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所有到会的村民都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大着胆子说:“旱地才6000元一亩?这也太低了吧?”
“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这望儿山是我们的,我们手里还有政府发的山权证呢!你们不能想占就占啊!”
“是啊,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辈子了!现在你把地收了,我们以后靠什么生活啊?”
曹子彬双手抱胸,毫无表情地说:“对于今后没有收入来源的村民,我们可以酌情在矿上安排工作。”
“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怎么在矿上干啊!”
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卢守云干巴巴地说:“反正事情给你们说了!还是那句话,早签多得!晚签少得!”
“我们家不签!”突然,一个脆亮的声音响起来。卢守云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是苗小梅。
“哎!我说长龙媳妇!你们家地才一亩多一点,在这瞎捣什么乱啊?!”曹子彬的口气很不友善。
“曹矿长!我们家长龙就是在你的矿里当风钻工才得的尘肺病,现在已经发展到二期了,做手术一次就要十几万块钱,你们却连一分钱医药费都不出!是!我们家地是不多,可这一亩多地是我们全家人唯一的经济来源,吃穿用都是从这里面来,现在你们还要抢走,你让我们全家人怎么活呢?!”
听到苗小梅又提出了汪长龙医药费的问题,曹子彬就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说:“长龙媳妇!你别在这里瞎捣乱!今天开会研究的是征地问题,不是你家男人的那点破事!”
“破事?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怎么能说是破事!?”
苗小梅的火气上来了,她走到曹子彬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开矿挣钱,却让我们去卖命卖地!你还有良心吗?你把钱都揣进了自己腰包,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却让乡亲们饿肚子!有这样的道理吗?”
“是啊!凭什么啊?我们应该把话说清楚!”
苗小梅这几句话赢得了主动权,大家纷纷附和,曹子彬的气焰也不那么嚣张了,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她。“好了,好了!”卢守云赶紧过来打圆场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别说这些伤感情的话。长龙媳妇,你家的困难村里会考虑的,但你也不能拖大家的后腿啊!”
“谁拖后腿了,我是在讲道理!”
卢守云脸上的笑容很勉强,他摆摆手说:“事儿呢,你们已经知道了,大家都放心回去吧。我还是那句话,早到早得,早到多得,账都会算得清清楚楚的,好了,散了吧!散了吧!”
人们纷纷离开了村委会。苗小梅回到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汪长龙。汪长龙皱起眉头:“别人什么态度啊?”
“大家都没说什么,不过都觉得补偿金太少了。”苗小梅脾气虽大,不过脑子清楚,她对汪长龙说,“他们合起伙来坑害老百姓,侵吞补偿款,这协议绝对不能签!”
“你一个人不签有什么用,要是别人都签了,你怎么办?”
“我不管。反正我不会签的!”
“小梅,你别忘了曹子彬手下还养着不少打手呢。”汪长龙很担心苗小梅的火暴脾气会惹祸上身。
“你这个人就是脾气太好,别人想骗就骗,想欺负就欺负,最后自己吃亏!”
汪长龙眺望着窗外,没有说什么。
苗小梅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冲了,就转换了话题,“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要不睡一会儿吧。”
“嗯。”
汪长龙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决定明天去找卢守云问个明白。
第二天吃了早饭,汪长龙鼓足勇气来到了卢守云家里。卢家的住房是村里最阔绰的,装修得像皇宫一样,连屋外都贴着高级的瓷砖,门外的院子里放着几个硕大的铁笼子,里面养着两三只膘肥体壮、鬃毛油亮的藏獒,见到汪长龙就开始狂吠了起来。
“谁啊?”
卢守云听到狗叫,走出来见到汪长龙,态度还算友善。“哦,长龙,这么早啊?找我有事儿吗?吃饭了么?没吃的话一块吃点?”
“不了,卢书记,我吃过了。您先吃。我等您一会儿。”
“那你坐这儿,有啥话说吧!”
桌子上摆着花样繁多的早点,卢守云端着粥碗,吹了吹,油亮的粥面微微抖动着,他吸溜吸溜喝着粥,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有什么事儿说吧。”卢守云瞥了他一眼。
“卢书记……”汪长龙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说,“我听说村里要扩大矿区,要征我们家那点地,卢书记,您也知道,我这一病就成了个废人,家里没啥生活来源,全家人就指着这点地了,要是这地再没了,我们全家人可就吃不上饭了。”
“哎,长龙,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卢守云的笑容消失了,脸拉得老长,“什么叫吃不上饭了?我们又不是地主老财,怎么能让百姓吃不上饭呢?你说你没生活来源,每个月600块钱的补助不是白给你的,不是钱啊?你省着点花也就够了嘛!”
“您知道,卢书记,我这一病,家里拉下了不少外债,孩子们还小,还要上学,到处都要花钱,我老婆一个人忙里忙外,累得要死也挣不下几个钱……所以,我今天厚着脸皮来找您,就是希望村里别收我家那亩地,您看行吗?”
卢守云高傲地抬起下颚,冷冷地说:“这事我可说了不算,这要外商同意,地是人家圈的,还有矿山的股东们呢,人家也要同意才行,最后村里还要召开专门的会议研究,哪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这——”老实巴交的汪长龙张口结舌,说不出什么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这样,那块地真要挡了您的路,您就拿走,您再给我们家另划一块地种行吗?”
“这政策可不允许哪。”卢守云又剥开一个鸡蛋,蘸了蘸从广东带回来的头抽酱油,津津有味地吃着。“我劝你还是早点签合同,这样还可以多拿一点补偿金。”
“可——6000一亩,也太少了……”
卢守云一听这话头,赶紧打断他说,“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一会儿还要去村委会开会,你回去吧。”
打发走了汪长龙,卢守云的嘴角鄙夷地抽动了一下。他用长长的指甲剔着牙,把牙缝里的一丝碎肉屑吐在了地上。汪长龙家里的这一小块地,正好在新矿区的中央,成了卢守云的眼中钉、肉中刺,欲早拔之而后快。只要他们一天不搬开,就一天不能开工。必须先把他们弄走!
卢守云宣布征地之后几天,还真有十来户平素和他关系不错的村民来找到他签协议了。卢守云掐斤拈两的掂量了一阵,才按照远近亲疏的关系给了他们不同的补偿金。剩下的二十几户人家都是普通村民,和卢守云没什么特殊的交情,所以大家都没签协议,苗小梅当然也没签。
这件事情就这样放下了,似乎没了下文。
这天,苗小梅正忙在做午饭,突然来了几个人,急急地对她说:“嫂子,你快去看看吧!曹子彬领着一群人,正在推你家的地呢!”苗小梅听了脑袋“嗡”的一声,拔腿就出去了。
到了自家地里,果然,曹子彬带着七八人,正指挥着一辆推土机从她家的田里碾过去呢!看到辛苦种了好久的作物都被推倒了,苗小梅心疼得都快哭了,她使出浑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住手!”
曹子彬斜眼看看她,对推土机手说:“推!”
机器又开动起来,眼看着剩下的作物也保不住了,苗小梅一把抓住曹子彬的胳膊,浑身哆嗦着,“你们这帮土匪!强盗!流氓!
”曹子彬甩开她,粗暴地说:“谁让你这个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你今天要是再敢捣乱耽误了工期,可别怪我找人把你抓起来!”
“这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强占农田!还有没有王法了?”苗小梅声嘶力竭地喊道。
“什么王法,我就是王法!”曹子彬脖子一扭嘴角一撇,狂妄地说。
“曹子彬,你——简直就是个畜生!”
苗小梅一头撞过去。曹子彬使劲推开她,然后弯下身子,用大手抓住她的头发,又踢了她两脚。苗小梅也不甘示弱,冲上去一把抓住曹子彬的衣服,使出全身的力气拉住他。两个人你拉我拽地扭作一团。后来,苗小梅狠命地一抓,曹子彬脸上立刻现出一道血印子。曹子彬怒火中烧地使劲冲着苗小梅的脸上就是一顿拳头,她的嘴角立刻流出了鲜血,腿一软栽到了地上。曹子彬还不解气,在她身上又踹了好几脚,这才在众人的阻止下,带着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旁边围观的村民们赶紧扶起苗小梅,眼光里都是对她的同情。
“曹子彬这个畜生!他不得好死!”有人低声骂道。
苗小梅满身是伤,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家。她怕汪长龙看到自己这个样子担心,换衣服的时候就故意避开他的视线。不过,汪长龙还是发现了,“你这脸怎么了?身上怎么也青了?”“没事,刚才走路不小心摔了一下。”“是不是被人打了?”他的嗓音开始微微颤动起来。“怎么会呢!你快躺着吧。”苗小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她赶紧走出来,泪水夺眶而出。这时候,双喜放学回来了,他看到妈妈在哭,惶恐地问:“妈,你怎么了?”
“没事。”苗小梅匆忙擦掉眼泪。
“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吗?”双喜懂事地举起一只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没有。没人欺负我。”苗小梅一把搂住儿子,心想儿子你怎么不快点长大啊,长得高高壮壮的,也能帮着妈妈一起对付坏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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