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汪长龙回忆过去

可后来,他的身体却一点点坏起来,时不时地感到胸闷、胸痛、气短、咳嗽,浑身瘫软无力,现在不要说二百斤的矿石,就是二十斤的粮食,他提起来也感到特别特别吃力。现在家里的重体力活只能去找邻居们帮忙,或者让妻子去干。他整天只能像个废人似的坐在这里放羊。要是没有矿山,那他就不可能得这种可怕的尘肺病,就不会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死了。

汪长龙的心里一阵刺痛,肺部似乎也抽搐地抖动着。

他听人说起过,这种病重了之后,不仅干不了活,下不了地,最后甚至都不能躺平了,只能跪在床上等死。那将是何等可怕的景象?

汪长龙突然感到一股惧意。他慢慢地朝着一块平展的大青石走去,靠着它坐了下去想休息一会儿。他抬起毫无表情的脸,茫然地看着前方,一阵突来的山风从他脸上吹过,头发被吹散开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衣服也被风吹得不住地舞动着。风中裹挟着复杂的气味,前两天刚刚下过雨,空气中散发出一种腐烂树叶的气味,还混合着一种酸酸的化学味道。他轻轻拂平头发,用力撑住身体站了起来。站直之后,他又恋恋地看了半天,不愿意离开山崖。

不知道几年之后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看着大青山了。

风太大了,他必须回去了。天色也越来越暗,他必须赶着羊群回去了。顺着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汪长龙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手指还不时触弄着灌木和野花,想到自己也许有一天再也见不到这些花花草草了,他的身子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苗小梅。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只有17岁,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正午,她轻盈地走着,举着一把红色的阳伞。在农村,很少会有人举着阳伞的。她那天穿着白色的衬衫、红色的裙子,在火一般的太阳下从容地走着。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她,汪长龙的心就一阵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跳出来了,血液在脑子里汩汩地流着,他觉得苗小梅和自己之前见过的所有女孩子相比都不相同。他隐约记得,那天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好像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丝柔和的笑容。后来他才得知,她是邻村的,刚刚高中毕业,被借到蝴蝶村当半年代课老师。

苗小梅清秀美丽,性格活泼开朗,课也讲得好,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很快,蝴蝶村的小伙子们有事没事都喜欢到学校门口转悠,就是为了能借机看看她。只有汪长龙从来不去。他觉得对他而言,她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遥远而不真实。有一次夜里下暴雨,小学校的屋顶漏了,汪长龙和几个小伙子赶忙连夜去帮助修理屋顶,他冒着雨,蹲在地上削着木榫子,雨水和着汗水他全身都湿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头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雨突然停了。他抬起头,发现头上罩着一个红色阳伞,撑伞的是苗小梅。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后来,汪长龙不仅帮忙修好了屋顶,还把学校里坏掉的桌椅板凳都给修好了。从那以后,两个人熟悉起来。苗小梅经常会叫他过来帮助修修补补,老实巴交的汪长龙有求必应,而她则会给他讲很多有趣的事情。

他还记得苗小梅借调结束临走的前一天,主动来找他告别。“明天我要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她向他微笑着,似乎在鼓励他。他却用蚊子一样微细的声音说:“没有。”她笑了,仔细端详着他。“你希望再见到我吗?”“嗯。”他用力点点头。“那你会去找我吗?”他又用力摇摇头。“为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一言不发地咬着嘴唇。“你讨厌我?”“不不!不是!”他记得自己当时脸红了,其实他早就偷偷地爱上她了,可是“喜欢你”那三个字就像噎在嗓子里的三个大核桃,怎么也吐不出口。她看着他窘迫无助的表情,笑了。

第二天,村里所有的人都来送她了,苗小梅撑着来时的那个红色阳伞,看到汪长龙,她收起了伞,走到他面前,把伞递到他的面前,说了一句“送给你。”汪长龙呆呆站着,半天才慢慢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苗小梅走了,才有人提醒他,“长龙,苗老师是不是看上你了啊?”事后他才知道,真的是——她真的喜欢上他了。汪长龙不知道她喜欢自己什么,后来她说喜欢他忠厚老实,勤劳肯干。过了几年,他们结婚了,又过了几年,苗小梅生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那是全家人最幸福的几年。

如果自己没有下矿,没有得上这种倒霉的怪病,他们一家人应该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和苗小梅也能同栖同宿,白头到老,相伴一生的吧。可是自从他得上这怪病后,苗小梅就沉默了许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说笑笑,脸上再也没有过去那种常挂在唇边的温柔微笑了。她总是沉默不语,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干活。如今,刚刚四十出头的她已经是满脸细纹,身材虽然苗条,但繁重的家务已经使她的腰过早地微驼了,走起路来再也没有过去的轻盈和灵动,举止也有些蹒跚了,看起来苍老得像个老太婆。

他知道,苗小梅是个要强的女人,她不愿意在人面前示弱,凡事总喜欢做到最好。可是她却不幸嫁给了自己。汪长龙想,她当初干吗要选自己呢?以她那么好的条件,就是找一个城里人也不难,可她却偏偏选中了自己。这是她的不幸。要是过几年自己真的不在了,那她不就孤苦无依、独自一人了吗?到那个时候,谁来照顾她?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回到家,苗小梅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说:“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就是去山上坐了一会儿。”

“你感觉身体怎么样了?”

他看着苗小梅疲惫的、黧黑的、苍老的面庞,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她年轻时举着红色阳伞的美丽形象。汪长龙嗓子里一阵窒息,憋了半天才说:“还那样呗。”

“长龙,要不然咱们去省里的医院打听一下,看他们能不能给咱们出个手续,咱们也好找曹子彬要钱呢!”

“去省里的医院?”汪长龙不由自主地咳嗽了起来,半天才捂着胸口说,“咱有那钱吗?来回路费怎么办?住在哪里?看病得多少钱?人家不给咱们鉴定怎么办?”

“这——”

苗小梅久立无言。其实她已经打听过了,要是去法院申请民事赔偿的话,必须要有省里专门的医院出具的职业病鉴定和工伤鉴定的证明。但开具这证明的前提是必须有用人单位的劳动合同、健康体检档案,而曹子彬从未和矿工们签过劳动合同。如果没有合同,人家医院根本不可能给你出证明,想讨回个公道就更不可能了。

“可就这么着了?不明不白啊?”

“那又能怎么样?”他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你惹得起卢守云这伙人吗?胳膊拧不过大腿。”

“卢守云和曹子彬这些年捞了多少钱?卢守云刚刚买了三条藏獒,凶得很!一条就值二十万块钱!曹子彬又买了一辆新奔驰,在城里买了好几套别墅了,还包了三四个相好的!可咱们家呢?连饭都吃不上!还有你的病!怎么办?不治了吗?”

“算了,我认命了。”汪长龙双手抱住脑袋,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蹲着。苗小梅皱皱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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