事务所,他们都不管咨询公司死活,给咱们的业务也越来越少,还整天嚷嚷着要我们给他们什么投资回报,你说我冤不冤。我不主动出击,公司岂不是要被拖垮?”
我低着头,类似的话肖总说过好多次了。那两年,内资事务所为了做大做强,赶超国际四大,不停地合并重组,事务所的圈子几乎月月都传出来这类新闻,谁家和谁家又“结婚”了,谁家和谁家又“离婚”了,谁家又“改嫁”到谁家了。后来,大家除了八卦一下各大事务所老大之间的矛盾,对事务所合并重组的事都不觉得新鲜了。
“你应该了解我,我为公司付出那么多心血,这两年,现金流一断、都是我自己拿钱补窟窿周转,事务所那些人说是给我业务,哪个业务不是我嘴皮子磨破、一遍一遍跑出来的啊?包总更是个甩手掌柜的,整天游山玩水。要我承担这么大责任,又不给我股份?我还什么都说了不算,给我自己多发点奖金就有人指着我鼻子说三道四,你说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哎,小禾啊,你还年轻啊,经历的少,不理解我啊。”肖总越说越激动,他手里那支笔被他一次一次扔在桌子上。
见我没有说话,肖总难掩愤懑,他说:“小禾,我也知道包总是你老领导,这样吧,让你表态看来很难,你可以回家休假一阵子,等我们处理好这些事,你再回来?”
“啊?”我抬起头,很吃惊。肖总终于不信任我了,他认定我是“包总的人”。
突然,李昂的一条短信打破了我不知如何应对的尴尬:“两位老大狭路相逢了?我们怎么办?”
哎!真没想到,我竟然成了三方聚焦的人物,我已然搞不清自己的立场,越想越混乱。我没有回复李昂的短信,但我总要尽快选择一条路冲出来。
第二天早上,李昂约我在公司附近的星巴克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帮我点好了一杯拿铁。坐在旁边的几个人,都在谈论着最近几大事务所合并重组的新闻,看来都是同行,我俩只好换到一个角落。
“你看啊,包总和肖总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根本不可能调和。”
李昂那天的主题,就是希望我不要犹豫,不要有顾虑,最好的出路是配合董事会处理肖明免职的事,为了稳定公司局面,他有能力代替肖总主持大局。
“你愿意跟我一起吗?”李昂举起自己的咖啡杯,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等着我和他干杯。
“小点声,别人以为你这句话是要……一起干啥。”
“哈哈,求婚啊?我可没那福分。咱们一起干一番事业呗!”他主动用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杯子:“你得相信我,我看人看得很准的。你的潜力非常大,你做过领导班子秘书、还有法律背景、熟悉人力资源、还做过咨询业务,以后肯定能成为这个领域的高管。说心里话,我非常需要你!老肖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这是给咱们的机会啊!难道你不看好我?”
“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但是你,应该说是咱们,都年轻,管理公司的经验少,你是打算毛遂自荐吗?董事会能接受你做公司老大?”
“你在董事会呆了那么久,这点你比我看的清楚啊!现在事务所都快散伙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还管咱们公司啊?就现在这个节骨眼,如果有人站出来说‘领导们请放心,有我们呢’,董事们求之不得啊!”李昂得意的样子像星巴克播放的曲子一样,跳跃、奔放。
“包总不同意怎么办?”我心里乱的,咖啡也没顾上喝。
“这我不担心。如果你对我有信心,我相信你就能把包总搞定。他都移民了,还不放咱们一条生路?”说完他嘿嘿的笑。
我被肖总请回家“隔离”,心里很不舒服,呆了一天就回来上班,我不服,明明我什么对不起肖总的事都没做,他凭什么让我回家。
两天之内,七八位同事接踵而至找我私聊,以经理金荆、陈晨、单单为代表,加上说话不多、擅长用眼神秒杀对方的美女裴晓、酷爱古典文学的李小丫几位,都表示非常愿意追随“昂哥”干一番事业。和同事们聊天,我说的少听得多,主要听他们对李昂的评价。
金荆、陈晨兄弟俩最为推崇李昂,他们视李昂为“大哥”,在他们眼里,肖总小气,“大哥”大方,肖总把大把大把的奖金往自己口袋里装,“大哥”却和肖总申请,自己不要涨工资,要涨就优先给经理们涨;肖总不信任人,经理们每次写份报告都被肖总从措辞批评到标点符号,而“大哥”总是提纲挈领指出重要的问题,边帮忙改报告,边教会大家更多的东西;肖总就是个销售,就知道压榨员工,每次谈项目都答应客户用极少的时间完成极多的工作,“大哥”体恤兄弟们,他估算的项目时间总是恰到好处。
在同龄人眼中,能够把自己的利益分给别人、乐于把自己的收获分享出来、理解他人的喜好辛苦并勇于分担责任的那个人,就是值得大家追随的人,而李昂,就是这样的人。
肖总见了我似乎很不高兴,他觉得让我回家休假是在保护我,我却“不识好歹”,整整两天,他就含沙射影地和我说过一句话:“小禾啊,你说我设立公司的事,是谁和包总打的小报告呢?”
我很不客气地反问他:“我又不知道您设立公司的事,难道您怀疑我吗?”
他收起笑脸,挂着一副阴郁的面孔刷牙去了。
很快,包总组织召开了一次董事会会议,董事们确实像李昂预料的那样,有些心不在焉,会上喧宾夺主地讨论起合伙人们决定投靠别的事务所的事。
“老包啊,你是远离是非,去澳洲享清福了,你看看你这帮老兄弟,还在圈里熬呢。”
“哪里,这不,有大事我还是回来了,我选错了人,我负责。”
“唉,不提这个了,世事难料。就像咱们事务所,谁能想到就因为一个香港h股的审计资格没申请下来,就要四分五裂啊!”
“那怎么办,竞争就这么激烈,咱们所这么多年,国家颁发什么资格都有咱们的份儿,唯独这个h股的审计资格,怎么他妈的就没拿到呢?没拿到,就不算一流所啊,以后人家前几名的大所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得捡人家剩下的吃了。不投靠他们怎么办?”
几位董事拿着烟卷,不停地“吞云吐雾”,会议室里已成“仙境”。我有点不耐烦地眯起了眼。
“包总,领导们都幸苦了,要不咱们尽快做个决定,好请各位领导回去休息?”我提醒包总,他们跑题了。
在意会议议题的只有包总,咨询公司的设立是当年他提议的,肖明也是他请回来的,现在公司弄到这个地步,就像他自己说的:“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董事会用五分钟时间做出了决议:决定免去肖明的总经理职务并保留对其提起诉讼的权利,要求其在两个工作日内移交各类印章、合同原件等重要文件。我正打算去打印会议决议让领导们签字,咨询公司的财务张姐敲门走了进来,爆料到,肖明在前一天晚上要求财务给他支付上一年的年终奖金,我一听金额就傻了,那数是他原来的奖金方案中计划的包括员工奖金在内的所有的钱!他要财务把所有的奖金都给他一个人!
“混蛋!”包总“啪”地一声把他的黑莓手机敲在桌子上,噌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小张,你就说我说的,让肖明等着上法庭!”然后转向我:“小禾,你,起草文件起诉他!小人!他就是个小人!简直无法无天了!”
包总的架势让我倒吸了两口凉气。
“老包,冷静冷静,”另一位董事开口了:“别激动,起不起诉再议,家丑外扬也不是啥好事。小禾啊,先这样,你尽快把这个会的决议交给肖明,让他赶紧滚蛋,别再折腾了。”
包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指着门口喊:“告诉他,再敢往出转客户,我让他以后在圈儿里混不下去!”那架势,就像是要一指头戳穿几道门,直戳到肖明脑门上。
当我正硬着头皮,要拿着董事会决议找肖总的时候,手机突然“滴滴”两声吓了我一跳。是在出差的李昂发来的短信:“听说你今天要和老肖摊牌,要注意安全,以防老肖恼羞成怒对你不利。我已经派了陈晨和金荆在门口坐着,如果老肖不理智了,你赶紧开门,他俩会去救你的。”还没读完,陈晨和金荆的短信也陆续冲了进来,分别说:“小禾姐,我就在门口,估计那老贼不敢把你怎么样。”“有危险我叫保安去。”我觉得他们这么紧张有点可笑,心想他们是不是看电视剧看多了。
随后,一片沉寂。
肖总一直盯着那份董事会决议,我看着他越来越凝重的面孔和发白的头发,赶紧低下头,不知为什么,肖总曾经对我的好,重回我眼前,一丝心酸袭来。我感到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周围的一切都很虚无,我一直在被一个问题追着问:好好的,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肖总的“野心”就这样破灭了,而似乎李昂的“野心”就快要实现了。野心本无褒贬,拥有它,或许成王或许败寇。
肖明脸色已经由红变得铁青,他抓起电话,又放下电话,自言自语着:“当初真不应该做这个总经理啊,不如自己创业了。”他看着我许久,说:“小禾,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你也不理解我?我有什么对你不好的地方吗?你也对我失去信心了吗?”
这个“也”字说的好凝重!
“李昂这个人,我也不想再提了,我查过了,是他向事务所的合伙人透露我的事,合伙人告诉包总了。我是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背叛我,我亏待过他吗?”说完,肖明用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不再说一句话。
那天,肖明没有为难我,最后,他只是说,可能他和包总之间有什么误会还没有澄清,他会找包总沟通的,其他问题:“我会让我的律师来谈。”
肖明的那些话和他无奈的眼神我一直没有忘记。在接下来几年的工作中,我见闻过好多类似的故事,好像很多老板都这么可怜过,受伤过,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员工全心全意付出了真心,而员工却丝毫不懂感恩,甚至背叛他们。巧的是,这种逻辑适用于肖总,也适用于包总,还适用于好多肖总和包总们。
几年后,我重返象牙塔,在清华大学攻读mba,有一门很受欢迎的课叫“商业伦理与社会责任”,每一堂课大家都围坐在一起,讨论一个令人万分纠结的案例,同学们每次都会“穿上主人公的靴子”在故事里苦苦挣扎。
记得有一堂课结束之后,我奋笔疾书写了篇日记:“今天的案例选自哈佛商学院案例库,讲述了一家纺织行业知名企业ceo离职的真实故事,那位ceo私下设立关联公司侵犯纺织公司利益受到起诉。然而,貌似简单的离职案背后,隐藏着企业文化冲突、公司治理结构优劣、老板如何选人用人、雇佣双方怎样才能建立信任、以及怎样的机制才能促生有效激励等一系列深刻的问题……”
写着写着,当年肖总离开的故事跃然眼前。原来,我竟然曾经深陷在一桩“商业伦理案”之中!
当回忆起那段经历,我已不再是故事中充满悲喜的演员,在伦理课堂重塑三观的过程中,我好像明白了,比“对与错”更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对与错背后隐藏着的“因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