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高天厚土 韩乃寅 第1页,共2页

朝阳缓缓升起,喷射出万道灿烂的光芒,驱散了淡淡的晨雾,溶化了渐渐漂浮在天空的袅袅炊烟。

村办公室门口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传送着集合开会的通知。这里,不像城里机关那样,通知几点准时开会,有捏点来的,有提前几分钟到的;只要大喇叭一声呼喊,不消十几分钟,就呼啦一下子集中到村办公室门前。

罗冬青正要出门,李迎春乘坐的大吉普戛然停在路旁,急急火火地走了进来。

“罗书记,我向您报告一个好消息呀。”李迎春说,“我从这里回去以后,一面安排水田开发和出口蔬菜基地建设,一面召集刑警队的干警研究追捕蒋永庆。我一瞪起眼珠子,那些干警每根神经都紧张起来,昨天夜里把蒋永庆抓到了。”

罗冬青使劲握握李迎春的手说,“好哇,太好了,你给今早的大会送来了及时雨一样,审讯了没有?”

“能不审吗?”李迎春说,“我安排干警连夜审讯,这回弄清楚了。村长的儿子是合资企业村方的代表,被抓获的蒋永庆是村长儿子雇用的帮手,负责施工材料的采购工作。他利用少买多报,以劣抵优等手段,开假发票打白条,工程仅投入八百多万,他初步交待,就已套出现金一百二十多万。其中村民反映强烈的防火通电设备被盗又重买的问题,就是他雇人偷走,拉回来,说是又新买的,从厂方开的双发票、只进一套货的证据都齐全了。蒋永庆交待,他给村长送礼十万,给房小虎十万,给了计小林二十万。”

“看来,”罗冬青一皱眉头,“元宝村的集体上访解决人民内部矛盾与敌我矛盾搅和在了一起。坏人,具体说就是蒋永庆这些犯罪分子,借我们改革中出现的问题和群众对干部的一些不满,大肆煽动群众闹事,想把水搅混,他便从中渔利。看来,这是目前群访中一个必须引起高度重视的问题。”

李迎春说:“是的。我听说,调查组处理解决村民反映的问题已经透了亮,再在这混搅在一起的两种矛盾中,把敌我矛盾这条线摘出来,余下的问题就更好处理了。”

“有道理,有道理。”罗冬青相信李迎春办事求真把握,而且疾恶如仇,问:“证据确实没问题是吧?”

“确凿无疑。”李迎春从手兜里掏出厚厚一沓子纸说,“罗书记,这是审讯笔录和采到的证言。”接着又掏出一盘小录音带说,“蒋永庆这小子不仅是表面上能喊能煽动,还藏有杀机,诡计多端。他送给村长、房小虎钱时兜里都揣着高档袖珍录音机,送收的声音特别清楚。”他打开给罗冬青听了一遍。

罗冬青点点头:“现在都说犯罪分子猖獗,其实也心虚,作案时就考虑犯事儿时了。”他突然想起什么:“喂,李书记,蒋永庆不是交待还给了计小林二十万吗,他怎么没录下来。”

李迎春淡然一笑,“办案组反复审了蒋永庆,交待时说了,听说计小林收礼有两条,一是先兵后礼,看看身上带录音机没有;二是双手打哑语,一言不发。”

“抓住了嘎牙子,溜走了大泥锹。”罗冬青攥紧拳头一捶桌子,“总算是初有战果。李书记,这样,就可以增加这次村民大会的内容了。在召开骨干村民讨论调查组调查情况和处理意见时,一个村民激昂地站起发问,村民上访有理,拘留了他们半个多月怎么算?虽然在我面前没再提出要在电视台公开道歉曝光包赔损失,可语言、情绪还都有火药味。我当时还真有点尴尬为难,只是用搪塞之词,表示就此专门研究后再答复。这回没问题了,可以答复了,因为当时要拘留蒋永庆,蒋永庆跑了。”

“哎呀——”李迎春激动得一拍罗冬青的肩膀说,“罗书记,我还没来得及说呢,一解百解呀!那两个被拘留的村民,其中一个是蒋永庆的小舅子,另一个是村长同意,帮着乡里、市里跑手续,移民来的,据说,也是蒋永庆的一个什么亲戚,偷走合资企业里的通电、防火设备,就是他俩干的,蒋永庆有交待。你看——”说着从一沓子证言里嗖地抽出了两张。

罗冬青高兴地又反手拍了李迎春一下说:“李书记,你分管政法,这回,就可以增加一项解决问题的新内容了,当场宣布逮捕蒋永庆、村长的儿子,再拘留那两个村民归案处理。昨天晚上,其中一个还叫号,这回,我就不用再动脑筋了。不过,房小虎暂时不要惊动他。”

“明白。”李迎春点点头说,“罗书记,不谋而合,我把缉捕罪犯的手续都办好了,包括曾拘过的那两个村民,干警已经分头行动了。真是无巧不成书,我事先也不知道今天调查组结束,宣布处理结果,结果却仿佛就是踩着这个点儿来的。”

“李书记,”罗冬青说,“是不是把调查处理情况向计市长通报一下。”

“不用。”李迎春说,“蒋永庆缉捕归案的事,我向计市长汇报了。计市长很得意,给我当了半个小时的事后诸葛,说什么,我当时就有政治敏感性,就觉得抓蒋永庆和那两个村民没问题。看样子,还有点对调查处理元宝村上访问题感到后悔呢!”他停停说,“其实你是不知道,我在元宝市工作这些年,从没见过计市长这么丢派,当时被围攻难堪的样子,要是地上有条缝,他肯定会钻进去,特别是刚进村时站在树上用望远镜往村里看,给我一种当年鬼子要进村时的感觉。不说了,不说了。”他摇摇头,诙谐地说,“不管怎么,他毕竟是我的上级呀。”说到这儿,他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抑郁,“这话只能给你说,而且也是从表面现象推理,计市长集中精力、财力大抓城建,就是让人怀疑,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工程全由齐贵山直接领导,由房小虎承包,就像这元宝村的合资企业一样,房小虎再往外发包,坐享渔利,干得好处费。一些搞建筑的说,这个行当就像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一般提取工程总造价的百分之五。市纪检委办过一个案,就是百分之五,我们可以算一算,这些年来,元宝市搞了这么多基本建设,齐贵山、房小虎、计小林这些人要吃多少回扣?卦仙编了顺口溜说:‘要致富,抓建筑。’真就是这样。”

罗冬青心想,像这种情况大概多了,包括计小林收受蒋永庆给的二十万,是哑语二人转,只凭蒋永庆口供,毫无证据,计小林就是一个嘴硬,到了办案机关也是难题。他激愤地叹口气,看看表说:“村民该集合差不多了,走,参加大会去,加一项内容,宣布逮捕蒋永庆和拘留那两个村民,交司法机关依法审理。”

“走。”李迎春说,“估计,那两个村民已经归案了。”

村民大会进行第一项内容,李迎春宣布蒋永庆和两个被拘留村民的犯罪事实,惊动了会场。接着就是罗冬青宣布调查组调查情况和处理意见,引起了村民们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远处传来了卦仙的吟唱,“抽灵签,算灵卦,算不准,分文不拿……”

罗冬青一进办公室就发现,办公桌上又摆满了厚厚的报纸、刊物、信件,刚坐下,文书就敲门送来了厚厚的一个文件夹。他一边拣重要的批阅,一边想,关于处理元宝村集体上访的问题应该布置给小高,认真地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仅仅把调查组归纳的情况向省委和有关部门写个报告还不够。常言不是说,问题在下面,根子在上面吗?这回得到了真实的验证,应该总结一下市委常委班子在这个问题上的经验教训,一并写进去上报。同时就此召开全市信访工作会议,用上面出现问题的经验教训去指导下面的工作,才有说服力,才能有效地处理好当今群访日益增多的问题。又一想,要总结经验教训,就免不了要查找在处理这个问题上常委成员们各自存在的问题,实质上是一个专题性质的民主生活会。可是,这些年,据自己所知,莫说是来元宝市了解到的情况,就是在许许多多县、市级领导班子的民主生活会,每年还分什么上半年下半年符一次,上面层层发文件,提要求,会后写专题报告,几乎都成了走形式,基本上没有了那种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内容,而是成了专题工作会;就是有点儿生活会的味道,不过是就此项工作轻描淡写地检讨式地捎上几句,果真如此,还不如不开。细细分析,这个班子还具有开好正常民主生活会的条件,李迎春与计德嘉之间还有火药味,李迎春这人又主持正义,敢于直言,史永祥也是不听邪的。决心下定,开!他找来小高,说了题目、要求,请他立即准备召开就元宝村集体上访问题的专题民主生活会,查找教训,制定下步整改措施,明天一上班就召开市委常委班子民主生活会。

尽管罗冬青来元宝市就任以后,已经明显表现出了与前几任不同的工作思路和工作方式,但仍没有引起班子中诸多成员的留心和重视。从表面上看,这次民主生活会布置仓促,比以前还简练,连事先要常委们先写成书面材料交书记签阅都没有,多数常委猜想,无非是大家凑一凑,秀才做文章,向上级写个报告。其实不然。罗冬青有在清江县的教训,他是想:签署同意后,对在民主生活会上的发言,就不能说什么了,否则,那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吗?签署不同意呢,还得让你重新写。干脆,罗冬青主持民主生活会,就取消了要领导看材料再上会这一繁文缛节。

罗冬青主持会议,开宗明义地讲了这次民主生活会的议题、要求和要达到的目的。

沉默。常委们都低着头,看样子是不想和罗冬青的目光对撞,都没有第一个发言的意思。他也看不出哪个人做了认真准备。多数常委都在低头看以市委办名义下发的那个关于召开常委班子民主生活会的通知。

“没有说的,我先说吧,”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杜文礼略带有卖关子的口气说,“反正早说晚不说,早晚都得说……”

杜文礼这腔调,像在罗冬青理想的民主生活会上蒙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这个杜文礼,被机关干部称做是理论痞子部长,讲起话来以大理论套小理论,有时讲一个理论,能把无产阶级领导的,资产阶级政客的,现实提法的扭绞在一起,让你感到博大精深,奥妙难测。他抓工作的拿手戏,就是喜欢组织大讨论,什么创造良好经济环境大讨论,发展私营经济大讨论,城市建设大讨论等等。有人数过,他任宣传部长九年,一共搞了七七四十九个大讨论和讲座,讲座来讨论去,没有多大实效。基层干部又叫他空头理论家。他历任九年,要求换岗当个副书记或副市长,一直没能如愿以偿,常发个小牢骚,说个俏皮嗑儿,或以反喻正,或以正讥反。这回本指望换届换个岗位,计德嘉也有暗示,没曾想来了个罗冬青,在拟定的名单里没有他,心里淤积起了不满;算算年龄,再干它一届,过去五年之后,就怎么伸手也够不着副书记、副市长的位置了,只能向人大和政协转移,因此,有一种不在乎的味道。

罗冬青把双眉一挑:“好,那就请文礼部长先说。”

杜文礼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说:“我先就上半年的宣传工作总结一下,然后就元宝村群访问题联系自己分管工作查找查找经验教训……”

“停,”罗冬青脸色一沉,直冲杜文礼,“这次民主生活会有总结上半年工作的内容吗?”

杜文礼慢条斯理地说:“过去一直是这样——”

罗冬青说:“现在是现在,不是过去。这次民主生活会的议题已经很明确,形式和方法是最简单的党内生活常识,就是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与议题无关的请你就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没准备好,就先听别的常委发言。”

民主生活会的气氛顿时紧张了,有好几位常委都在琢磨,看来,罗冬青是在要求常委们揭疮疤,评短处,开展思想斗争呀!这些年来,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以后,这里的民主生活会就没有正常过,怕得罪人,互相护短,已经成了风气,根本就没听说过谁在民主生活会上揭露过谁,批评过谁,都是你说我好,我说你好,大家好好好,只是任凭下边老百姓在给领导们评说。

计德嘉心里也犯了嘀咕,罗冬青是不是冲自己安排的这个专题民主生活会呢?他虽然有些尴尬,心里却在蕴着底气,心想,你罗冬青不用在这里暗算,我计德嘉多年的政治饭不是白吃了的,等到适当时候,就重炮猛击,就是整不垮你罗冬青,也要让你闷昏在地,让你苟延残喘!眼下,无事防有事,就权当是冲自己来的吧,自己说自己,批评自己,即使过头了,别人都以为是谦虚。如果从别人嘴里批评来,再轻的事情也难为情,果然是这样,还是主动迎战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