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肖凡已经走到了出事的矿井前。她看到这个矿井口十分隐蔽,井口几乎和山崖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江永清他们领着,靠她自己肯定是找不到的。矿井爆炸的痕迹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一些废墟已经被清理了,只有井口旁边仍然堆满了碎石堆和很多残缺不全的支架,还能看得出这里曾经出了事故。被封住的井口下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洞。肖凡单膝跪下,朝洞里张望,竭力想看清井下的情况。卢守云赶紧拦住她。“肖总,矿井已经封口了,这里比较危险。”
肖凡只能俯身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请问江县长,这个矿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生产?”
“这个……不好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恢复生产是要投入大笔资金的,所以——不好说。”江永清吞吞吐吐地说。他怕的是外商一气之下撤走资金,那他可就惨了。“不过,请您放心,我们在县财政比较紧张的情况下,也会第一时间尽快多方筹集资金,尽早完成矿山的修复工作,尽早恢复生产。这点,请您一定放心。”
肖凡刚想说话,这时候,突然身后一阵骚乱,一行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原来是几个矿难家属哽咽着抬着巨大的黑白照片,每个镜框上面都写着——还我亲人,他们的出现让原本荒凉的矿场更增添了一种不安的气氛。大家都明白是什么事情,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肖总裁,您看一路奔波劳顿,暴土扬烟的,要不回酒店休息一下,我们已经备下薄酒给您接风洗尘,现在也快到中午了,要不我们过去吧?”江永清想赶紧把肖凡请走了事。
“我想去蝴蝶村看看。”
“这个——您看,有这必要吗?”江永清有些吃惊。
“当然有必要,我必须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回去才好上报啊。”
“事情的经过我们都准备好材料了,您直接上交就可以了。”
看到这几个人不离自己左右,肖凡这才明白他们的用意。她露出了一丝有些挑战的笑容说:“江县长,卢村长,你们请自便吧,我想四处看看,可以吗?”
“您一个人不安全,我们还是……”
“不用了!”肖凡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不悦的表情,声音也一下子提高了。
生平从没见过如此强势女人的江永清和卢守云吓得嘴唇发白。他们想阻拦肖凡去村子里又不敢。江永清也有些茫然了,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要对外商百依百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话;再说,在这件事上,鲸鱼公司和自己应该是一伙的,估计这个女强人也只不过是对这些事情感到好奇吧。于是他谦恭地说:“行。既然这样,您请随便看。有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好。”
看到江永清一伙人转身离去了,肖凡才带着助手向村里走去。几个人的外貌气质与众不同,在村子里很显眼,村民们都无言而漠然地看着他们。肖凡试图对大家微笑,却没人理她。
“老人家,您在这里晒太阳吗?”肖凡走到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面前,
小心翼翼地问。老人看着她,苍老的虹膜里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物,毫无反应。肖凡又竭力试着和其他人搭话,其他人也不理她,有的把脸侧到一边,有的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有的指指点点,嘁嘁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肖凡的心情糟透了。她感到不知所措,但是不能白来一趟啊。她只能像对空气说话一样,自顾自地说:“我是鲸鱼公司的亚太区总裁,我叫肖凡,这次就是专门来处理矿难的事情,”她顿了一下说,“我知道你们有些人的丈夫、孩子在矿难中不幸遇难,你们心里很难过,我也很难过,”她有些尴尬地望着周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我来就是希望能帮助你们的。”
村民们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肖凡把头僵硬地晃了晃,“我今天下午就该走了,如果你们什么都不说,我也就无能为力了。”说完,她无可奈何地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人们,人们还是木然地看着她。
“你能主事吗?”
终于,人群中有一个人试探地问了一句。
“我是鲸鱼公司派来的处理此次矿难的全权代表,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肖凡立刻说,“我会尽量帮助你们解决的。”
听到她的话,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一个愤怒的女人用颤抖的声音咬着牙根说:“卢守云、曹子彬两个挨千刀的,他们只顾自己赚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他们那矿就是黑矿,为了多出矿石,他们就拿劣质炸药放炮,炸得我们家房子都裂开了大缝子!”
“是啊!他们为了早点出矿,对付了事,要不矿井咋会爆炸?!”
“矿里的值班室为什么不留人?!为什么把最宝贵的抢救时间给耽误了?”
“为什么要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下矿?”其他人也像开了阀门的水龙头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肖凡。
“你们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肖凡问。
“赔钱!”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肖凡点点头。她刚想转身离开,“阿姨!”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让她停下了脚步。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怯生生地看着她,还伸出一只小手轻轻触碰着肖凡的衣服。
“小朋友,你有什么事情吗?”肖凡蹲下身子,慈爱地搂着小女孩问。
“我是汪双喜的同学,”小女孩的表情显得很苦恼,她的声音很不自然,“我们总是一起上学放学做功课,可他……”她瞪着肖凡看了许久,这才接着说,“也下了矿。”
听到这句话,肖凡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起来。“你说他怎么了?”
“他死了。”
“就是在这次的事故中吗?”
“是的。”小女孩痛苦地咬住嘴唇,终于哭出来了。肖凡只能轻轻拍着她
的后背,等她平静下来,才问,“汪双喜的父母在哪里?”
“汪双喜的爸爸叫汪长龙,他得了一种怪病,前一阵子自己喝农药死了,
双喜死后,他妈妈和弟弟就失踪了。”
“失踪了?”
“嗯。”
“你知道汪双喜家住在哪里?”
“知道。”
“我想去他们家看看。”
“我带你去。”
在小女孩的带领下,肖凡找到了汪长龙的家。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大门上,但门板却被人踢倒了,她走进院子,发现玻璃都已经被打碎了。肖凡顺着窗户往里面看——家里早被腾空了,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上扔了一堆的破烂、垃圾和旧衣服什么的,就像是被人翻过然后扔下来的。正当她专心向里面看的时候,一只老鼠飞也似的从窗口蹿出来,在肖凡的面前飞快地逃走了。
这个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破败到如此程度?肖凡掏出手机“咔”的一声,给这个家拍了一张照片。
这时候,来了两个村民,他们看着她,警觉地问:“你是谁,干吗要找苗小梅?”
“我是鲸鱼公司的,是来调查矿难的事情。请问这家的主人在哪里?”
“出了事儿后,苗小梅就带着小儿子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走的?你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谁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一个人嘴里这么说,眼睛却警觉地望着肖凡,似乎在隐瞒着什么秘密。肖凡马上反应过来,他们一定知道苗小梅去了哪里。但是大家都推说不知道,可能是为了保护这对母子。
“好。谢谢你们。”
肖凡缓步走开了。突然。一个人说:“唉,日子这么难过,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被逼的。”
“他们母子出事了吗?”肖凡问。
“这孤儿寡母的太可怜了,她老公就是在曹子彬的矿上出的事,儿子又给炸死了,都是村长卢守云和曹子彬给害的!”
“曹子彬这个下流痞子!干事太可恨。是他找人打了苗小梅,还把她的家都给砸了,逼得人活不下去啊!”
这时候,一个人四处看看,悄悄告诉肖凡说:“苗小梅去北京告御状了,唉,太可怜了,希望她能碰到一个大慈大悲的清官,给他们家申冤哪!”
听到这一家人如此不幸的遭遇,肖凡心里很难过,但是她始终保持着沉默。她又问了村民们一下事情的细节和几件大事发生的时间,就黯然离开了蝴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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