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区组织部已经几次来电话催间关于党代会筹备情况,要求近几日必须将新组成的市委委员、常委候选人名单报地区组织部审批,否则就要影响地区、省党代会的召开。罗冬青屈指一算,可不是,尽管自己对人选考虑不成熟,尤其是常委的候补人选,只有了一个成熟的想法;至于李迎春,他倒觉得不该交流了,应留在班子里继续发挥作用,担心计德嘉要强坚持,不管怎样,也要拿上决策日程了。他决定召开书记会。
所谓书记会,就是四个人,除两名专职副书记外,市长计德嘉还挂一个副书记的衔,这是统一的模式。
其实,在常委的决策程序里,只有市委常委会、市委全委会、市委全委扩大会,根本就没有书记会决策问题这一说,无法考究是谁提议,谁发明的。书记会习惯叫做书记碰头会,据说是实行民主集中制的需要,一些重大问题,比如干部问题、财政年预决算、重大项目等,先由四位书记决策核心统一思想,书记们统一了思想,到常委会上就是走形式了。倘若不这样,直接把议题端到常委会上,哪怕有一两名常委不同意,也无关紧要;要是有一名书记不同意,很可能带起几名常委影响半数通过;就是只有一个书记不同意也不好,下边该大肆猜测,谁和谁有矛盾,班子不团结了。四个书记碰头时,倘若有一个人有异议,书记就该做工作了,书记会通过的事情,就是有的人思想还不通,也不能在常委会上再说了,所以书记会定的东西基本上到常委会上是一声雷,既没有不同意见,也不影响书记决策拍板。
看来,发明者总有发明者的理论和实践依据,这元宝市常委班子里,就有人置疑过这种没有条文的“小班子”决策左右大班子决策的办法,但也是无济于事。罗冬青也曾着急过这个急需研究的议题,对常委补充人选别说常委会,就是这种不成规矩的书记小会,他都担心通不过。那时,李迎春还没被叫回来。所谓书记会就只有三人,那还不是小班子中又有小班子吗?自己只是一个还未被接受的外来的角色,要是直接拿到常委会,计德嘉往那里一坐,也很难料定什么结果,这回多了个李迎春,管他这书记会合法不合法,心里总是有点儿底了……罗冬青走出会场,让史永祥通知几位书记到自己办公室,心里开始拟定这次书记会的议题:一、让李迎春融进班子的问题,自己就只好以打马虎眼的办法,给计德嘉一个台阶下(不管他内心怎么想);二、市委常委班子补缺人选问题;三、党代会的筹备事宜。
他回到办公室,发现桌子上除又多了一些群众上访信外,还有一封注明直发罗冬青收的传真电报,急忙打开认真看起来:
冬青同志:
您好!
我在省纪委转发的一份情况通报上看到了你未任挨打的消息,且打你的是市交警队长,为之吃惊,可见一些执法干部无法无天已达到何等地步。令我欣慰的是,如通报上所讲,你处理这件事情,能以人民群众为立足点,体现了一名共产党员高尚的宗旨情操。我相信,有这种思想基础,不管复杂环境下出现任何矛盾,你都会把握基点,顺势妥处的。要知道,今天的世界纷繁复杂,在一定特殊的条件下,合理的方法,不一定能得到理想的结果。我去元宝市考察只停留两天,欠看到复杂的表面现象,并不掌握内情,希望你要既敢于触及矛盾,又稳扎稳打,谨慎从事,善于解决矛盾。我还是重复你上任前强调的几句话:通过我到元宝市考察接触到的实际,以及从来自元宝市的大量上访信看,隐约感到这个地方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矛盾很有代表性,希望你能够发现问题,总结教训,深入探索,认真总结经验教训,创造一个省委指导全局工作的典型。
昨天,元宝乡的几位上访农民截了我的车,我在办公室热情接待了他们。如他们所叙,依我看,所反映问题不无道理。我已向他们许愿,把上访提出的问题交元宝市主要领导亲自过问处理,如有不当,我梁威将直接过问处理,并给了他们我的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另,省委正筹备要召开全省扩大对外开放工作会议,届时,你来参加会议时可找秘书联系一叙。
梁威
一九九×年×月×日
罗冬青握着省委书记梁威的信,一股暖流滚滚而来。他真正感到了梁威书记对自己的关心、信任与期望,又想起了就任前的一段谈话:我知道计德嘉与省里一位领导有密切关系,我点名让你去元宝任市委书记,可能会很快传开,这就增加了你和计德嘉之间处理问题的奥妙色彩。对于你来讲,从这个角度来说,有上级主要领导的支持,在一个地方开创局面,可能会是一种舆论优势,也只能是一种舆论优势,重要的问题还是靠你自己;也不能不想到,在一个人际关系复杂,甚至盘根错节(古老县城往往这样)的地方,也可能造成部分实权派的逆反心理:你不是有后台嘛,我们就是不理你。现在人们的心理状态与以前已大不一样了。但,你应该坚信,多数群众是会主持正义、支持公道的。
史永祥推门走进来说:“罗书记,我将书记碰头会安排在常委会议室里了,还是不在你办公室开好。因为这一段时间你一直在下面搞调查研究,听说你进了办公室,主动找你汇报工作的多,电话多,还有些上访的,点名让你接见,恐怕在这里不会安静,就在常委会议室里吧。”罗冬青看看手表,点点头,把那份传真电报往史永祥眼前一推说,你看。史永祥看完没等说什么,罗冬青说:“对元宝村农民上访的问题,计市长主动提出要亲自带队去,这不,拖到现在没去,那几个农民告到省委书记那里了。我看,这次书记碰头会上我还要重新强调一下,如果计市长仍坚持要亲自去,我看,你参加怎么样?”
史永祥摇摇头说:“冬青书记,我有个想法,想说一直不知怎么说好。就从这件事谈开来说,对于计市长要干的工作,又无碍大局的,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咬得太紧。对于我,计市长心里本有小九九;对于你呢,来元宝市讲了些话,处理了几件事情,我估计在计市长心里,已经有了不可言传的东西!他要亲自去处理一个上访案件,还再把我派进去,会让他联想,会激化相互间的矛盾情绪。”说到这里,他指指传真电报,“正如梁威书记所说,你是省委书记点将来这里任市委书记的,有人还背后议论,不知你和梁书记有什么亲密关系呢,要不,你刚上任就这么大刀阔斧,明火执仗,计市长哪能成为这么安稳的角色呀。当然,也可能心里不安稳,总还是表现得对你很尊重,我看,还是按你讲的,主攻方向打开局面以后,其他工作再势如破竹不晚!”
罗冬青问,哪些是明火执仗?史永祥说:“就职演说口气激昂,后发制人,还不是明火执仗?下去调查一出宾馆门口就大破常规,我已将文下发,还不是明火执仗?连通通气都没有,就让李迎春直接上台主持起了大会,还不算明火执仗?你一来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因为,这不是你的清江县!”
罗冬青点点头,“这么说,我忍着忍着,也有些激进了?你可知道,我是这里的一把手呀!”
史永祥语调变得有些沉重了,说:“旁观者清,当事者迷。要是我这性子和脾气处在你的位置可能比你还激进。你是一把手!你应该想到,计市长已经代理一把手了,是非常想当一把手的呀。这几天,我是在耐着性子,客观地为你考虑。我想过,要是没有梁书记这一说法,就凭你这么干,计市长早以另一种方式和你火对火、杖对杖了,当然,我也想过,就是现在,计市长也不见得不是暗地里端枪。”
罗冬青看看手表点点头说:“言之有理,不过,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好吧,我去开书记碰头会了,找时间再交换意见。”他想的未尝不比史永祥尖锐,但不愿意把这种想法暴露在第二个人面前。他拿着笔记本,走进常委会议室,见三位副书记都已到场,曹晓林和李迎春挨肩坐着,计德嘉和他俩对面坐着,罗冬青与计德嘉挨肩坐了下来。他打算利用这种会的形式先来个由底向尖塔分三步的攻心战术缓缓展开,最后改变计德嘉拟定的党代会常委拟补人选。几天来,他已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思索,尽管亲眼目睹了尤熠光的见义勇为,在听公安局长汇报工作时,列举了他的政绩和所获殊荣,权衡思量,也不适合是常委、组织部长的人选。当然,罗冬青通过听汇报和观察,心里明白,计德嘉连同曹晓林牢牢掌握组织大权,况且所提人选已经通过地区组织部和主要领导同意,自己刚来,想改变并不容易,又不能不考虑到,组织部长人选事关重大,倘若组织路线不能起保证作用,实现经济腾飞会变成一句空话。他也画过问号,计德嘉让尤熠光出任常委、组织部长,是出于什么考虑呢?不管他怎么考虑,要实施好塔形战术。
第一步,垒起宽大的塔底,给计德嘉个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