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高天厚土 韩乃寅 第2页,共2页

“熠光呀,”计德嘉让他俩坐下开了口,“最近,市里出了这么多遮不住、盖不住的事情,关键的时候,我本想让你去省里找找那位领导,可又一想,他又不分管这些工作,这梦能自己圆就自己圆,按说,总算圆过去了。罗冬青挨打,老部长之死,元宝村闹事儿,特别是让你作为常委候选人,是我心上的一件大事,原打算借助老部长的力量,万万没想到又出了这事,教训,教训,真是沉痛的教训呀——”他叹了口气,这叹气是欣然自得的样子,“唉,要是没有我们这几年的工作基础,这几件事,每件事都不会有今天的结果。我的意思是要珍惜,要珍惜呀。”

两人听着,琢磨着,还没领会,没猜出今天被叫来的意图。

计德嘉把目光盯在了尤熠光脸上:“熠光,我想,有件事情需要请省里那位领导帮忙。”尤熠光问:“计市长,什么事?”

“咱们市提出的御寒补贴和边境地区津贴问题,应该拿到日程上来了。”计德嘉说,“这事情也怪我抓得不紧,报告递上去也没有消息,你能不能跑一跑,在党代会召开之前跑下来?这可是关系到全市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的事情呀。罗书记正在组织旱改水,建设蔬菜出口基地,那是为老百姓做好事儿;我们这件事做到了,是更直接为老百姓做的好事儿!”尤熠光眼睛一亮:“计市长,我明白了。”明白的话又不能说出来,心里在暗暗赞叹,好,太好了,是该卖力气的时候了,计市长是在加足马力,在党代会召开之前,和罗冬青夺民心,争群众呢。

“好,明白就好办,我就不再说了。”计德嘉说,“居民御寒补贴和边境地区津贴批下来,要是不早不晚,正好在党代会召开前,让参加会议的代表领完津贴,带着市委、市政府的关怀走进选举会场,会像一阵东风一样。”

尤熠光从来没听到计德嘉这么露骨的谈话,以往你要猜呀,猜呀,总得画几个魂儿才能猜到。他果断地说:“请计市长放心。”

“放心,你办这种事我放心。”计德嘉转过脸对曹说,“晓林副书记,听说基层选市党代会代表的工作已经全面铺开,罗书记刚来不熟悉,在代表物色上可不能犯自由主义呀。”

曹晓林是最能破译计德嘉话里含意的,他有点毛了,难道自己想两头靠的微妙心理已经让计德嘉掌握了?目前,他还要利用自己,这几句话比以往都寓意深,都尖刻。在这种场合,计德嘉是从不称自己副书记的,都是晓林、晓林的,今天一遍遍加了副书记三个字,明明是对民主生活会上自己发言不满意。难,太难了。

罗书记刚来不熟,这是个操纵党代会的好机会,好就好在不熟上。

代表物色上可不能犯自由主义呀,要把那些能投计德嘉票的都选进来,甚至有的该点名的点名,该戴帽的戴帽,这是多年的办法,那就是不点名老张却非让老张当上。这就是下文时框住条件,比如说,可以交代下面,为了代表的比例构成,要在某村选个村长,某企业应选一个有高级职称的知识分子,某局应选个少数民族代表,某单位应选个老干部代表等等。

“姐夫——”秀娜在客厅边往桌上端菜边喊,“饭好了,和尤局长、曹书记吃饭吧!”

尤熠光和曹晓林到金丽娜房间里看了看,以示关心,然后三人围着餐桌坐了下来。

“来,”计德嘉主动拿起酒瓶子,“今天没有外人,下午还要上班,咱们就不多喝了,每人三杯。”说着先给曹晓林倒上了酒。

曹晓林用手罩着杯,恭让的样子:“计市长,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恭让中,计德嘉已经把酒倒上了,又去给尤熠光倒,尤熠光却硬把酒瓶子拿到后,先给计德嘉倒上,后又给自己倒上。刚才,计德嘉在自己名后面冠以官职,这回,又给自己斟酒,更使曹晓林心里疙疙瘩瘩不是滋味。他心里清楚计市长很少提议喝酒,尤其是中午喝酒,这说明,此时此刻,计市长是一种极不平常的心态。

此时,曹晓林的心像在腹中空落落被吊了起来。这些年,他跟随计德嘉养成了一种灵敏度很高的政治嗅觉,民主生活会上,李迎春发言像重炮猛轰时,从罗冬青的表情上,他已经猜出了罗冬青的心理;罗冬青点名让自己发言,也猜出了他的意图。他执行了罗冬青的意图,尽管是也符合自己的心愿,轻描淡写地批评了汁德嘉,计德嘉还是不满意,心里直流苦水。自己已经是两头不是人了。自己和计市长不一样啊,计市长是省管干部,且年过五十,班子出了矛盾,就是罗冬青站住脚,省里一张纸,也可以易地做官。自己就不行了,易地的范围比较小,而且对这类副职,罗冬青的意见很重要,难道察觉出罗冬青要站住脚了,还能像鸡蛋一样硬去碰石墙吗?

尽管曹晓林神不知鬼不觉地巧妙安排党代会的代表人选,他还是觉得太渺茫。

哎,到了这个份儿上,曹晓林才真正体会到,升官难,当官也难呀!

计德嘉寒喧几句,带头一饮而尽。曹晓林主动拿过酒瓶先给计德嘉,后给尤熠光,最后再给自己杯子倒上,举起来说:“计市长,我先说句话,今天上午的民主生活会上,我一听李书记的发言——”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计德嘉说,“李书记的发言,你的发言,我都理解,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有句名言吗?叫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批评激进不激进,符不符合实际,我都不计较——”他说着把杯举起来,剥夺了曹晓林的敬酒权,句凝字重地说:“晓林呀,你的心思要投到党代会的筹备上,如果我没培养错、没看错人的话,我始终认为,你是有能力、有心计把这次会议筹备好的。”

曹晓林心里更乱了。那心不仅像是空吊着,还来来回回悠荡起来。

计德嘉举着杯“咣”一声和曹晓林碰了一下,尤熠光说了句:“我赞助!”三个人又是一饮而尽。

突然,门铃响了,秀娜去开门。酒桌上的三人一看是疯疯癫癫的崔二妮,都有点毛了。自从上次让尤熠光训斥一次,她安稳了几天,这几天又像发毛的驴子,到处乱踢乱找。计德嘉每次都是躲着,看来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计市长,”二妮一副豁出来的样子,“我家熠亮的工作,你们——”

计德嘉就怕一句话不对这疯婆娘心思,当着他的面把罗冬青挨打的窗户纸捅破,像快刀斩乱麻一样截住她的话:“我知道,我知道,熠光已经和我说过几次了,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嘛,你就不能太急。”

二妮见尤熠光怒眼直瞪,放低了嗓门:“不急?不摊到谁家头上谁不知道这滋味呀。”

“知道,一想就知道,我经过的事情多了。”计德嘉笑笑,“二妮,你坐。”二妮不坐,他接着说,“刚才,我们议论,党代会一开,尤熠光一当上常委,不用说别人,他还不着急呀!再说,这事儿时间还不算长,也得沉淀沉淀。”

二妮缓和了:“你们心里别没事儿就行,我家熠亮真够委屈的了。”

“行了行了,”尤熠光一听她的话又要出辙,厉声说,“快回去吧!”

二妮转身走了,临迈出门坎时又说了一句:“你们可都当个事儿呀!”

尤熠光盯着她的背影说:“这个母夜叉。”接着拿起酒瓶又给计德嘉倒上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