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超市,刘春云买了鸡,顺着这条路往西边一拐,就是他们家了。
刘春云仍然住在老房子里。这是几幢20世纪90年代用预制板修建的六层板楼,现在已经破旧不堪,像一个横卧着的压缩饼干桶。楼道里又脏又乱,贴满了小广告。刘春云上了五楼,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估计老伴出摊去了。她掏出钥匙包,低头扒拉了半天,才找到门钥匙,打开门。房间拾掇得很整洁。家里的陈设一切都和儿子上高中时没什么区别。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里面,是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卧室,除了一张双人床、一个五斗橱和一张小桌子别无他物。
刘春云收拾了一番,就开始切菜了,菜刀很钝了,她也不敢磨刀,她怕刀磨得太快,会切着自己手指头。连撕带扯着,刘春云总算把菜切好了。她觉得有点饿,就撕了一块烧饼填进嘴里,这时候就听到门响声。
“你回来了?”
老伴一看到她买了只鸡,就问:“今天儿子回来吗?”
“是啊!”
“凭什么只有他回来才能吃一次鸡?我想吃你就从来不买!真是够贱的!”
刘春云充耳不闻,继续忙活着。
“不管怎么样,咱们苦了一辈子,总算养大了这么一个儿子,至亲骨肉又不是外姓人。为了儿子,我就是苦死累死,挣了钱给他,到了辞世闭眼那一天也心满意足了。”她把鸡放进锅里,仔细地把锅盖盖好。
“哼!想得美!就你那儿子——别人牵驴他拔橛子的主儿,填不满的窟窿,咱俩的棺材钱不让他败光了就不错了!”
“有肉烂在锅里吧。人到了这把灯枯油尽的岁数,还争什么呢?”
两个人正说着,刘春云的宝贝儿子终于回来了。
“妈!困死了,我先睡会儿!饭好了叫我!”
说着,他跳到床上就准备酣睡,这时候父亲的骂声已经热辣辣地响个不停:“成天不是玩游戏就是待在家里睡觉,什么也不干,你成天净装病秧子!想把我和你妈活活累死啊?三十大几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瞎混,以后打算喝西北风啊?!”
儿子朦胧中听得父亲响亮的骂声,侧了个身,嘟囔着说:“反正我妈不会不养我。”他换了个睡姿继续睡……睡啊睡啊睡,一直睡到刘春云请他吃饭。
“少爷!少爷,吃饭吧!”
儿子眼睛一亮,桌子上碗筷已经摆好,红黄紫白,煞是好看。
刘春云盛好饭,递给他。
“好吃吗?”刘春云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吃相,感到很满足。“呜,香……”儿子胡乱应付着。他把一只鸡的脊骨和肩胛撕开,掰下一只鸡腿,狼吞虎咽地埋头吃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刘春云舍不得抢儿子的,碰了碰筷子就放下了。
老伴看了儿子一眼。最近他的视力衰退得厉害,眼神更差了,可是儿子染成夸张的赤红色头发简直就像火苗子一样夺目。他凑过去看了看,“哎!你脑袋怎么弄的?”
“染的。”儿子含混不清地回答。
“哪儿来的钱?”
“妈给的!”儿子漫不经心地说,“花了好几百呢!”
老伴抬起眼皮看了刘春云一眼。刘春云惴惴不安地辩解说:“是我让他染的……借点红运么,以后好找工作……”一直以来,刘春云把儿子倒霉的原因归咎到儿子24岁本命年没有穿红色内裤。
老伴怒哼一声说:“放他娘的狗屁!别说把头发染红了,就是把全身都染红了,他也还是个笨蛋!”
儿子心里憋足了气,白了父亲一眼,“你干吗老和我较劲哪?你们那代人难,我们这代人就容易了?”
“你说什么?”
“哎呀,好好吃顿饭吧!咱们都这岁数了,活着不就为了这个孩子吗?咱们多受点儿罪,孩子就少遭殃。”
“都是你惯的!他不去上班,又不去打工!一分钱挣不着,花起钱来倒像那些败家公子,闭着眼睛往水里扔!”说着,老伴开始大声咳嗽,咳到脸色通红。
“当初我请你生我了?要怪只能怪你们没本事……现在都讲究拼爹,你知道吗?爹没本事,儿子也好不了!”
听到这话,老伴陡然间脸红脖子粗,额上青筋爆了几下,右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儿子!少说两句!你爸有心脏病……”
“滚!让他滚!”老伴狠狠地跺了一下脚,重重地把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儿子惊出了一身冷汗,两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刘春云赶紧站起身,连推带搡把儿子弄到厨房,偷偷塞给他500块钱,“别让你爸知道。”
儿子噘着嘴说:“这么点儿?”
刘春云嘟囔着说:“这么点?你是把我往死里逼啊?”
儿子没敢跟老妈说,他还办了两张信用卡,早就是透支再透支,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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