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在井下作业的时候,突然,巷道里一片漆黑,断电了!随即尖利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来,这时候,地面调度室的瓦斯监控器也突然出现黑屏,井下的监控设施失灵了!遇到这种事故的时候,值班员本应该立刻通知矿长和负责人,马上切断报警采区的所有电源,并安排井下所有人员立刻升井。可是,本该24小时值班的调度室人员竟然出去喝酒了,值班室里空无一人,安监系统长时间的报警竟然无人理会,过了约半小时,井口发出一阵打雷似的爆响,冒出一股浓烟!
按照汪长龙死前的愿望,苗小梅把他葬在了山崖上,大青石的对面。下葬时她给他穿上一身新衣服,还戴上了一盏崭新的矿灯,矿灯打开了,很亮。
苗小梅一直很安静,等她看到棺材即将被放进墓穴的时候,觉得钻心的剧痛撕扯着身体里的每一个部位,有如万箭穿心。她痛苦地咬住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事先准备好的花种,默默地撒在了汪长龙的墓穴里。人们盖上墓穴的顶盖,用土盖好,最后在坟头前立了一根木桩。
下葬仪式结束了,人们纷纷散去,只剩下苗小梅还跪在那里,双喜细瘦的小身体绷得紧紧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小儿子则紧紧攥着哥哥的手,眼睛像受惊的小羊一样睁得大大的,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又看看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苗小梅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她抬起头,正碰上双喜的目光。“妈。天要黑了,我们回去吧?”
苗小梅费力地站起身,又绕着大青石撒了一圈花种,“妈妈,你在干吗?”小儿子问。
“让这些花陪着你爸爸。”
13岁的双喜默不做声,他牵着弟弟走过去,拉住妈妈的手,大眼睛幽幽地看着她,“回家吧。你太累了。”
苗小梅回到家里就病倒了。她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语无伦次直说胡话。她总是做梦,梦到卢守云和曹子彬把汪长龙的头死死地压进地面里,汪长龙痛苦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窒息的咳嗽声和求饶声,然后卢守云和曹子彬放声大笑,更加使劲地按住汪长龙的头往下压。她拼命想把汪长龙拽出来,却怎么也够不着他。
就这么昏迷了几天,苗小梅终于醒过来。她看到一个毛巾正敷在自己的额头上——一只小手在把凉水舀进盆里,用手使劲绞着毛巾,正要把她额头已经滚热的毛巾换下来。
“是双喜吗?”她听到一个稚嫩的嗓音轻声说,“妈!你醒了?”
“帮我坐起来。”
双喜使劲地帮着苗小梅坐起身来,她看了看儿子,双喜松了口气,“饿吗?”
“我渴了。”
双喜赶紧给她端来一杯水,小心地递到她的手上。苗小梅接过水杯,一眼看到了摆在对面桌子上的汪长龙的遗像,这才慢慢缓醒过来,长龙已经死了。她的眼里立刻蒙上了泪光,强忍着不让眼泪留出来。
“你弟弟呢?”
“在邻居家里。他看到你总是不醒,老哭,我怕他吵你,就把他送到邻居家去了。”双喜懂事地说,“您别担心——我这就把他接回来。”
“你没去上学吗?”
“我不想上学了。”双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苗小梅微微一惊,抬起头来问。
“爸走了,您身体也不好,咱家也没钱,我不上学能省下学费,还能帮妈做点家务,也省得妈那么累。”
懂事的孩子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捅进了苗小梅的心里。她知道双喜很喜欢上学,他的学习成绩很好,一心想考出这穷山沟给爸妈争光。可现实摆在眼前,为了给汪长龙治病,家里已经是负债累累了,他再上学,只会给家里增加更大的负担。所以孩子想辍学。
“双喜,你还小,安心上学,不要想家里的事好吗?”苗小梅摸着儿子的手,特别柔和地说。
瘦弱的孩子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妈还供得起你,好好读书,啊?”
“唔。”双喜含糊地说,“我去接弟弟了。”
“好。你去吧。”苗小梅知道双喜是一个极其善良的孩子,他特别细心,懂事,总是默默地照顾别人,全村人都很喜欢他。
勉强给孩子们做了晚饭,苗小梅觉得浑身没劲儿,又躺下了。她仍然沉浸在失去汪长龙的痛苦之中。一睡下,她又梦到了汪长龙,这回他只是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却没有说一句话。
“长龙!长龙!”她一下子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才知道是个梦。她抑制不住自己痛苦的感情痛哭了起来。这时候,睡在旁边的小儿子咕哝着说:“爸!爸!我们玩球!”孩子还在睡着。“爸!爸!接着!”孩子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爸!再给我捏个小泥人!我要和哥哥玩!”孩子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小脸被泪水涂抹上一道道的污痕。“孩子,好孩子——”她轻轻拍打着孩子的后背,给儿子哼着汪长龙哼过的歌谣,小儿子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孩子的呼吸声和苗小梅轻轻啜泣的声音。她擦干眼泪,从儿子的枕边举起那只小泥人,儿子整天抱着它睡,小泥人的轮廓已经有些磨损了。一阵痛入骨髓的悲哀向她袭来,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上苍保佑她深爱的丈夫能够安息。
第二天一早,汪双喜加紧脚步向矿上走去。他没有告诉妈妈,自己其实已经辍学了。他早就偷偷跑到曹子彬的矿上去问过,能不能找个事情干。矿长看着他,“不行。你岁数太小了,我们可不用童工。”
“我什么都能干,我还能帮我妈种地呢!”
“是你妈让你来的吗?”
“不是。”双喜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我们更不敢收了。万一出点事儿算谁的?”
“可我需要挣钱养家。我家地没了,我爸也没了,妈妈身体又不好,弟弟还小,我不挣钱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要是这么说嘛,倒还可以考虑。”矿长看看他,“过来!”双喜走上前,矿长捏了捏他的小胳膊,“行啊,还有点小肌肉。”
双喜笑了,“我有力气。”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像你这样的,只能按小时给钱,按你干的活多少给钱,你没法像那些大人似的,每月领工资,明白了吗?”
“明白。”
“要是别人问你多大了,你就说16,明白了吗?”
“明白了。”
矿长一开始给双喜派的活还比较轻生,都是一些选矿、砸石或者筛砂之类的事,哪里人手不够了,他就被派去帮忙。一天下来,双喜也能赚到百八十块。他把这些钱都偷偷地攒在了家里八仙桌上的那个瓦罐里了,准备什么时候家里实在没钱了,他再把钱交给妈妈。再说,要是这会儿告诉妈妈,她肯定不会同意让自己去矿上干的。
转眼间,汪双喜已经偷偷在矿上干了有两个月了。这天,矿长找到他,“小孩儿,给你个好活,干不干哪?”
“什么好活?”
矿长叫过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矿工,对他吩咐了几句。老矿工点点头,对双喜说:“孩子,你跟我来吧。”
老矿工帮着双喜换上了对他来说相当肥大的矿工服,戴上了矿帽和矿灯,然后牵着他的手,带他下矿井了。
第一次下到矿井,双喜很害怕。他坐在罐笼车里,本能地夹紧双腿,紧紧闭上双眼。罐笼车下降的速度很快,他像失重似的一阵眩晕,只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呼轰鸣着,好像掉进了一个黑黝黝的深洞之中。记得他小的时候,有一次迷路了,闯进了一个废弃的矿洞,洞口张开墨黑的大口,井壁阴森森的,好像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魔鬼一样,吓得他赶紧跑了出来,再也不敢去那里玩了。今天,他又是这样的感觉。
罐笼还在下降,他觉得耳朵压得很难受,老矿工让他微微张开嘴,他这才觉得好受一些了。双喜睁开眼睛,借助着微弱的亮光,看到两边侧壁是嶙峋的岩石,黑压压的,似乎要向他的头上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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