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冬青点点头:“噢,民意,民意,这就是民意。”他听卦仙侃侃谈来,很感兴趣,心想,多深刻的民意,多尖刻的反腐斗争形式呀,他握着卦仙的手说,“有时间咱们和史永祥一起吃小吃,我请客怎么样?”
“好,一定一定。”卦仙说,“我说了实话,你可能就觉得我不神秘了吧?”
罗冬青笑笑:“不不不,在我心里,不但神秘没抹掉,倒又加上神圣了。人民神圣,民意自然就神圣啊。”
“罗书记,你真会开玩笑,我可没那么神圣呀,”卦仙不好意思了,“我不过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上访老户……”
罗冬青笑笑说:“好了,好了,我那边正开座谈会,找时间咱们细聊。”说完摆摆手走了。
前面,又有村民呼喊:“天意诸葛,来呀,我们算一卦……”
卦仙算了一家又一家,家家都是关心这场民告官的上访官司能不能打赢。家家户户传诵着卦仙的卦谣,传说着罗书记来元宝村的一言一行,包括乡里乡亲挎筐拎筐,更是说得神乎其神。
转眼已是调查组进村的第五天了。
晚饭后,在已反复听取各组汇报、反复征求村民意见的基础上,罗冬青召集调查组全体成员,并吸收部分村民参加,听取调查情况和初步处理意见。
村办公室会议室里灯光明亮。
“乡亲们,我带领调查组来我们元宝村,调查研究,解决大家上访提出的问题,已经紧张地工作了五个昼夜。可以这样说,这次调查非常认真,调查组的同志们非常辛苦,这是一次深入实际、广泛、反复听取村民意见、求实务实的调查研究,或者说是现场办公。”罗冬青说,“这次座谈会,本来是调查组内部通报调查情况,为了再征求大家意见,决定请一些乡亲参加。来的目的,就是对调查处理提出意见,主要是对涉及村民普遍利益的问题,直接点说,就是二轮承包,希望大家多发表意见。至于合资企业、腐败问题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调查落实,到成熟的时候,才能向大家公布。在座的大都是党员同志和上访骨干,谁要是纠缠不该让调查组说的问题硬让答复,制造事端,挑动闹事,我将决不客气。”他随同严厉的声音扫视了会场的每一位村民,然后说:“小高,请你先说说你们组关于二轮承包问题的调查及处理意见。”
小高点点头:“那我就先说。二轮承包问题,是我们这次调查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成稿后我们已经用座谈会的形式,征求了三次意见,进行了修改。下面,我就照形成的材料念了:第一,元宝村第一轮承包以来存在的问题。
“元宝村是一九八三年开始推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经过十多个年头的实践和运作,可以说,总体方案、方向和执行党的这方面路线是成功的,极大地解放了这里的生产力。当然,这里也出现了一些不能掩饰和回避的矛盾。
“一是人口和劳动力变化,造成土地占有不合理。我们调查组解剖了二十多户,有的增劳力增人但不增地,有的呢,减人减劳力不减地,造成有的户人多地少,有的户人少地多,人地矛盾日益突出,不合理成分已成为客观存在。”
“好,”一位参加会议的农民突然大喊一声,把不少人吓了一跳,说着还激动得站了起来,“我们早就说,我们告状有理嘛,那就看罗书记怎么解决吧!”
罗冬青笑笑:“这位乡亲先别着急,你慢慢听。”
会场本来很静,叫这位村民这么一搅,细语碎声多起来,多数在赞叹,罗书记带的这伙人是真办实事。这调查材料里,话说得真透,就是那么一回事。有的说,咱们心里知道是这么回事,总结不出来;也有的轻声埋怨秦大成,就是告,告什么,怎么告,这不,咱们那状子里没有的,人家调查组都说出来了,根是根,叶是叶,数算得多清楚呀。
“下面,我继续讲,我们这个组调查中发现的第二个问题是,开始实行的‘四田制’,当时是合理的,但人是动态数,地是个静态数。随着时间的延长,加剧了人地矛盾,时间越长,矛盾越突出,越尖锐,已经到了非认真解决不可的时候了,也不怪村民们反映强烈。”小高把本本式的调查报告又加了些口气和相关语,使村民听来感到更自然和亲切了。
小高接着讲了许多数字,讲的不过是些普通的通情理的话,村民们比听故事、听评书还全神贯注。不少人听着,心里在嘀咕,罗书记带领来的这帮子人,才真是共产党的干部,是干实事的好干部。这里曾来过多少干部啊!有的官不大,僚不小,西装革履,拿腔作调;有的是市里县里专门看农村大好形势的,就看几户富裕冒尖的所谓的小康户,上电视,上广播,就把全村说得富得不得了,上级来检查参观时,市里乡里都有专人来教练;还有的领导干部,春节前下来走访贫困户,有时扔下二百元钱,有时扔下一袋白米,一块猪肉,也就算是送来党的温暖……村民看这些干部就像圣人一样。
小高接着说下去:“我们调查时发现的第三个问题,土地分配碎化,不利于市委市政府关于要把元宝市建成水稻产区的总体规划,也不利于日益明晰的农业产业化发展方向。一九八三年第一轮土地承包时,元宝村既按‘四田’划分,又按不同地块等级划分,为了第二年种植,还有不少地块按作物茬口划分。农户承包的地块普遍分散,全村百分之六十三的农户每户平均经营八至十块地,有的雇用拖拉机翻地,在这块地干完再转移到那块地,干活的时间还没有拖拉机在路上跑空车的时间长。其中我们调查了一个地块最多的农户,他家一共十四块地,最小的才四条垅。春播后出苗时,站在山头上看元宝村,全村的土地用各种作物分出了块型,就像老和尚的百衲衣。这对于市委提出的水田发展规划和实现产业化都不利。”小高见村民们听得认真,听得入神,讲起来也显得格外有劲头了,“我们这个小组通过调查发现,土地占有的不合理性,导致了农民负担畸轻畸重,加上有些部门乱收费,乱摊派,这就加重了畸重户的不满,成了干群矛盾的导火索。本来联名上访的问题与这类户无关,他们也一股脑儿参加。这可以叫做群众不满现象。那么,由于人地矛盾存在,造成了土地经营权的流动,出现了有偿转让现象。在这自愿转让的交易中,人少地多的户获得了一定的收益,人多地少的户增加了生产成本。加上一些职能部门乱收费,多收费,目前,合理不合理的,我们这个组调查统计,已达四十八项收费,十分惊人,导致这些农民对现实不满,成为这次上访的骨干和先锋……”
“高主任,你说得咋这么对呢。”一个大胡子农民站起来,心服口服地说,“你要是来帮着我们写状子上访,官司早打赢了。”
小高笑笑说:“以上说的这些问题是经过调查综合起来的,曾向罗书记做过三次汇报。昨天晚上最后一次汇报时,对如何从实际和农民愿望出发,找准与中央文件的结合点,尽快处理二轮承包中农民切盼解决的问题,一直讨论到后半夜。罗书记说,这个问题,要认真考虑考虑。”他接着把目光投向罗冬青,“罗书记,请你先说说吧。”
秦大成突然站起来:“乡亲们,你们再看看,这二轮承包问题,还有没有什么事了?有没有说得不对的?”
二十多名村民哑口无言。
秦大成说:“没有的话,那就看怎么解决了。”
“别忙,”罗冬青接过话,“乡亲们,中央关于第二轮承包的文件你们可能都听过传达了,主要是要解决第一轮土地承包中存在的问题和矛盾。我们把问题和矛盾摆出来了,有了针对性,解决问题的办法自然就会有了。中央要求解决问题的原则是‘大稳定,小调整’,调整后又要延长三十年承包期不变。我想,落实中央这些精神,对咱们元宝村来说,既不能死搬教条,又不能违反总的方针,具体落实起来,应该本着这么四个有利于的原则,一是要有利于进一步调动广大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二是有利于土地承包关系长期不变;三是有利于保护农民利益;四是有利于党在农村各项方针政策的落实。怎么样理解‘大稳定,小调整’呢?我理解,就是必须保持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一基本制度长期不变,必须延长三十年不变。小调整这个‘小’字,不是因为是个‘小’,就理解为小调小解,从某种意义上说‘小’是指所要解决的矛盾和问题,比起要‘三十年不变’这个大方针来是‘小’,但决不意味着就是轻描淡写,文过饰非……”
“罗书记,”秦大成又站起来,“我们找市里——”他刚要说名,又改了口,“我们找市里领导,怎么拿这个‘小’字压我们呢,说‘小’就是基本不变,就是小来小去的调整……”
罗冬青没有理睬,接着说:“说小就小,说大就大。大家刚才都听了,每一个问题都小,堆在一起还小吗?这样看来又大。还有……点体现大,如果处理不好,就要影响到这一改革成果的巩固和发展,这还小吗?还有一点体现小,有的矛盾只涉及到几家几户,从整体比较来讲,又小。我想,这次调整我们要解决这么多问题,也不能达到百分之百农户的满意,能把涉及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不合理的东西调整过来,就应该算解决问题成功。我这么说,不知大家同意不?”
没人吱声。
“乡亲们,罗书记说的这些,就是中央文件和我们元宝村实际情况的切合点。”小高说,“昨晚十二点多了,我们从罗书记那里回去,又戗戗了两个多小时,根据中央精神和罗书记对最后确定解决上面矛盾和问题的具体办法,总的想法是:人均等量调整,四田合一,连片承包作为基本形式,具体有这么三条:
“第一,在保持土地生产队所有权限不变的原则基础上,四田合一,统称为承包田;
“第二,以现有农业人口为基数,包括新出生人口和经批准迁入人口,人均等量确定承包土地面积。
“第三,打破第一轮承包时‘见地分一块’的做法,根据地质差异,合理确定农户承包的土地块数,尽可能连片承包,提倡承包户自愿结合,将小块连成大块,极力减少土地分块过碎现象。首先要本着能达成一块万亩水稻开发区的原则,照顾并根据农户自愿的原则,集中在这一片土地上承包,以便连片打井和引水灌溉。
“第四,加大力度减轻负担,一条一条地清,然后市委、市政府下发红头文件,成立专门的督促检查组,如文件下发后再有顶风上或不纠不改者,一律清除干部队伍。”
“对,”罗冬青一敲桌子,“就应该下这个狠茬子。”随着罗冬青的敲击声,会议室响起了一阵叫好和鼓掌声。
“我有意见。”秦大成站起来说,“那几户违反计划生育条例乱生乱养的也给新生人口地?我不同意。要知道这样,我就一个姑娘,怎么也让我老婆生个小子。”
“哈哈哈——”会场响起了笑声。
大胡子农民说:“那十多户后入户的有的是领导批条子走后门从穷地方来的,也给地?我不同意,我家几个在山东沂蒙山区的亲戚也要进还没进来呢,给他们,我有意见。这不又成了像‘文化大革命’那时候瞎胡整出席省,瞎胡干出席县了吗!”
杨小柳在众人一片哄笑中提高嗓门说:“那么多矛盾和问题都调查出来了,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了,怎么有一点问题,就能提到是瞎胡整呢?”
“当然了,一点问题也是问题,”罗冬青瞧着大胡子说,“是个问题,是个问题。”接着问办公室主任,“小高,你们调查时,没人提这问题的吗?”
小高回答:“有人提,为数不多。”
罗冬青问:“没议论出点办法吗?”
“议论了,”小高回答,“不统一,多数人说,生已经生了,计划生育办该罚款罚了,入户的该交人户费也交了,不能让他们没地种、没饭吃呀,以后不要再出现类似问题就是了。”
“这也得有点儿办法才好,”罗冬青自言自语说完,问大家,“看大家有什么好建议?”
靠墙旮旯坐着一位正卷旱烟抽的老汉说:“叫我看,不给也不对,共产党不兴饿死人嘛;给呢,也有问题,争了大家的嘴。我看干脆罚款。”
另一个墙旮旯里的农民把吸着的烟往地上一摔:“罚我们一次了,还罚,要人命呀?”
“那是两码事,”秦大成说,“那是市计生委罚的,和争我们的地没关系。”
“你——”扔烟的农民气得直哆嗦。
“好了好了。”罗冬青说,“大家静静,这个问题我看这么办。大家反映的问题中,不是有个重新组建村委会的问题吗,这个调查组对元宝村村级班子问题已经广泛征求了意见,认真研究剖析了村级班子这些年的工作情况,调查组集体成员进行综合讨论时,原则同意这个意见,那就是严格按着村民委员会选举条例进行。我们工作组撤离时的一件重要工作,就是要把村民委员会选举出来。罚不罚款,给不给地,这是涉及大家的事情,村民委员会是大家选举的,代表着大家的利益,这个问题,就叫新一届村民委员会讨论决定。”
刚才杨小柳在一旁为罗冬青捏了一把汗。其实,这是村民们的一种过激情绪,按理说,罚过一次,就算开了绿灯,再罚就有点说不过去。倘若罚了,再有涉及利益分配的事,还罚吗?不罚呢,村民们又在这里起窝子哄。罗冬青这种策略实在太妙了。
“要是再罚,我就上北京告去。”墙旮旯处另一农民暴跳如雷地又站起来,“罚个没完没了,还让不让穷老百姓活下去了。”
“行了,你坐下。”罗冬青脸一板说,“村委会不是还没研究吗?研究出来你有意见再研究。”他接着说,“你们第三小组的把情况说一说吧。”
“我有意见。”一个矮粗胖的农民气呼呼地站起来,“我们两个被拘了半个多月,就白拘了,这个问题怎么没说咋办呢?”
“这——”罗冬青犹豫了,心想,这个问题倒真是个问题,上访有理,拘留又超期,是该有个说法。目前,刚稳定的局面,决不能让几个个别问题掀起一股小浪。他一犹豫,答复说:“你这个问题专门研究,只要有理,要求不过分,就按着理儿去办。”
招商办主任说:“前天,把香港老板也请回来了,对这个合资项目成了半截子工程,村民意见很大,反响强烈,香港老板也极为不满,他认为,设备丢失完全是乙方(村)的责任,甚至怀疑是合资代表人——村长的儿子监守自盗。还有一条就是币建筑工程总公司房小虎承包这一工程是转包,施工进的材料,如水泥标号、钢材等虽然合同里没具体写,都不如意。部分村民主要是对建厂房占用了地,说是厂房建后失地的村民按地数量进厂当国营工人,迟迟不能兑现,极为不满。调查组经过调查,掌握了一些线索,尤其掌握了匿名举报的事实,提出要按问题的性质,分别移交检察院和公安局,请他们加大力度,成立强有力的小组,马上介入,抓紧工作。”
这些意见,罗冬青已听过,征问大家对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见,村民们无言。罗冬青宣布,明天上午召开村民大会,宣布这些调查处理意见,调查组多数人撤离,主要留下农委等部门的干部,负责帮助落实二轮承包问题,然后在这里召开全市二轮承包现场会。这项工作必须配合旱田改水、蔬菜基地建设,在一周内全部进行完毕。
“罗书记,”秦大成站起来说,“我们村也有不少村民要扣蔬菜大棚,把旱田改种水稻,没有木杆怎么办?”
罗冬青说:“我安排李书记已经和林业局研究完了,可以直接去找李书记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