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他妈
凌可新
子德县新来的县长姓朱,年龄有三十来岁。新县长上任,喜欢拍马屁的干部也都蠢蠢欲动起来。但他们对他的脾气、爱好什么的摸得不太清,又担心自己弄张热脸贴了冷屁股,一时也都在观望着。
但朱县长却随和,没有架子,对谁都笑吟吟的。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吧,有一天人们看见他领着一位六十岁上下的女同志在政府大院里边走边说笑。问他是谁呢,他不回答,只笑。有个干部私下里就说,定是县长他妈哩。要不,一个县长,对谁能这么亲?
县长的家没搬过来,家里都有谁,大院里的干部也不清楚。不过有一个人相信这是县长的妈,其他人便纷纷都相信了。都想,不得了,县长的妈来了,这可是个向县长表示表示的大好机会。于是下了班他们就打探县长他妈住在哪里。知道是住在政府招待所里后,夜幕一降临,这一个那一个的就悄悄地去看望老人家了。当然没有空着手去的。
如此三天,从县长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可县长一下了班就陪着她出去走走,吃饭时就在招待所餐厅里陪着她吃。第三天,县教育局长听说县长他妈来了的事儿,也赶紧提了些礼物,悄悄地去看望老人家。教育局长是个肥差,眼看要换届了,他可不想被挪到别处去,因此他的礼物就更加丰厚了一些。
敲开县长他妈住的房间的门,教育局长发现她有些面熟,可一时也想不出在哪里见到过。一见面,县长他妈叫了声王局长,叫得局长一愣,心想她怎么会认识我啊?但他未及细想,就满脸笑容地把礼物掏出来,说了一通热乎话,离开了。
三天后县长他妈离开县城了。给县长他妈送过礼物的人心里也都美滋滋的。因为他们送礼物时,县长他妈无一例外地都让他们留下名字,说是留下名字到时候好道谢呢。县长给他们道谢,那他们的官儿还不是要往上升啦?!
可也不知为什么,干部职务调整时,那些给县长他妈送过礼物的却都没能被安排到好的位置上。有的干脆还被降了职。送礼送了个降职,有这样“感谢”人的吗?
过了六个月,县上最偏远的胡子乡小学要举行新教室落成典礼。学校给朱县长送了份邀请人员名单。县长让秘书一一通知到了,并让告诉他们他也要去参加。
被调到文化局任局长的原县教育局长也是被邀请人之一。不过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胡子乡小学因为教室危房好几年了,来找过他十好几次他都没给批资金,这会儿会有新教室落成?可等到了那里,他却发现县长他妈也在呢。
但县长在讲话时,没叫她妈,而是称她吴老师。这让他猛地想起来了,这女同志哪里是县长他妈呀?她不正是胡子乡小学退休的校长吗?前两年到教育局要钱的不正是她吗?难怪面熟呢。
那么,这教室用的资金从哪里来的呢?还是县长把谜底揭开了。那资金不是县长批的,而是吴老师在县城那三天里陆陆续续收到的礼物。这礼物可都是沉甸甸的人民币哩!
县长在这里看上去挺真心地对送礼物的表示了感谢。可被感谢的人,没有一个脸不是红的。
玩笑
孙春平
李海仁原是县委办公室的主任,调到市委机关当了两年副处长,再回马一枪杀回来,已成了县委副书记,主管着组织干部、公安政法、纪检监察,权势显赫得很是让人眼热。故友同僚间自然要引发出许多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人生感叹。
十余天过去,礼节性的应酬总算如退去的潮水,渐渐远去。那一日,临近傍晚下班的时候,纪检委的大姜和组织部的马恒见李书记的办公室一时清静,便拉扯着踅进来,掩上门,嬉笑着说:“海仁,今天你总算给老同学留下点叙叙旧的机会。晚上咱们到狗肉馆去尝尝三鞭汤,怎么样?”
李海仁也笑道:“我看你们俩就居心不良,明明知道我老婆还在市里,拉我去喝三鞭汤是个什么意思?”
马恒说:“反正你县老爷用车也方便,喝完汤,马上就用车送你回去,保证正是花好月圆的时辰。”
几人便都笑。李海仁说:“好,今天晚上咱们老同学单练。看看还有谁,都叫上。”
大姜说:“刚才我在楼里已寻摸了一圈儿,在家的就剩景元了。”
李海仁说:“那就咱四个。你马上把景元叫过来。”
大姜说:“我看他屋里有上访的,正哭天抹泪的呢。是不是等等再说?”
马恒说:“接待上访的还有个头儿?就说李书记找他有急事,也给他解放解放。”说着,已抓起了电话机。
林景元是现任的县委办主任。马恒放下话筒,就怪模怪样地笑笑,说:“既然说有急事,总得有事让他急一急,不能让他白喝三鞭汤。”
李海仁问:“你小子是不是又有了什么鬼点子?那就快说出来。”
马恒说:“海仁,你就亮亮书记的威风,敲山震虎地诈诈他,让他交代交代违纪行为。”
一句话提醒了大姜,忙从衣袋里摸出一个乡镇寄到县纪检委的信封,放到李海仁面前,说:“好主意。我这儿有现成的道具,不怕吓不出他的屎尿来。”
李海仁立刻心领神会,笑道:“你们一个编,一个导,留给我的也就是个演员角色了。一会儿景元进来,你们配合好,都给我绷着点,看我的眼色行事,谁也不许笑。”
说话间,就听走廊里有脚步声。李海仁一个手势,另两位就做了个鬼脸,规规矩矩坐到对面沙发上去了。林景元推门进来,见了屋里的架势,忙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小心地问:“李书记,找我有事?”
李海仁不冷不热地斜了林景元一眼,面孔竟仍是对着那两位,很严肃地说:“你们俩先回去。今天我找你们,只是了解了解情况,咱们是哪儿说哪儿了,没有扩散传达的任务。若要出点什么风声,我可唯你们两个是问。”
大姜和马恒就鸡啄米似的忙点头,表演得很本色。
李海仁又颐指气使地摆摆手,两人就都起身离去了,谁也没跟林景元说什么,甚至避避闪闪的也没正眼看上林景元一眼。
李海仁这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林景元说:“坐吧。”
林景元惴惴不安地坐下,他看到了书记书案前的那个信封,他又看到了李海仁有意无意地把那封信拿起来,又放回去。屋子里一时很沉闷,两人都没话。
李海仁紧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即兴之作很到位,并不需刻意地表演什么,只要把眼前的人当做跟自己并无任何瓜葛的违纪之士就是了。哼,演员原来就是这么个当法呀!
林景元终于沉不住气了,小心翼翼地问:“李书记找我……不知是什么事?”
李海仁长叹了一口气,说:“有些情况,纪检委反映到我这里来。我思来想去的,还是找你当面谈一谈的好……争取主动吧,也许对下一步的处理有好处。”
林景元的屁股本来只坐了椅子的一个边边,这一来,就更坐不住了,问:“什么……反映呢?”
“我要给你点出来,还有什么争取主动的意义吗?”
“是不是……吃吃喝喝方面的?”
“如果仅仅吃点喝点的事,也就犯不上我来亲自找你了吧。”林景元脸色变白了,脑门上出了一层细细碎碎的汗珠子,从衣袋里摸索出一支烟来,手也抖抖索索点不着火。李海仁心里乐,面孔却越发冷若铁板,身子仰靠在皮转椅里,有滋有味地品咂着游戏的乐趣。
“李书记,这次您回县里来……咱们老同学的可都……打心里跟着高兴。我真要有点……什么闪失,您还得多……”
“我这不就是在给你创造机会嘛。不是考虑到老同学,那就简单了。”
“我……就……就是……”林景元吞吞吐吐的,真的就要坦白交代什么了。
李海仁心里突然生出几分莫名的紧张。坏了,戏演过了,林景元真要说出点什么来,自己是真戏假唱还是假戏真做呢?慌急中,他就捂着嘴巴狠狠地咳嗽起来。他要咳出随机应变的招法,他要用咳声唤回那恶作剧的始作俑者。
“我……当时也……也没想……”
房门突然被撞开,冲进嘻嘻哈哈的那两个活宝来,抓住那林景元就拍拍打打地笑个不休。李海仁也哈哈笑起来,说:“看把景元吓成了什么样子。”
林景元旋即也就明白了这不过是一个玩笑。他脸上白一阵又红一阵,本想发怒,可扫了李海仁一眼,又把已到嘴边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脸上笑,手下却加力地狠狠给了那两位几拳,掩饰着笑骂:“我就知道是你们两个小鬼撺掇阎王爷吓我,你以为你们会演戏,我就不会顺竿儿爬?”
马恒揉着被打痛的肩胛,回骂:“屁,还演戏呢,演戏脑门子上出那些汗?”
林景元恨道:“你们谁也别臭美,真要遇到刚才的一场,或许不如我呢。老乡怕街田比子‘邻居’——咱们谁不知道谁!”
李海仁心里悠了悠,忙大声宣布“演出到此结束”,哈哈笑着说:“好了好了,今儿的小品,只限于老同学间的内部演出。走,喝三鞭汤去!”
最好的作品
何一飞
县文联作家蒋单嘴上经常挂着一句话:我笔下都是高洁之士。这倒不是他吹的,他写的大多是医家、书家、藏家系列小说,笔下人物都有高士之风,作品在省内外很受好评。
蒋单本人也是个高士。别看他是个作家,却长得五大三粗,满面油光,有水镇人喊他屠夫。他呵呵地认了,完全没有被作践的样子。他确实做过屠夫,上世纪70年代初知青回城后,先是在肥得流油的县肉食水产公司系条油油的围裙卖肉。据说手上功夫甚是了得,卖肉不用秤,全凭手感,你要一斤,他一刀下去,误差不会超过一钱。但他摸惯了杀猪刀的手硬是喜欢上了码字儿,并且写得小有名气。上世纪80年代初,县里成立文联,就把他调了过来。那时肉食水产公司这个单位肥得不得了,文联却是清贫单位,人家笑他米箩跳到糠箩,他就笑笑。后来肉食水产公司倒了,人家说他有眼光,他仍只是笑笑。
蒋单喜欢交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也肯帮忙。搞运输的刘老板加盟某大品牌家具公司,新开了一家家具城,要挂一副对联,上联取自品牌公司的企业宗旨:以人为本,构建绿色社会。上联有了,却没有对得上的下联,找了许多写手也没有合适的,最后找到了蒋单。怎么弄个这样的上联?蒋单问,言下之意这上联不咋的。他不待刘老板回答,自己泡了杯茶,顺着浓浓的热气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说,有了。下联是:让爱做主,营造温馨世界。水镇人都说这是绝对,而且极适合家具城用,把刘老板喜得拿了两条蓝芙蓉王烟来答谢。蒋单没收,说,刘老板要是方便的话,以后文联搞文学讲习班你来个小赞助吧。
县里招商引资,引进了大老板张董事长在县里建一个大型电子厂,总投资3000万,前期投入1000万。张董事长来签约那天,除了带来一个演出团外,还带来当地电视台和报社的两名记者,说是家乡的媒体要为他作系列报道。签约仪式暨签约文艺晚会弄得很隆重。晚会结束以后,张董事长给县领导提了个要求,要在水镇找个作家给他的老爷爷也就是他父亲的爷爷写个传记。光绪年间他父亲的爷爷在水镇做过县令,勤政为民,爱民若子,后来累死在任上。这样一个小要求,县领导满口答应,说这书安排我们县里在全省有名的作家蒋单来写。
蒋单本来在写一部长篇,但还是爽快地应了下来。招商工作是县里大事,自己虽是一介文人,也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何况县领导一再强调,这也是县里交给他的一项政治任务。
张董事长特意在水镇最大的酒楼设宴款待蒋单,为了显示高规格,还请了县领导作陪,陪酒的是演出团几个时尚妖艳年轻貌美的女演员。席间,张董事长对县领导说,贵县不惜才呀,放着这么个大作家在文联做闲人。蒋先生要不到我公司来,做个策划总监,月薪五位数怎样?蒋单淡然笑笑,说谢谢张董事长抬爱,我这辈子怕是放不下这支笔啦。
张董事长说是要蒋单写,其实只是要他修改润色、署个名而已。张董事长自己带来了一部已写就的传记,交给蒋单,说仅供你参考,希望蒋先生能在两个月内完成,我给你两万元酬金,先付你一万,另外一万完稿那天给你。张董事长说完,从他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了一沓崭新的钞票。蒋单本来喝不惯美女相伴的花酒,早就想走了,现在有了离开的理由,于是接过书稿,却不接那钱,端起桌上满满的一杯酒一口干下,双手抱拳对大家作个揖,说张董事长和各位领导慢喝,我不胜酒力先走一步。说毕,迈开腾腾大步走了。
过了五天,蒋单却把书稿退给了张董事长,说这书他写不了,也不能写。张董事长以为蒋单嫌钱少,叫秘书从财务室拿来5万元钱,啪一声砸在蒋单面前。先给你5万,张董事长说,写完再给你5万,蒋先生总该满意了吧?蒋单像是被羞辱了一般,屠夫性格就出来了,拿起钱径往张董事长身上砸去,愤然说道,我这一辈就没被这东西累过。
蒋单曾私下对朋友说,这个张董事长怕不是地道人,可能是来圈钱的。这话叫蒋单说准了,后来张董事长果真骗了县里1000多万的扶贫款跑了,只给县里留下一片价值几十万的烂厂房。这是题外话。
张董事长把这事告到了县领导那里。县领导一个电话把蒋单叫了过来,狠狠批评了蒋单一顿,说他得罪的不是一个老板,而是得罪了县里的财神爷,得罪了全县干部群众。然后又许诺说,县里正在调整干部,只要把书写好,可以把他调到文化局当局长。
蒋单拒绝了。他说,我查阅了县志,张董事长的老爷爷是水镇县史上最大的贪官,当时水镇人送他四字:天高三尺。意指他搜刮民脂民膏掘地三尺。他也不是累死任上的,而是被暴怒的饥民打死的。这些县志上记载得清清楚楚。
领导说,你不要管这些。书写好,把这老板给我留住就行了。他老爷爷贪不贪,现在有几个水镇人知道?就是这书出来了,有几个水镇人会看?张董事长不过是拿回老家炫耀炫耀。
蒋单说,我不能写这书,我一生极恨贪官,如玉之笔岂能黑白历史为贪官作传?
领导火了,把桌子一拍,你不写这书,明天我就让你下岗。
蒋单二话不说,从领导宽大的办公桌上扯过纸笔,当即打了辞职报告,一撇一捺,刚刚正正,力透纸背。最后将笔一扔,昂然说道,水镇也不会有人写这书,谁写我都不放过。
水镇人没看过蒋单的辞职报告,但他们都认为蒋单的辞职报告应该是他写得最好的作品。
我弃权
蔡中锋
“在投票的时候大家要注意,你们在座的这些正股级干部人人都够条件当这个副局长。”
刘副部长这句话最近两年已经在我们局说过三次了。
第一次是前年的夏天,我们单位的王副局长到线了,副局长的位子有了空缺,刘副部长带领组织部的人来我们单位考查干部,进行民主投票推荐。我们这样一个几百号人的大局,把全部人员组织起来投票是很难的,所以刘副部长就安排让50名正股级以上干部做代表进行投票。投票前他特意这么强调了一下:“你们这些在座的正股级以上干部人人都够条件当这个副局长。”
那次,我们单位50个有权投票的人基本上是一人得了一票。最多的一个人得了三票。我估计那个得三票的人除了他自己投自己一票外,肖局长和吴副局长的票也投给了他。因为我们单位民主推荐票没有人过半数,也就是说在我们单位没有推荐出副局长人选,所以,后来,组织部就派来了他们干部科的赵科长当了我们的副局长。
第二次是去年春天,我们的吴副局长调到其他单位工作,副局长又有了一个空缺,刘副部长又带领组织部的人来我们单位考查干部,投票前,他又这么嘱咐了一句。于是投票结果和第一次一样。不久,组织部又派来了他们组织科的孙科长当我们的副局长。
今年,肖局长到线了,赵副局长成了我们的局长,孙副局长在我们这儿过渡了一下,就到别的局当局长去了。于是我们这儿一下子又空出来两个副局长的位子。我们这些局里的老科长、老骨干,都想借此前进一步。像我这样成绩突出的多年老正股按常规也很有希望迈出这一步。可是想不到刘副部长这次又再次说出这句话来!
嘿嘿,这显然是在引导!
我们局虽然不错,但领导层也不能总是进你们的科长吧?我们本局的人也要求进步哇!
说实在的,我对民主推荐过半数这种做法一直存有疑问。就像我们局,光正股级就50个,都只和副局长差一个级别,谁不想进步?可是偶尔有一两个副局长名额,就是你不引导,谁会不投自己一票呢?谁又能过半数呢?就是偶尔有人想把自己的票投给别人,可是你既然一再强调“在座的正股级干部人人都够条件当这个副局长”,如果自己再一票没有,那不是在组织部的人面前承认自己不够条件吗?
但是人人都投自己一票,在我们局永远也不会有人民主推荐票会过半数!
其实我上两次就已经对刘副部长的这种做法大大不满了,这次听他又是这么强调,知道我们这些“正股”们在这么好的机会面前又一次没有指望了。我再也忍不住了,就站起来说:“各位领导和同事,这次投票都不要投我,我弃权!即使我的票过半数了,我也不当这个副局长。”
其实我知道我不这样说我的票一样过不了半数,我心里清楚得很!
刘副部长听了,有些不高兴:“你这是什么态度嘛!如果都像你这样,我们的民主推荐还进行不进行?”
我毫不示弱:“反正我不当这个副局长,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说完我挪开椅子,出了会议室的门,扬长而去。
出了门,我也一阵后悔:这样一来,我不但这次进步无望,将来也别想了。得罪了组织部,可不是闹着玩的啊!但事已至此,已经无可挽回。
可是民主推荐的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少我一人之后,我们单位49个人参加投票推荐,我居然得了49票,而其他人仍然基本是一人一票。
过了不久,虽然我假意要兑现诺言一再推辞,但在组织部的一再催促下,还是个人服从了组织,走马上任了我们局的副局长。
你想,一个民主推荐得了满票的老科长、老骨干如果当不了这两个中的一个副局长,那算怎么回事?何况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县委书记的高度关注呢。
风过不留痕
秋风
大家都说肖顺民是个十分幸运的人,这一点连他本人都无法否认。
夏夜,每当大伙儿坐在县政府办公大楼前的广场上消暑纳凉,就有人边缓摇蒲扇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肚皮上的泥卷儿说:“顺民你这狗日的,啥事咋都这么顺?人都不信……我看还是你的名字起得好啊!”
顺民听着,咧嘴就笑,心便甜得厉害……可他除了哼唧出点儿声音,说什么好呢?也许因为是在晚上,在夜幕下,他的笑便比白天放肆些,有时笑得连蒲扇都忘摇了。
大家的话当然是有所指的:顺民前几天刚刚被任命为县劳动服务公司人民理发部主任了!
说起当官,有此幸运的人多了。琢磨人们说话的口气,肖顺民的幸运似乎不止这些。
要说顺民的幸运事也实在太多了。顺民虽是六几年的人,却基本没有饿肚子的体验,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爹在县政府大院做饭呀!每次回家,他老人家总是多多少少带点儿从笼屉上刮下的馍馍渣和从刷锅水里捞出的锅巴,这就把大问题解决了!为什么同是经过惶的人,他却长得人高马大身材魁梧呢?这都是那些残羹剩汤奠定的基础呀!而且,他刚一年满十八、接了他爹的班、端上公家的饭碗,接班的政策就戛然而止了!更让人羡慕的是,他找了个好工作,学了门好手艺呀!当年跟他一块儿接班的那三十来个哥儿们,大多都进了机械厂鞋厂木器厂之类的单位,形势一变,早一个个破产倒闭,把饭碗丢了……独他所在的那个理发店,生意却越来越红火了……现在他又一步登天,当了领导,这不是命好又是什么呢!
平常的工作忙啊。县政府几千号人,都来这儿剃头染发,能不忙嘛!不过,大家说顺民“谁和你狗日的比,你是伺候县太爷的人啊”那句话,却纯粹是略带点醋意的玩笑话。事实上,人家王县长连一次也没到这个小店来过。王县长一年到头在外面开会考察的机会多啊,省会城市的理发店不比这小店舒服干净?
但是一天下午,王县长却突然像一片树叶似的光临了。
说王县长像一片树叶似的,那是他来得太偶然太突然了。他一边走路一边打电话,大家原以为他是路过,事实上即使在进店门的时候他还是专注于打电话,目光连一丝一毫的偏移都没有,就仿佛他面前的一切全是空气。他就那样一直走到一个转椅前,一屁股坐下去,继续骂人打电话。因为不知道王县长是来理发还是路过,大家便都有点儿慌乱。其他人都装瞎退后,顺民就满脸堆笑,拿着理发布在县长面前抖了一下,县长的表示是一个等一下的手势。顺民就看好一个机会给县长戴好理发布理了起来。
顺民理发的手艺其实是很有名的,但今天,他老觉得自己的手很笨,要命的是气总喘不匀。
也许是顺民的神情太专注,当王县长一个激动,站起来朝手机里猛喊了一句“你给我把嘴闭上”时,他没反应得及,手一抖,就把脑后多理去了一块。
顺民慌得浑身一颤,就耷拉下手去,说了声:“啊,对不起县长,我多理去一块……”
县长还在电话里吼着,只给他一个手势,意思是:没关系没事儿……
县长洗完头要走了,顺民的心里还有个阴影罩着,不断哼唧着什么,意思是:都怪我,可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太对不起了……县长许是没注意到,头也不回地打着电话走了。
顺民连着两个晚上失眠了。他心疼。他后悔。因为在以后的若干天,他们的县长将要带着那样蹩脚的发型,在各个重要的场合出没……那不是丢全县人民的脸嘛!
心事沉重。顺民连着几次在周末和月度的工作总结会上做了自我批评。他深有感触地说:“我们的剪刀连着振兴全县经济的宏伟蓝图……大家在以后工作中可要加倍努力啊!”
顺民在梦里多少次这么想:如果以后再有这么一个机会,他一定要给县长理出一个最最漂亮的发型。
但县长从此却黄鹤一去,再也没从小店门前走过。
县长虽没盼来,有一天倒是有个局长来理发店剪头来了。
顺民亲自给局长一丝不苟地服务着。他的活儿真是干得出色极了。干着干着,不知怎么突然就冒出一句话来:“也没见王县长这些天来剪头……”其实他是想说:“王县长的头都是在哪儿剪的?”局长沉默着,后来也许是感觉这样太不礼貌了,才多少从喉咙里哼唧出点声音来,意思是在说:“这个……我就不大方便说了……”顺民还不死心,说:“你没听说县长因理发……我是说,因发型……影响工作……”局长的眼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死死地沉默了。
看来要彻底消除掉自己的内疚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那就继续努力吧。
努力终于有了结果,顺民又一次当选县劳动模范了。
胸前戴着大红花,顺民又一次走向庄严的领奖台了。
顺民做梦也没想到,给他颁奖的竟是王县长!
握着王县长温暖而宽厚的大手其实王县长的个头才到顺民的肩头,听着王县长“谢谢祝贺”之类鼓励的话语,顺民一时心潮澎湃,突然就冒出一句话来:“王县长,对不起,上次我给你理发,犯了个大错,留了个疤瘌,下次……”王县长不知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只使劲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祝贺啦!”顺民一看王县长说话还在绕弯儿,心更急了,差点落下泪来说:“我真不是故意的……下次我一定……”这么说时,其他人早下台去了。王县长的脸色便稍稍有点儿不太好看了;手不知何时便悄悄松开了。顺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下台去了。
顺民一晚上都在想:看来王县长一天也没有原谅我啊!顺民那晚上就一直看着天花板到天明了。
无意中大家都觉得顺民的动作有点儿迟缓言语有点儿木讷了。更奇怪的是他从此有了一个怪癖:无论给哪个人理发,他总先要把人家脑后某个地方的头发拨拉一会儿,这才缓慢地动起刀剪来。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常常会冷不丁地毫无征兆地“唉——”出一口气来。比方说,大家都在默默地打扫着卫生,他就突兀地从某个角落笑出声来:“嘿嘿,你……我真不是故意的……”
王县长从此再没在这个小店出现过。顺民便一天比一天变得沉默了。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条消息:王县长住院了。什么病不清楚,大约是积劳成疾吧!
顺民似乎对县长的病格外关心。见了从机关来理发的人总想打探点什么口风。有时,一个人呆着呆着,突然就嘻嘻地笑着自语说:“真是的,他的病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听人说县长的病似乎一天重于一天,看样子治愈的希望是不大了……
顺民是掉着眼泪去参加王县长的追悼会的。在王县长的遗体前,他几乎挪不动步子。他的腰弯着,头勾着,朝玻璃棺罩里看着,可他什么也看不清——因为王县长的后脑勺深深地陷在枕头里……
日子还在不咸不淡地过着。顺民干活时在客人的脑瓜后拨拉的时间似乎更长也更仔细了。而且,一碰见熟人或同事的小孩,他老远就吆喝着:“来来来,让伯伯(或者爷爷)摸摸你的后脑勺,看看你的瓜葫芦头长熟了没有。”到后来,孩子们一看见他大老远就跑开了。顺民的手艺似乎一天不如一天了。到后来,终于酿成了大错:他把好几个的客人的后脑勺理成了秃瓢……
正好有个内部改革方案出来了。顺民的年龄刚挂上五十,就搭个顺车,退休了……
比如驼背
秦俑
李四的本职工作是机关秘书,写小小说算是第三产业了,但自从李四发表了为数不多的几篇小小说后,李四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自己是个作家——尽管李四再三在公众场合向朋友们强调:我编故事写小说,跟大伙搓麻将斗地主一样,纯粹是出于好玩。
李四还常跟人黏糊:这搞写作的,他娘的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咋不一样呢?在普通人眼里,这生活就是吃喝拉撒;而在作家眼里,生活就不仅仅只是生活,它是一篇篇酸甜苦辣的小说哩。比如看一个坐台小姐吧,普通人看到的只是一个用干净或者不干净的手段挣钱的女人;但李四却能在她们身上看出一个又一个可以让自己小赚一笔的故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