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动——”罗冬青突然在人群里出现了。他左肩斜背着绳子打捆的简单小行李,办公室主任小高也是这般打扮,紧跟在他身边。他大声呵斥着,挤到课桌前,手扶一下小高的肩头,一跨腿上去了。
“乡亲们——”罗冬青放亮嗓音,“可能你们大多数还都不认识我,那么,我就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省委刚派到元宝市的市委书记——罗冬青……”许多人细端详,开始和在电视里见到的对号,对,是新来的市委书记罗冬青。他虽然到任不久,流传在乡村里的故事很多,未上任挨警察打,开除交警队长,起用打入冷宫的李书记,要组织种水稻……特别他上次来后,下令放回了计市长拘留的两名村民,在村里也有传闻,都觉得总算有点儿好干部的味儿。
“那些小四轮子车,统统给我站住——”罗冬青大喝一声说,“乡亲们,你们不是说,市里、地区解决不了你们提出的问题才越级上访吗?我看,现在还不到时候!请问:你们认不认账,我这个新来的市委书记上次来后,你们提出放回拘留村民问题,我一听要求有理,当即答应就放了嘛。因为琐事缠身,没来得及继续来调查处理大家提出的所有问题,我承认并检讨过失,但毕竟我是有诚意要解决大家提出的问题的,你们还没让我处理处理,看看怎么样,就这样走,恐怕不合适吧?”
罗冬青见启动的小四轮子车停了,人群静了,情绪格外激昂,声调也放大起来:“正好,省政府来了一份紧急通知,计德嘉市长必须马上参加一个会议……”
他刚说到这里,人群里一声呼吁:“计市长走,你就得留下。”罗冬青耸耸肩上的小行李卷儿,用右手一拍说:“要不是来替换计市长,想把大家提出的问题了解透,研究透,我会背着行李卷打算在这里住下吗?而且我已向地区、省委领导请了假,不管什么会议,也不管来什么客人,我都雷打不动,一直在这里蹲下去,直至把问题调查清楚,处理完。还专门带来了一个调查组,有市农委、招商办、监察局、民政局、检察院、公安局等十三个部门,加上市委办公室的一共十四名干部……”
罗冬青说到这里,不少群众才注意到在他身边十多人都这般背着行李还一起举了举手。罗冬青朝远处一挥手:“公安干警,武警战士们,统统给我撤离——”他猛地一侧身,咄咄逼人地冲着被自己挤下课桌的秦大成说:“我知道,你叫秦大成。在没拿出调查处理问题的结果前,谁要是煽动村民闹事,我就惟谁是问,而且由你负责。”
“那——”秦大成觉得罗冬青像是要戳到了他的额头,往后一闪,其实还离得很远,嗫嚅着说,“我负责——负——责——,有一条,你不能住在村长家,要住在我们村民家。”
“这不用你操闲心!”罗冬青用指责的口吻说,“就由你安排!”
不知为什么,秦大成在这其貌不扬的新任市委书记面前一下子显得那么嘴拙腿软,结结巴巴地回答:“可——以——可以——可——”
罗冬青更加逼人地冲着秦大成,主要是给大家听的:“你不是提出就拘留村民一事,市委市政府必须在电视台承认错误,道歉并曝光吗?要是我处理不好,我还在电视里宣布辞职——告老还乡!要是处理好了,也准备让激化矛盾、企图制造事端的人曝曝光,还要大曝。怎么曝,到时再说。不管怎么曝,有一条是必须的了,那就是要算一下有意制造事端扩大矛盾造成的损失和罪过。”
厉害,厉害,秦大成的心被震撼了。
“小高,”罗冬青像发布命令,“你到村办公室里去通知计市长,马上回市准备一下,去省参加紧急会议。”
秦大成像发傻一样听着瞧着,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一点迹象要动手阻拦。小高很快从办公室把计德嘉领了出来。
计德嘉知道自己是被村民软禁了,对罗冬青这一来能镇住混乱局面,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解脱,免出大乱子;忧的是他在这里处理问题,能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小林呢?又一想,牵扯又何妨,反正是与我计德嘉本人没有直接关系,到时候再说嘛。他走到课桌前,握着罗冬青的手激动地说:“罗书记,你辛苦了。”然后,走出人群直奔停候的大吉普而去。他再也耍不出来时的威风了。拂在脸上的,夹着两臂的,不管是左来的右来的,似乎都是一种灰溜溜的风。人们在这么看,他自己也这么感觉。这是他计德嘉在元宝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进入这种尴尬的场面和境地。
“秦大成,”罗冬青说,“你既然挑头就挑到底,能代表上访各种意见的村民都给我找几个,比如土地、合资企业、反映腐败等方面,可以多找点没关系,先到办公室来,我讲讲调查组的安排和打算,听听他们的意见。”他接着像教师给学生布置作业一样,“你上这课桌上来,宣布让村民都回家,让开小四轮子的都开回去!”
秦大成满口答应:“是是是。”
村民代表加之调查组全体成员,济济一堂,坐满了村办公室的小会议室。罗冬青没有坐在小主席台上,而是挤在大家中间,听秦大成说,该到的都到了,自己打场子后说:“乡亲们,大家是村民代表。我是这么考虑的,把我带来的调查组分三个小组,分别管第二轮土地承包,合资企业,腐败问题,在座的乡亲们根据反映要解决的问题,由秦大成分别分到三个组里去,和我们一起工作。”
“同意!”一位村民喊了一句后,村民们随即一声接一声地喊:“同意!同意!”
“大家同意就好。”罗冬青说,“看来,你们反映的腐败和合资企业问题可能认为是最重要的,从每个人的角度,因为涉及切身利益可以这样理解。我觉得这不是我要关注的重点,这点问题,有的都是秃脑瓜子顶上的虱子,只要检察院、公安局、监察院的同志认真负责,只要大家配合,搞清问题,很快拿出处理意见,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问题。”他说得轻松而自然,“重点是搞好第二轮承包。听说好多村民都要来反映这个问题,希望你们要代表大家说公正话,提供真实情况。你们写的信我看了,元宝村的第二轮承包问题,不算认真,连简单修修补补都没有就算结束了,我建议推倒重来!”
会场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罗冬青说:“我还要强调几句,目前,我国改革成果最明显的就是农村的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二轮承包能不能搞好,关系到这项改革的成败。我建议,以农委为首的这个组要认真学习中央关于二轮承包的有关文件和政策,既要掌握大稳定、小调整、少留机动田这个基本原则,又要从元宝村的实际出发,灵活地提出符合本村实际情况的处理意见,重要的一条是,要照顾多数农民的利益。所以,这就要把第一轮承包时的政策,这个村的基本情况,实行了这些年以来出现的弊端一一搞清,来不得半点马虎,最后有针对性地提出解决矛盾的办法。其他两个组,也有共性问题,就是一定要把情况搞清楚……”
“罗书记,”杨小柳说,“我建议把合资企业的香港程老板也请来。他很有意见。依我看,拿出妥善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个企业还应继续上马。”
罗冬青问:“他在什么地方?”
“就在市里,”杨小柳回答,“开了一个大酒店。”
“应该。”罗冬青说,“这事处理不好,影响我们今后的扩大开放,招商引资,一定要掌握一个原则,多给外商让一些眼前利益,我们从长远利益和社会效益去算总账。”他把组分好后对秦大成说,“今晚工作组的住宿都由你来安排,住老乡家,统统交伙食费。你不会再在吃谁住谁上有意见吧?”
秦大成有几分尴尬,点了点头。
“杨小柳同志,”罗冬青说,“你和村长谈一谈,不要闹情绪,要正确对待这次调查,多多配合。你也不参加调查组了,这样好了,陪着我搞搞抽样调查,开开座谈会。”他接着又吩咐小高说,“这次调查,我要做到帅不离位。你给永祥同志打个电话,让他考虑一下有关人员,今晚七点钟在元宝村,对,就是在这个办公室,召开一个市委办公会,研究一下水田开发、蔬菜基地建设,地下要塞储备库问题。再让永祥和去俄罗斯的专家考察论证组联系一下,问问进度怎样了,给我个信儿。”他扫一下屋里的村民又嘱咐,“来参加会议的,千万别忘了农业银行和发展银行的行长。计市长呢,就让他安心去省里参加会议,可以征求一下他对这几项工作的意见。”
罗冬青这一演绎,村民们相信计市长真的要去省里开什么紧急会议。其实是罗冬青施的调虎离山计。他要是留下,问题已经僵住,难以处理村民上访问题。又据反映说,计市长对开发水田、出口蔬菜基地建设都有点儿意见,曾公开说这么搞,国家、地区要求的种植计划都不考虑了,是不是合适,请农委拿出意见。
夜灯亮了,各调查组分头行动的同时,村办公室灯火通明,市委办公会议开得激昂热烈。李迎春先汇报水田开发方案,不仅处于涝洼地区的乡镇,就连元宝乡不少村的村长、村民们一算旱改水的经济效益,投入和产出比,也都积极性很高。对六千八百万元盖市委办公楼的资金转移安排和良种、育秧栽培等环节的安排,以及蔬菜基地建设,都讨论得细致入微,环环紧扣,步步周全。最后决定,通过元宝村第二轮土地承包出现的问题,由罗冬青亲自抓,总结经验教训,来规范全市矛盾较多的乡村,尽快落实承包方案,以不误秋收结束立即进行土地调整,尽早落实水稻、蔬菜地块,做好实施准备。会议开得正热烈时,在俄罗斯的专家考察组又打来电话,报告了调查、论证顺利,两个大项目都可行,可望早日动工的消息,使办公会议又增加了热烈的气氛。
群情热烈,激情荡漾。会议结束时,东方已经泛白。罗冬青送走常委们和有关部门的领导后对杨小柳说,不惊动老乡了,就在这里的沙发上睡吧。杨小柳执拗不过,只好依了。
罗冬青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他确实太疲劳,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