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李大妈说,“人家领导都忙,说给教育,也都没当事儿,儿女们反倒跟我为仇了。”
蔡主任说:“我帮李大妈给市里领导写过信,没有回音,我又领李大妈找到市老龄委,主任说帮助协调一次。七个儿女倒是都到了,当面说得好听,就是背后谁也不拿一分钱,都说老太太有钱,等花完了,不会干瞧着。”
“岂有此理,”罗冬青气得把手里的瓜子儿往盘子里一掷,“李大妈不是说,七个儿女中有的还是干部吗?我不敢相信,连父母都不养的人,还能谈上当共产党的官去为人民服务?我看,应该把这些人看成是我们贯彻实施党的宗旨的钉子户。”他脸一侧,对史永祥说,“永祥,你想着落实,就说是我说的,每月从他们每个儿女的工资里扣五十元养老金,由单位指定专人按月送给李大妈。等李大妈需要照顾时,李大妈不愿意进敬老院,他们每月还要交钱,给李大妈雇个保姆。”
史永祥说:“如果他们捣乱,或者单位协助不积极,就用文件通报,让电视、广播、报纸给他来个综合大曝光。”
罗冬青说:“永祥同志,你让民政局,或者是老龄委调查统计一下,全市城乡有多少这样的钉子户,以李大妈的事为突破口,轰一下子。”
蔡主任等听着,觉得这个罗书记比刚接触时体验的、想像的还亲切,见时间晚了,想提议休息,可罗书记仍兴致勃勃,没有与大家分开的意思。
罗冬青:“老蔡,咱们这栋房不是七户吗,算上我才六户呀。”
罗书记,我刚想说,你可别叫我蔡主任,这个老蔡叫得我心里好舒服。还缺一户,就是从头数第二间,户主叫张维录,在煤炭局的一个小煤矿上班,听说犯了事儿。
罗冬青问:“什么事儿?”
蔡主任说:“听说偷了矿上的什么东西,不知到哪儿躲风去了。派出所来他家两次了,只有他的老婆孩子在家,还到我家打听,我也说不清会到哪儿去。”
“怎么,是不是有前科?”罗冬青问,“常偷偷摸摸的吗?”
蔡主任摇摇头:“没发现呀。”
“走,咱们看看去。”罗冬青说,“俗话不是说远亲不如近邻吗,咱们不是邻居吗,老张就是犯了丢脸的事情,咱们左邻右舍也别瞧不起他,大家帮助他嘛。”
李大妈说,“你跑一天了,天又这么晚了,该歇着了,再说,老张家现在该休息了。”
罗冬青摇摇头:“不会,家里摊上事儿,不会睡得那么轻松。”
左邻右舍更感动了,罗书记可真是父母官呀,什么心都操!
蔡主任打头,来到了张维录家门口。正好两名警察站在门口,见了罗冬青,急忙立正恭敬地打招呼:“罗书记好!”
罗书记问:“怎么回事?”
一名警察回答:“罗书记,这家张维录是市跃进煤矿的工人,前天晚上用斧子偷剁了井口旁边的两米半电缆到废品收购站卖了。尤局长接到举报信,派我们来调查了,事实基本清楚。盗窃国家生产用电缆,已经构成严重犯罪,我们来两次,罪犯都不在,这回算是堵住了。”
“罗书记——你可是我们的父母官,要给我们做主呀……”罗冬青刚迈门槛,满脸泪痕的主妇扑登跪到了罗冬青面前,“罗书记呀罗书记,救救我们一家吧!我掌柜的不是小偷呀!矿上已经八个月没开工资了,靠我在一家饭店刷碗洗盘子打扫卫生鍸口,两个孩子上学交不上学杂费。他爸爸没办法了,到废品收购站问一米电缆能卖多少钱,约摸着两个孩子的学杂费砍了一段卖了……我不让他去砍,他偏要去,我家掌柜的是个老实人呀,一辈子没偷人家一针一线一根稻草……”她哭泣着,一扭身,冲着两个早吓成一团的孩子劈头盖脸打起来,“不争气的王八羔子,叫你们闹你爸,要上学,要念书,我看把你爸爸闹进笆篱子,咱这日子还怎么过……”
罗冬青欲扶不便,欲说不能,只是说:“起来起来,不要这样,不要打孩子……”
蔡主任急忙拦住不让主妇再打孩子,刚拽住主妇的手,主妇回手抱住她的一条腿号啕大哭起来,“蔡主任,我们的好主任呀,你快帮我们全家,跟罗书记求求情。别抓我们掌柜的啦……”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早已成了泪孩儿,一边一个,抱着爸爸的胳膊哭喊着:“爸爸,我再也不要钱念书了,再也不要钱念书了……”
罗冬青是个刚性汉子,听着看着,一时不知所措,一阵阵心酸,酸味儿一阵阵加浓,眼眶湿了,腿软了,浑身都充满了酸酥的感觉。
“闪开闪开。”警察走上来,手里出示拘留证给罗书记看,“罗书记,这是拘留证。我简单给你汇报一下,我们来两次了,罪犯都不在,罪犯的老婆孩子已经哭闹几次了,我们两个办案的也考虑是个特殊案件,回去请示尤局长;尤局长拿不准,又请示主管公安工作的副市长;副市长也拿不定主意,又请示了计市长。计市长指示说,‘法律不相信贫困和眼泪,杀人偿命,犯罪伏法,不能含糊。’”
“让我想想——”罗冬青皱眉想了想,突然问干警,“砍电缆的井口生产没有?”
干警回答:“煤炭市场不景气,停产了。李迎春副书记开了会,安排这些井口生产,说是要盖暖窖、温室要用一大批煤,发展出口蔬菜生产。”
罗冬青眼前一亮,这还好,煤井没有生产,他接着对干警说:“张维录砍盗电缆一半确有特殊情况,又是初犯,先不要拘留了,请你们重议一下。”
“罗书记,”干警递过拘留证说,“我们是执行特殊任务,请您在这上面签个字吧。我俩回去好有个交代。”
史永祥没好气地插话:“书记说话了还签什么字?”
“史秘书长,不行。”干警毫不含糊,“我们俩是奉命执行公务,人抓不回去空口无凭。还有,你也知道,交警队长尤熠亮的事出了以后,我们整纪刹风工作抓得很紧。”
“好了,好了。”罗冬青说,“我签。”他略加思考,拿出笔来刚要落字,犹豫了一下,是签给计市长还是主管副市长呢?不,都不能,主意拿定,挥笔落字,“公安局:鉴于张维录盗窃电缆的具体情况,请重议一下再做处理。”最后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两名干警走后,罗冬青对张维录说:“你到废品收购站把电缆赎回来,想法再给接连上……”
“不,”张维录激动地说,“罗书记,早被派出所当罪证取走了。钱还没来得及收走。”
“是,是,”罗冬青说,“我怎么糊涂了呢,这样吧,你把钱交到井口去吧。”说着从兜里掏出四百元钱递过去说,“用这个钱先给两个孩子交上学杂费。”
张维录先是不肯接罗冬青的钱,大家劝着说着才算接了。在泪水与感激中,罗冬青离开了张家,也劝大家回去休息,和史永祥回到了新居。
“罗书记——”一进屋,史永祥说,“张维录盗窃一事你感情用事了,计德嘉市长能不能挑理呀?抓就抓嘛,拘留几天,你再做指示放出来不判罪就完了,这样,恐怕于法不容呀。”
罗冬青心里也觉得是个事儿,嘴上还是说:“做了就不后悔,反正井口没生产,犯不上是破坏生产罪……”他也想过了,计市长会不会就此……他心里一阵烦乱,叹口气说,“永祥,这个时代,当老百姓难,当官也难呀,可谓人人都有难唱曲!”
史永祥感叹说:“我忘记哪位领导人说过,老百姓最伟大,老百姓最可敬,老百姓最可爱,老百姓最可怜。”
罗冬青一听觉得很新鲜,问:“为什么?”
史永祥说:“最伟大是因为他们创造了历史和财富,最可敬是因为他们那种纯朴善良的品格,最可爱是因为他们最通情达理,最可怜是因为他们一些人生活太艰难。”
“有道理,”罗冬青说,“通过今晚和左邻右舍相聚,我更加明白了。目前,我们正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经济价值观念与道德价值观念正在猛烈撞击的时候,加之官僚主义,腐败现象,一些应该的事情,老百姓也难办。我有个想法,不知成熟不成熟。”
“我感觉到,群众要解决的问题,要求领导要办的事情太多太繁杂,我们想去帮助群众办点实事,其实并不知道应该去做什么群众才最需要。”罗冬青说,“公安部门创造的110报警很受群众欢迎,我们能不能创建一个111群众应急服务中心,仿照110报警的形式,中心一接应急电话,就由值班领导立即派人去解决。我任总指挥、三位副书记任副总指挥,市委、市政府两个班子成员分别为成员,轮流值班,也可以说是个为人民服务站。”
史永祥说:“罗书记,你脑子里创新的东西咋这么多,这是件大好事,是咱们领导干部密切联系群众、为人民服务的有效形式,让我好好想一想,拿出一个方案,然后向市委常委会汇报。”
“好——”罗冬青说,“要快,老百姓有多少事情需要我们去做呀!”
史永祥笑笑:“要快,快快快,你想做每件事情都这么性急,我这个当秘书长的恐怕要吃不消了!”
“我敢说——”罗冬青莞尔一笑,“你这种吃不消要比在地区当办公室主任时那种吃不消好受。这种吃不消里有一种很好受的滋味,对吧?”
“是是,”史永祥看看表说,“冬青书记,已经过十二点了!”
罗冬青一拍史永祥的肩膀说:“急也没用,饭得一口口吃,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