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瓦斯爆炸儿子惨死章 祸不单行痛失两个亲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降到了井底,也不知道离地面到底有几百米深。双喜随着大人们来到昏暗的矿洞中,一股潮湿的气味瞬间钻进了他的鼻孔。坑道里非常幽暗,除了矿工们头上的矿灯发出的白光之外,到处都是黑乎乎、阴影幢幢的。而且这里很安静,除了矿工们偶尔交谈的声音,就是不时掉下的水滴发出的“吧嗒吧嗒”的声音。双喜使劲眨巴了半天的眼睛总算适应了这样的黑暗。

老矿工对他倒是很关照,他觉得这孩子的家长也太狠心了,怎么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下矿。那个矿长也不是个东西,为了省钱,就把这么小的孩子送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来。

“孩子,你有14岁吗?”

“我?——我16了。”

“哦,那你长得也太瘦小了。”老矿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来,孩子,跟我走。”他拉着双喜,觉得这孩子的手冰冷冰冷的,估计是吓着了。“别害怕,你看,咱们得往前面走,离这里有半里地吧。”双喜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弯弯曲曲的坑道,前面的道路看起来特别幽暗和恐怖,他有些害怕,真怕在里面会碰到什么吓人的东西。

“这里面没什么怪物吧?”他胆怯地问老矿工。

“怪物?”老矿工哼了一声,“地底下怪物多了。不过你不用害怕,怪物怕活人,它会躲着你的。”

“真的吗?”

双喜更害怕了,真想转头就回去,不过他想起了矿长刚才许诺说的只要他今天下了井,就给他200块钱。于是他壮了壮胆子,继续跟着老矿工向前走去。

“要小心,不能弄出一点火星!地底下到处是瓦斯,瓦斯最怕明火,一有明火就要爆炸的!”不知道是谁好心地提醒道。

“呸呸呸!乌鸦嘴!就会当着小孩子卖弄你自己那点破学问!”老矿工回过头,怒气冲冲地呵斥着。“知不知道在井下说这些话犯忌讳啊!”那个被骂的矿工不吱声了,于是大家默不做声,在坑道里越走越远。突然老矿工站住了,双喜也赶紧停住了脚步,原来前面有一扇门,老矿工告诉他这是风门,是井下通风用的。老矿工带着他绕开风门,大家又沿着狭窄的坑道走了好长一段之后,才来到目的地。

“孩子,看到前面没有?那个地方很窄,我们几个大人都钻不进去,你个子小,钻进去把那些石头给扒出来,听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双喜借助着透进去的一线光亮,向里面张望着——这个新开凿的坑道很窄,里面有一段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岩面,成年人即使趴着往前匍匐前进也很难够到前面的矿石,所以矿长才特意挑出身材最瘦小的双喜来搬运石头。

这个工作对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繁重了。双喜按照老矿工的指示,钻进了窄窄的通道。那里满是污泥,他弯着腰,费力地把一块块已经松动的矿石扒下来,然后递给后面的矿工,矿工再把这些石头放到矿车里去。干了一会儿,他就满头大汗了。

“小孩,累了吧?出来歇歇。”老矿工关心地递给他一瓶水说,“怎么了,使不上劲儿吧?”

“嗯。”双喜累极了,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大拇指上的一道伤口,这是刚才搬石头的时候,石头碎片把手指给划伤了。“忍着点啊!”老矿工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安慰他说,“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适应了就好了。”

双喜点点头。他歇了一会儿又返身去干活了。他使出浑身的力气从黏滑的岩石面上搬走一块块的矿石,心里则在想,只要在井下干满一个月,他就能攒下几千块钱,就可以把这钱交给妈妈,省得她总是那么辛苦。

就这样,孱弱的小双喜开始隔三差五地下井了,苗小梅却毫不知情。因为双喜对她说自己晚上都在学校温习功课,回不了家。

这天,双喜上的是零点班。他们正在井下作业的时候,突然,巷道里一片漆黑,断电了!随即尖利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来,这时候,地面调度室的瓦斯监控器也突然出现黑屏,井下的监控设施失灵了!遇到这种事故的时候,值班员本应该立刻通知矿长和负责人,马上切断报警采区的所有电源,并安排井下所有人员立刻升井。可是,本该24小时值班的调度室人员竟然出去喝酒了,值班室里空无一人,安监系统长时间的报警竟然无人理会,过了约半小时,井口发出一阵打雷似的爆响,冒出一股浓烟!

直到第二天早上,“婶子!婶子!”一个小伙子喊叫着,风风火火地冲进了苗小梅的家里。“你快去看看吧!双喜可能出事了!”

“双喜?”苗小梅一下子蒙了。

“矿上出事了!有人说双喜也在下面呢!”

“怎么可能呢?双喜不是在学校吗?”

“矿上的人说,昨天好几个人都看到双喜下井了,他当的是零点班。你还是去看看吧!”

苗小梅感到膝盖正在软软地向下坠,报信的小伙子和闻讯赶来的邻居们连忙夹住她的两腋,她才勉强没有瘫坐在地上。

邻居赶来了一辆马车,苗小梅被人七手八脚地扶上了车,向矿区赶去。一进矿区,她就觉得气氛不对。人群进进出出,乱哄哄的一片嘈杂。几部安监部门的车辆停在那里,工作人员正在和矿长商量救援计划。“搜救工作在紧张地进行着,暂时还没有发现矿工的踪迹。”有一个人说:“由于已经错失了最佳的救援时间,估计井下矿工生还的希望已经不大了。”

闻讯赶来的矿工家属得知自己的亲人生死不明,无不伤心欲绝。有的蹲在地上一言不发,有的六神无主泪流满面,有的则是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苗小梅身体虚弱,就被人安置在一条长凳上。她刚才已经听矿上的人说了,双喜差不多在矿上干了快三个月了,而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眼前一阵发黑,真想给自己几个大耳光。她不得不把身体靠在旁边的大树上,否则她连坐都坐不住了。她失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矿井的方向,她想到了汪长龙临死前对自己交代的话,千万不能让孩子下矿,当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懂事的双喜竟然偷偷下了矿,而这个黑心的矿长竟然就允许这么小的孩子下矿?他们还有没有人性啊!

苗小梅被一阵强烈的负罪感和愤怒压得透不过气来,“我为什么没到学校去问一下老师?问问孩子的近况……”她蜷缩着身体,头斜斜地靠在大树上,缓缓滑落的泪水显出她的绝望和无助。

“孩子——你不能丢下妈妈和弟弟……”

记得汪长龙生病之前,双喜是一个特别活泼开朗、健康可爱的孩子,有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他从小就愿意帮着大人干活,两岁的时候,他就懂得跟在自己身后帮忙拔草。大一点的时候,他就学着插秧、播种。再大一些的时候,他就帮着家里放羊、照顾弟弟。可是自从汪长龙生病之后,这孩子就变了,他很少说话,也很少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汪长龙去世后,他就提出了辍学养家的事。也许在那之前,他就已经下井了。

可他才13岁啊!

一念及此,她不禁浑身哆嗦起来,牙齿也打着冷战,那份刚刚平息不久的剧痛又辐射到她的心脏、大脑和每一个神经末梢,“难道这么好的孩子——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的人——真的会出事吗?”全然不知道儿子死活的苗小梅的内心里有如炼狱,痛苦、恐惧、担心、自责、绝望通通搅合在一起——无情的命运不会这么狠毒吧,刚刚走了丈夫,又要夺走她的儿子?

这时候,人群中突然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来是曹子彬带着县长来了。曹子彬的脸上带着傲慢的神情,他把手插在裤袋里,丝毫不理睬那些苦苦等待亲人下落的家属们。

黑压压的人群都直愣愣地看着曹子彬。

“曹子彬!你还我老公!你还我儿子!”有的矿工家属见到曹子彬,像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去,揪着他的脖领子拼命撕扯着。“干什么!想闹事吗?”曹子彬挣脱了,“还不把他们拉走!”

“呸!”更多的村民对着曹子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这时候,三四个警察从警车里面跳出来,有人手提电子扩音器广播着:“大家请注意,大家请注意,这块矿区刚刚发生了瓦斯爆炸,十分危险,十分危险,请无关人员赶紧离开此地!离开此地!以免发生二次爆炸!请大家疏散,疏散!”

人们开始慢慢地向后退去,只有苗小梅还留在原地。这时候,一名老警察拍了拍苗小梅的肩膀,“你听见了吗?这里很危险,请赶紧疏散,离开吧。”

“我儿子在里面。”她木然地回答。

“我知道。”警察用警棍指了指后面说,“你留在现场很危险,可以到那边去等信儿。”苗小梅转过了脸,坚持要坐在这里等待。“唉,你可真固执。”无奈之下,警察只能退到后面去。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救援队才从坍塌的巷道里发现了一名遇难者的遗体。随着一具具找到的遗体被运回地面,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昏厥的家属晕倒在地的扑通声。旁边围观的村民无不偷偷擦拭着泪水。

“噢!又找到一个人!”不知道哪里传来这么一声吼叫,在矿井边等信儿的家属都焦急地向那边跑去,他们的心情很复杂,既想看看挖出的人是谁,又担心这个人是自己的亲人。

“是个小孩!”

听到这句话,苗小梅心猛地缩了起来。她立刻站了起来,犹豫着慢慢挪动着麻木的双腿,好不容易才挪到了尸体旁。

被挖出的人放在一块空地上,他穿着矿工的衣服,浑身都是淤泥和枯枝,身上有灼烧的痕迹,一时看不出是谁,不过从身材判断,很容易看出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到了鞋子上——一双破旧的灰蓝色球鞋,正是双喜的鞋!双喜正在长身体,这双灰蓝色的运动鞋是两年前买的,现在已经小了,大脚趾的地方已经捅破了,苗小梅正在攒钱,打算给儿子买双大一点的新鞋。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鞋,颤颤地跪下去,用手轻轻拂开污垢,露出了那张脸——是双喜那张稚嫩的脸。他眼睛圆睁着,空空荡荡的,好像在瞪视着什么。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苗小梅眼前一黑,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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