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小梅已经泪流满面了。
“长龙,你——”
汪长龙看到妻子要打断他,就摆摆手,“你让我把话说完……”他的话忽然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才继续说:“如果我有一天走了,你就把我葬在这里——”他用手指在大青石旁边的一片空地划了一个圈。“这里很亮,太阳很足,我想就是在地下,应该也能看到一点影影绰绰的亮光吧?这样一来,我就知道大青山在哪里,家在哪里,你在哪里,孩子们在哪里,我就安心了。”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听到这话,苗小梅的手指立即像痉挛了一样,死命地攥紧他的手,似乎怕他跑掉一样。
汪长龙使劲喘息了一会儿又说:“下葬的时候,你给我的头上戴上一顶矿灯,一顶很新很亮的矿灯。记住,埋我的时候,一定要开着灯,记住啊!”他有些不放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要记住啊!”
“你……”
苗小梅一时讲不出话来,全身因为痛苦而不停颤抖着。
“我真想和你一起去死——”
她的声音就像结冰了一样,似乎每个字都被冻僵了,“你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死了,儿子怎么办?”
汪长龙摇了摇头,他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指如冰块一般冰冷。他用一种恳求的声调说:“小梅,你答应我,绝不要让孩子们去曹子彬的矿上干活,决不能走我的老路!”
“我答应。”
汪长龙满意地点点头,那表情就如同完成一项特别重大的事情一样。“我不恨这一切,这是命。你也不要恨,不要去找卢守云、曹子彬讲理,
和他们是没法讲理的,你会吃亏的。”汪长龙每每想起卢守云和曹子彬就不放心,他怕他们会找苗小梅的麻烦。她的脾气太耿直。
“还有,我死了,咱家的地也没了,你要是在村里待着太难的话,就把孩子放在你父母家,去大城市打工吧。有人说就是去城里捡垃圾也比待在村子里强。”
苗小梅闭着眼睛,汪长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不说这些了,行吗?”
“好,不说了。”
想想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汪长龙觉得轻松了很多,他不再说话,夫妻二人相拥而坐,朝着大青山的方向。汪长龙一直看着大青山,看得眼睛都疼了,但他一点也不厌倦,仍然这么一直看着。
直到落日的余晖撒上了山崖,两个人才下山回家。
回到家,吃完了晚饭,汪长龙双臂抱膝坐在门槛上,两眼直愣愣地看着院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候,小儿子拿着一只小皮球来找汪长龙,“爸爸,我们来玩球好不好?”
汪长龙搂过儿子,俯身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下,他多想永远这么搂着他。这时候,汪长龙一边咳嗽着,一边哼起了一首家乡的民谣,小儿子也跟着唱了起来,两个人的声音慢慢组合起来,抖动的音符穿过暮色,消失在云层中。
“好听吗?”
“好听。”
“以后爸爸要是不在家,你想爸爸了,就哼这首歌,爸爸就听得到,记住了吗?”
“嗯。”小儿子答应得很痛快,站在旁边的双喜却异乎寻常的沉默。
汪长龙吃力地站起身来,把皮球拿到手里,“来,我扔你接。”他们就在院子里来回地投球。“来,接球!”汪长龙使劲压抑住胸腔内的疼痛,笑着对儿子说,“哎呀……接住了!”年幼的孩子转身飞跑去接球,小球稳稳地被接住了,他天真地回头看着父亲,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汪长龙的鬓角渗出了汗水,咳个不停。
“好了好了,让爸爸歇会儿吧。你去洗洗脸。”
苗小梅强忍住辛酸的泪水,把孩子带回了屋里。
接下来的几天,汪长龙总是陪着孩子们玩,他给他们讲故事,还捏了好多小泥人。他说这些小泥人能辟邪。小儿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喜欢得不得了。
悲剧发生得悄无声息。
一天清晨的薄雾中,大部分村民还在熟睡中,累了一天的苗小梅也正在睡梦中。突然,她家的狗狂吠不已,把她吵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喝着自家的狗:“别叫!大清早的瞎叫什么?!”狗虽然不叫了,可仍然焦躁不安地左转右转,好像想告诉主人什么事情。
“怎么了?家里进贼了?”苗小梅双手撑着窗户,倾身向外看,没有什么人。她又在屋里看了一圈,赫然发现汪长龙不在屋里。她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头,又看了一眼焦虑不安的狗,那只狗抬头看着她,喉咙里不住呜咽着,“怎么了?”苗小梅蹲下来摩挲它的后背,“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狗摇着尾巴,随即飞快地向门口跑去。苗小梅跟着它,也向门口跑去。刚刚跨出门口,一个难以置信的场景出现在她的眼前——汪长龙穿戴得很整齐,他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两条手臂直直地垂着,身边还倒着一瓶农药。
他还是走了绝路。
苗小梅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长龙——长龙……你为什么那么傻啊?!”
苗小梅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村子里回荡……
辖区的派出所警察勘察过现场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警察说:“他应该是存心不在家里自杀的,怕你害怕。”听了这话,苗小梅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迷乱的,甚至有些疯狂的样子。“曹子彬!”她爬起来,分开众人,找到卢守云,恰好曹子彬也在那里。
“姓曹的!——你不是人!老汪今天喝了农药,都是你害的!”
“你个臭娘们疯了!”曹子彬勃然大怒,“你们家男人喝了农药关我屁事!”
“曹子彬!你想推个一干二净!没那么容易!老汪死了,你给他偿命!”苗小梅扑上去就要撕扯曹子彬。曹子彬差点把苗小梅推了个跟头,旁边围观的人赶紧把他们分开来。曹子彬趁机溜走了,还丢出了一句话,“真他妈晦气!一大早就见死人!”
“曹子彬!你不得好死!”
苗小梅泣不成声,身子猛烈地颤抖着,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你,老汪怎么能走绝路!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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