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高天厚土 韩乃寅 第2页,共2页

蒋永庆见人群骚动,厉声喝道:“乡亲们,谁也不准动,市里抓上访群众是违法的,怎么抓,还得怎么放,不要慌,不要怕!”

四辆车驶到离村办公室大约只有三十多米的地方,一辆车戛然而止,另三辆绕道向其他三个方向三个路口驶去,那阵势像就要包围村子。人们正奇怪,有的老人、孩子开始惊慌,汽车上的高音喇叭传来了激越的声音:“乡亲们,请你们不要慌,我们是受市领导派来执行紧急任务的,是来抓盗窃逃犯归案的,请你们协助。坏分子已在人民警察的重重包围之中了,请正常上访的乡亲们不要上他们煽动闹事的当,千万……”

喇叭声吸引着群众,那三辆车已从三面与这辆车同时加大马力向人群疾驶而去。车到人群跟前时,个个跳下车的干警“咔咔咔”全部拉响枪栓,显示子弹上膛,其实全是空的,只有尤熠光的手枪压上了子弹。

“蒋永庆,快跑呀——”

随着人群里的惊喊,蒋永庆像猴子一样跳下课桌,扔掉话筒,倏地猫腰进了办公室,冷不防跳出窗户,窜进了办公室房后的玉米地。尤熠光带领干警们追进玉米地时,抓获的都不是蒋永庆。

尤熠光返回村办公室门前时,激怒的群众响起了呼喊:

“不准把枪口对准老百姓!”

“严惩腐败分子!”

“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

尤熠光挤进人群,跃上学生课桌大声说:“乡亲们,你们快回去吧,市里不是不重视大家的上访问题,主要是因为这几天太忙。大家商量商量,派五名代表,市领导要亲自听大家的意见,凡是合理的,当场就拍板解决问题。”

“我们不派代表,问题早反映完了!”

“我们不再上当了!”

“快答复我们提出的问题!”

“市里、省里不解决,我们就去北京!”

“……”

叫喊声响成了一片,乱乱哄哄,先是一个,两个,后来接二连三都喊起来。

“说谁是盗窃嫌疑犯?”一个大个子农民一跃跳上课桌,尤熠光冷不防被挤得一趔趄跌了下来。大个子村民说:“我叫秦大成,一品百姓,今天我豁出去了。”他指指尤熠光,不屑一顾地说,“还让我们派代表呢。别耍那套耍弄老百姓的鬼把戏了。新来的罗书记答应很快派人来,一晃十多天过去了,也不见人影。我们无奈去省城截了省委书记的车,省委书记说他已批下了文,市里再不解决就去找他,还是空话……”他激怒地指了指小学校操场上那一百多辆小四轮子,“我们就从路口上把它们开进火车道,堵上两天客车,看中央来不来人解决……”

尤熠光拿出手机,走出人群和计德嘉通上了话。计德嘉把尤熠光一通埋怨,二百多干警,四面包围,怎么能连个盗窃嫌疑犯都抓不住呢?然后点名让李迎春去,吩咐说,这回不抓嫌疑犯,要从别有用心的聚众闹事的角度,找准机会,抓他几个。

尤熠光给计德嘉打电话时,秦大成又大声说:“乡亲们,不管市里耍什么花招,不解决问题,我们就是不答应。我们估计到,他们可能要抓人,”他指指站在四面路边的公安、武警队伍,“看来,市里是要抓人啦!我们不怕,我们上访有理,我们相信党中央还是为老百姓撑腰的。乡亲们,没拿家什的快回家去拿,不能干等着他们抓呀,手里有家什的就抵挡着,决不能让他们抓去一个人!”他说着见李迎春走了过来又说:“乡亲们,市里头头过来了,不要怕,他要真下令开枪,真抓人,咱们就赢了,抓得越多越好……”人群呼啦散开,跑回家拿家什去了。

秦大成的话使李迎春的眼里闪亮了一下,如果说,计德嘉刚才布置时他还犹豫,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不能开枪,无论如何不能抓人!

李迎春挤进人群,刚站上课桌,秦大成不让地方,只站个边儿,下面嚷起来,“他说了不算!”“他是靠边站的干部!”“我们要见计市长!”“我们要见罗书记……”他还没等说什么,就被围观的群众故意左拥右挤,把他从课桌上挤下来了。

秦大成见回家的农民拎叉子,扛棍棒,还有拿猎枪的,都呼呼跑了回来,激愤地说:“乡亲们!我们眼睛要擦亮,刚才那个尤熠光,是公安局副局长,我认识,口口声声说是抓合资企业的盗窃嫌疑分子呢,屁话去吧,那合资企业占了咱们的地,半拉房茬子挺尸一样好几年了,咋不抓呢!就是拿抓来吓唬咱们老百姓,咱们不怕!”他一拍胸膛嘴里冒出了沫子,“哼,说蒋永庆是盗窃嫌疑犯,有什么证据?我们还嫌疑市里的那几个官是贪污犯呢!”他有点儿声嘶力竭了,“蒋永庆替咱老百姓说话,咱就拥护他,抓蒋永庆我们就是决不答应。乡亲们,对不对?”

“对——”

“决不答应!”

“……”

人群里传来异口同声、如雷贯耳的回答,响彻天空,向四处飞扬。

秦大成情绪更加激昂了:“乡亲们,昨天晚上,蒋永庆领着我们反腐败领导小组开了会,主要提出五个问题,要求市里必须答应解决:第一,市里必须公开承认抓人是错误的,计市长批准抓的,计市长就得来元宝村向村民公开道歉,电视台要报道道歉的事情,第二,罢村长江永天的官,改组村委会,来人查处村委会的腐败问题;第三,二轮土地承包调整不合理,要求重分土地,把村里五百亩新开荒地统统分下去,不留腐败田,不让租种得的钱都让村干部吃喝了——”

“好——”人群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静一静!”秦大成一挥手说,“第四,计市长引资的陶瓷厂问题,必须由计市长来说清楚,光说设备被盗、外商有意见等破案后再动工,不行,到底干不干了?什么时候干?给我们个准信儿。当时说得好,征谁家的地,谁家派人进厂,招收成全民工,占了地没用的退回来,退不了的,用新开荒地还,征地造成的这三年损失,市里必须如数赔偿……这些问题,我们已经说多少次了,信写了多少封了,我们不能再听这些官僚们的谎言了!”

“对——”

“好——”

“……”

人群里喊着,手举着棍棒和铁锹、铁叉、木棍等。

“乡亲们——”秦大成一挥手,“看来计市长又派了些说了不算的来唬弄我们。我们这么办,兵分两路,一路把小四轮车开进火车道,一路去北京!”

“同意——”

“什么时候行动?”

“……”

群情激昂,乱成了一团,嚷成了一片。

有人喊:“市里又来人啦——”

随着喊声,人们朝路上望去,只见一辆大吉普缓缓驶来,车到人群跟前停下,车门一打开,走下了曹晓林。人群里又呼喊:“不行,他解决不了问题……”

“噢——”

“噢——”

人群里喊着起哄的口号,挤得水泄不通,曹晓林根本就挤不到讲话的课桌上去。

不知谁起的头,人群里一起抑扬顿挫地呼喊起来:“计市长——必须来——计市长——必须来——”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搅乱了乡村初秋的宁静。

计德嘉接了曹晓林的手机电话,加上那呼喊声如排山倒海之势传来,心里有点儿紧张了,他让司机把他扶上路旁一棵老榆树的枝权上,后身紧靠着树干,拿出望远镜望去,只见举胳膊伸手又呼喊的群众就像大海的浪涛一样。他的手久久举着望远镜想,看来,第一道防线被突破,第二道防线又被突破,自己这第三线非要上去不可了……

“嘻嘻嘻——”电视台的记者摄下了计德嘉站在树上举望远镜的镜头,突然忍不住笑了。

计德嘉扭过头怒斥一声:“笑什么?”

记者急忙回过头去,他当然不能说出是笑什么。他在把摄像机对准树上举望远镜的计德嘉市长的一刹那,突然想起在哪部写抗日时期的电影里看过这种镜头,一个日本鬼子小队长奉命进村追剿八路军游击队时,怕踩上地雷,怕突然袭来的游击队,就是这样小心翼翼地举着望远镜担惊受怕地瞧着瞧着,久久不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