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比他爹想象的要晚一点、比赵进想象的要早一点回来了。在他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疲惫和沮丧倒是显而易见。不到一个月的深圳之行,证明了王跃永远都只是家里的鱼。别的倒没什么,一王跃最怕见的就是李经理,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那张深不可测的笑脸,毕竟是自己有负重托。打听到李经理出差了,他回单位报了个到,就称病回家了。对于他的归来,赵进的反应很热切,她在闺房里用她的方式结结实实地表白了这种心情,骨肉交融之间,两个人都流下了眼泪。王跃原先总认为,自己爱她多过她爱自己,这时候他却不这么想了。他爹也特别地善解人意,主动问了他一句:“想不想换个环境呀?”他很急切地点了点头。他爹端详着人高马大的儿子,半天没吭气。第二天一上班,他就差人叫张秘书。“厅长,这么早。”张秘书匆匆跑进来,头发还支棱着,嘴里嚼着馒头,一看就是来晚了,还好手里习惯性地拿着一支笔和记事本。这要在平时,他就该骂两句了,可这会儿只皱了皱眉,就吩咐他:“安排车,我去一趟组织部。”张秘书转过身,吐了吐舌头,急忙下楼去叫车。趁这空档,王跃他爹点了支烟,定定神,在心里筹措着。“厅长,马上出发吗?”张秘书在门口探了探头,问。他没答腔,把烟德灭了,弯腰从桌子下拎出一只包,就往外走。张秘书预备伸手接包,他侧侧身子让过了。张秘书抿抿嘴,快步走到了前面。到了组织部,王跃他爹径直往写着“副部长室”的第二间,门也不敲就进去了。张秘书听到里面笑声一起,连忙退到车上去等。大约半个多小时,老头笑容满面地出来了,身后还跟着部长秘书小林。张秘书急忙下车开门。“小林,你帮我把这玩意儿给老太太送去,就说是我孝敬她老人家的。”王跃他爹亲自从车里把带的包拿出来,递给小林,小林双手接过,毕恭毕敬地说:“好的,我一定送到。我替老太太谢谢您了。”他爹摆摆手,上了车。“厅长,回厅里还是……”张秘书回头问道。王跃他爹抬抬屁股,调整一下坐姿,说:“先不回厅里,直接去外贸局。”到了外贸局,他熟门熟路,径直往“局长室”走。张秘书很知趣地留在车上等。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着,转眼就过了两小时,连开车的郑师傅都烦躁了,直问张秘书中饭在哪里解决。正焦急没奈何,王跃他爹出来了,招手叫他过去,张秘书三脚两脚跳过去。“小张,”老头一脸的严肃,说“你赶快回一趟厅里,把二处的徐处长叫过来,我在这里等他。”说完,扭头进去了。张秘书赶回厅里,先安排郑师傅去吃饭,自己急忙去找徐处长。可人家徐处长也回去吃饭了,他又只好往宿舍里跑。等他气喘吁吁爬到五楼徐家,才知道徐处长不在家吃饭,出去应酬了。他傻眼了,定定神,盘问了徐夫人半天也没结果,只好灰溜溜往回走。等他赶回机关大院,见郑师傅已在车旁等他了,一见他,就咋呼:“小张啊,是不是没找着人呀?”张秘书这气不打一处来,正待发作,只见郑师傅笑吟吟地拍着他说:“别急,别急,我知道人在哪儿,你先去吃饭,回来就有人了!”他一听,眼都亮了:“真的?”他一把逮住老郑:“在哪儿?他在哪儿?”郑师傅一把打掉他的手,说:“你小子轻点,把我都弄疼了。”然后手一伸。张秘书忙递烟。“我在食堂碰见他们处里的刘处长了。”郑师傅边点烟边说,“他说老徐正好有事去外贸局了,那边请吃饭,你直接去局里找他就是。”“那还等什么,快走啊!”张秘书一把推着老郑,上车走人。
王跃在家呆了一个多月,办公室张主任,就是原来的张秘书送来了一纸调令,他揣上就去新单位报了到。说起来,这就是王跃的生活态度,向来是随波逐流。说他纹垮吧,好像又不到极致,也许是他拥有的一切来得太过简单吧。他的新单位也是一家外贸公司,业务范围很大。但王跃避开了炙手可热的业务科室,主动到行政科谋了个位置。就他的个性来讲,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安身之处。在目前这种状态下,他只有回到家里,才有一种踏实、安心的感觉,尤其是把女儿抱在怀里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他和赵进经常带着孩子到公园玩玩,两口子也单独出去遇遇马路,看看电影,日子过得平实、安逸,就像这座城市里那条波澜不惊的河流。要说变化,当然不是一点没有。因为在行政科上班,王跃经常跟着食堂的采购员,开着车出去买菜,一来二去的,就学会了开车,0他索性弄了个驾照,天天开着车到处转悠,很积极地接送赵进上下班。有几回差点耽误了单位买菜,弄得科长想发火又不敢,只好隔山镇虎,把那位采购员骂了一通。王跃知道了,有点过意不去,赶紧把车还给人家。采购员一脸的诌笑,这两边他都不敢得罪呀,很夸张地搂着他的肩膀说:“跃哥,有事说话,要用车就招呼一声,随喊随到。”王跃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了,因为他的自尊心不允许。无所事事的王跃又迷上了做菜。他们行政科有一餐免费的中餐,但是要提前半小时开餐,吃完了,大家再帮着厨房里的大师傅一起开饭。他们这几个人吃的是小锅菜,他就经常猫在食堂里看大厨胡师傅炒菜.手痒了.也接过勺颠几下,慢慢地悟出些门道,把个菜炒得有模有样。碰上这位师傅有诲人不倦的爱好,言传身教倒也不保守,还教了王跃几招吊高汤、拼冷盘、发干菜的小招数。王跃本来就肯在吃上下工夫,在知青食堂也干过几天,学起来悟性很高,所以进步很快。有一回,他做了个爆炒脆肚,科长夸他炒得比胡师傅还好。王跃不领他的情,还了他一个白眼,他还记着车子的事。不过,王跃炒菜的时候,.的确很享受,油盐酱醋一番调配,他感觉自己调动的也是千军万马,特别有成就感。回到家,他时不时地也露上一小手,烧个红烧海参,炒个酸辣鱿鱼,炖一锅花甲冬瓜汤,大人小孩都爱吃。家里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了这手,都给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连他爹兴致来了,也会推掉一些饭局,赶回来吃他做的菜,有一回还点名让他做个松鼠鱼下酒。他妈也有变化,原先只要看见他,只恨他不成才。可自从有了月月以后,她却不再为难他儿子了,也许是年纪大了些,生活又富足的缘故,她出出进进都是笑。八十年代,能住上四室两厅一百多平米房子的人家有几个呢,一般的人均居住面积只有几个平方呢。再加上全套日本进口的家用电器,长相体面的儿子儿媳,可爱的小孙女,三代同堂其乐融融,她没法不得意。最难得的是,她跟赵进处得特别好,呵护儿媳犹如亲生闺女,这一方面是她精于世故,一方面也是赵进的为人实在,除了爱耍点大小姐脾气,倒是个没多少心眼的女孩,她来到这个家庭之后,注人了许多年轻女性的生气,老两口都喜欢她。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家里的气氛格外温馨。好像一转眼间,王跃赵进就三十大几了,月月也该上小学了。这天在饭桌上,王跃他妈又提起了月月上学的事情,问他打算怎么办。他不耐烦他妈,随便敷衍了一句:“上学是个多大的事,上就上观。”
其实,这里边还夹着另一档子事。还在房子打破头的年代,王跃单位早已经分给他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这当然是他爹的面子,但房子离他父母所住的大院有两站地远。赵进很早就有住过去的想法,总觉得那才是真正属于她的领地,毕竟是女人嘛。因为孩子小,也因为王跃不愿挪窝,就这么一直耽搁下来了。这会儿,她趁着月月上学,暗示了要搬过去的意思。王跃他妈一听出这里边的意思,就紧张起来了。月月是她一手带大的,长得乖巧可爱,又特别亲她,她像搂着命根子似的,一天也不愿意松手。可人家两口子的事,她也不好太掺和。王跃也不大乐意分开住,一来是月月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上幼儿园都是这边的保姆接送,他两口子压根就没操过心,冷不丁搬出去,不光是奶奶不撒手,月月可能也会不习惯。二来他俩中午都赶不回来做饭,那谁来照顾孩子呢?一家人讨论了好几天,商议出两套方案。一个是带着保姆搬过去,另一个是原地不动,月月在这边上学。赵进力主第一方案,王跃他妈只同意第二种。她的理由是不放心保姆。王跃心里是赞同他妈的意见的,但又不便公开支持,就把矛盾上缴到了他爹那儿。当爷爷的考虑了几天,在晚饭桌上公布了他的决定:“王跃赵进,你们还年轻,要把主要精力放到工作上,暂时就先住在这儿,你妈还可以帮着照应孩子。至于搬家的事,等月月大了再说。”爹的声音洪亮高亢,很有穿透力,一股子不容质疑的劲儿,透着多年作大会报告的功底。赵进心里犯嘀咕,又不好当面反对,怎么讲也是为了月月呀。再说她单枪匹马,说了也不管用。在她看来,根子还是在王跃身上,他太贪安逸了,不想担负小家庭的责任。其实,归根到底,赵进算不得真正了解王跃,他身上有一些本质的东西,她并没有真正把握,很多矛盾被恋爱中的柔情蜜意以及混居在大家庭里的生活掩盖了,这也是后来他们的关系改变之后,赵进慢慢悟到的。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这事虽然这么决定了,还是让赵进很生气,脸上自然不大好看,她也懒得管孩子了,还跑回娘家住了好几天。原先不大出门的她,现在隔三差五的约了同事去跳舞。王跃起先还没在意,次数多了,也上了心,跟着去了好几次。赵进人长得打眼,舞又跳得好,自然是舞厅里受注目的人物,邀她跳舞的男士排起了队。她也很照顾人家的面子,来者不拒。·王跃看得窝火,也下场走几步。可他太缺少这方面的天赋了,怎么也掌握不好节奏,步伐七零八乱的,老是踩舞伴的脚,弄得人家“哎哟哎哟”地叫,王跃自己倒不好意思,忙忙地赔不是。一开始,人家看他高高大大外形很好,都很欣然地接受他来邀舞,还觉着跟这样的男士跳舞很有面子。慢慢大家都找借口,不跟他跳,他只能等着赵进闲下来的时候,跟她跳一个曲子。赵进也嫌他笨,一边躲着他踩脚,一边教他数数:“偌,‘这是慢四步。你数着跳,就不会踩脚了。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好,转身,一二三四,再数。唉,笨死了!”王跃给弄得一头汗,还给老婆骂,一生气,甩手走了。赵进也没追他,仍旧玩到散场才回家。王跃气闷加伤感,憋着一股劲,也要找一个好玩的气气赵进。他寻思了好几天,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了红地主。这家伙在干吗呢,好久没音信了。他凭着记忆,找到上次去过的那地方,一打听,人早不见啦,只留下一个电话号码,一长串,还是“9'’字头。他一笑,嘿,这家伙,真能捣鼓,弄上大哥大啦!九十年代初,手机可是个稀罕物,砖头似的一大块,起码得一两万一个,要是号码带上几个8还得加码。打这种电话的人,一般都不好好说话,非挤到人多的地方,高高地提到耳朵边呜啦呜啦乱叫唤。王跃在街上见过这场景,觉得很可笑,“暴发户。”他对这种典型的平民行为嗤之以鼻。而此刻他手里正拿着这样一个电话号码,犹疑片刻,他照着这个号码拨过去,一样也是“嘟―嘟―”的长音。几声以后,有人说话了。“喂―喂!”扯着嗓子叫,不是红地主是谁。“说话呀,哪一位?”
红地主约了王跃在花都大酒店见面,说好晚上九点半喝茶。花都是本市第一家五星级宾馆,声名显赫,才开业不久,王跃还没见识过呢。他记着红地主西装革履的样子,就在心里猜测,这一回他又会是什么装扮呢?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王跃一直没交上个贴心的朋友,以前是不需要,现在倒觉着是个遗憾了。这红地主算不算个朋友呢?王跃笑自己档次降得太低,但又无法抵御心中的好奇,如约前往。进了花都的大转门,大堂里富丽堂皇,一盏硕大的吊灯从天而降,闪烁的灯光让他眼晕,脚下的大理石比镜子还亮,滑溜溜地不大好走。他想这可比深圳的国贸大厦还气派呵。一时竟怯怯的,晕头转向,也不知在哪个门里喝茶。定定神,他看见总台后站了一溜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漂亮姑娘,也不好意思过去问。正好有个年纪稍大些的妇女,推着个长条绒布拖把过来了,他赶紧拦住她打听。那人没答腔,只把手往后一指,王跃就顺着她的手指方向,走了过去。原来这喝茶的地方倒是灯光黯淡,每张桌子上只摆了个小蜡烛,烛光一闪一闪,煞是可爱。王跃抬眼望了望,好像红地主还没到,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一个高挑、俊朗,系个花领结的小伙子走到他面前,很殷勤地问:“先生,几位?”他连忙回答说:“呵呵,两位。”小伙子把他引到靠里的一个座位坐下,转身送来了一杯水,两只手背在后腰上,半躬着身子问他:“先生是不是等朋友来了再点?”他点点头,小伙子倒退两步离去。王跃不禁感慨,世道真是变了。早几年哪见过这种架势,看来顾客是上帝这句话真有点道理,只不过这顾客得是有钱的顾客,瞧瞧这茶水饮料的价格,能买一头猪了。不过这些顾客的素质也成问题,一个个说话都是高声大气的,弄得气氛很嘈杂,不如深圳广州的安静,有情调,这也许就是内地与特区的差别吧。王跃正胡思乱想呢,忽听到声音很熟一个大嗓门,在跟什么人讲着话。他往门口一看,乐了,那不是红地主吗,手机举得比脑袋还高,一边大大咧咧讲电话,穿风拂柳地往他这边过来,那场面倒像是王熙凤出场。他穿着一件时下最流行的暗红色“梦特娇”t恤,一条米白色休闲裤,头发光溜溜地全梳到脑后,衬着他苍白的脸越发地没有血色。隔着老远就笑吟吟地向王跃伸出手:“哥儿们,好啊!”王跃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使劲拍了拍,似乎是最大幅度地表达了他此刻的心情。其实是不好怎么称呼他,看人家这副打扮,再叫红地主,不大合适,叫大名刘学红,又叫不出口。他本人询是神态自若,等不及坐下,就扭头冲柜台那边打了个a子: "boy.”看来真是熟门熟路。他一边把大块头的手机和“555”的香烟摆到桌上显眼的位置,一边问王跃:“喝点什么?”王跃回答说:“随便,跟你一样吧。”红地主要了两扎生啤,高兴地说:“今天,咱们是久别重逢,得喝个痛快,来个一醉方休。”王跃心想,这才多久没见,红地主学问见长呵。他不知道,人家天天穿梭在交际场所,耳濡目染,听也听熟了。“在哪儿发财呢,跃哥?”干了第一杯,红地主很关切地问他。王跃斟酌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我上哪儿发财,还不是在单位里待着。”“可惜了、可惜了。”红地主脑袋摇断了似地说,“我早说过,跃x,你要发财,那还不是分分秒秒的事情,只怪你胆太小。哎,深圳那边的事真的不搞了?”王跃没答腔,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地主也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呢,现在开始也还不晚,就看你有没有决心了。”王跃摇摇头,“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怎么样,发财了吧?”红地主打了几个哈哈,拿起烟盒,弹出烟,敬了王跃一支,自己拿一支,马上有boy过来点上火。他眯缝着小眼睛,凑着火点烟,脸上多少有些得意之色:“发财还谈不上.跟朋友一起.做点房地产生意。”王跃笑道:“那你是大老板呀,怪不得,财大气粗,请我到花都喝茶。”红地主的笑声更爽朗了:“洒洒水啦!”这家伙还是改不了爱讲广东话的毛病。收起笑,红地主很正色地说:“跃x,说真的,别看现在好多人闹得慌,将来真正能发大财的还是你们这种人,有背景,路子活,我们这是野路子,走到哪算哪儿,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他向他举杯示一下意,喝了一小口,又说:“你到底想不想搞点路(事)?要不,过来跟我们一起做吧。”王跃有点喝高了,舌头直打转转:“听你一句话!我反正什么都不懂。”红地主又一次举起杯:“来,预祝合作成功。”两人又碰了杯,一仰脖,干了。
跟红地主见面的事,王跃对谁也没说,连赵进也瞒着。他只是暗地里憋着一股劲,想蔫不出声的,干一回大事镇镇大家。心底里王跃还是不甘平庸,他认为自己并不缺少机会,只是缺乏胆量,他想见识一下红地主这类人是怎样打拼世界的。怪得很,人家都说只有两种人可能发财,一种是“山上”下来,一种是家里当大官的。红地主属于哪一种弓还真不好说。可红地主这家伙玩人间蒸发似的,从花都分手后,个把月都没音讯。王跃打了好多回手机,都是=个软绵绵的女声说:“您拨的号码不在服务区。”王跃很气恼,感觉自己被人测了。他虽照常上班下班,但连做菜都没兴致了,百无聊赖地混日子,连赵进主动邀他去跳舞,他也没去。这一天,他正在办公室翻报纸,忽然电话铃响,他拿起话筒,一个乍乍乎乎的声音跟霹雷似的,骇得他把话筒挪老远:“王跃在吗?我找王跃呵!”王跃一听,没好气地说:“我就是王跃,你这家伙什么好事,想起我来啦。”那边并不介意,依然语调高亢:“跃x,我在海南呢,不得了,这里炒地好热闹,你快些过来,公司这边急需你救驾呵!”王跃不想理会他:“我又不是你公司里的,我有什么本事救你的驾咯?”:红地主急了:“老兄老兄,莫生气,千万莫生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见了面我再解释。你马上到海南来,机票我报销,你来了就什么都清楚了。拜托拜托拜托、千万千万千万啊!”放下电话,王跃出了好久的神。他想不出红地主要他去干什么。他琢磨,这事不能跟家里人说,不然会炸锅的。什么上当受骗犯罪啦,王跃不用听,就知道全是些名家名言警世警句。可转念一想,自己七尺高的男子汉,有什么好怕的,权当看一回热闹。心一横,他买了机票,跟家里撒谎出差,回单位打了个招呼,就上了飞机。红地主弄了辆“凌志”,亲自到机场接了王跃,当晚在“金海岸”摆了一桌鱼翅宴,给他接风。王跃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酒足饭饱后回到房间,王跃急着打听,红地主翻翻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摆摆手往床上一倒,说了一句:“不急不急,玩两天再说。”就打起箫来了。王跃摇摇他,没有动静,自己的倦意也上来了,也趴到床上睡了。等他醒过来,房内已空无一人,王跃心一惊,莫非这家伙放我的鸽子?他看看表,已是上午十一点,再摸摸口袋,钱包还在,他不禁暗笑自己神经过敏。本来嘛,骗他王跃能得什么好处呢,红地主不会弱智到如此地步。管他呐。王跃到卫生间里洗漱,刚弄了一嘴牙膏,还没开始刷,就听到.电话铃声大作。他匆匆回到房里,提起电话,果不其然是红地主:“跃x,起来哒,睡好了吧!”王跃口里还含着牙膏泡沫,口齿不清地回答道:“睡个屁,我还以为你把我卖了呢。”红地主照常嬉皮笑脸地说:“哪能呢,我就是卖了我自己,也不敢卖哥哥你呀!何况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什么救命恩人?”王跃莫名其妙。“好了,回头再说,你在房间等着我。”那边收了线。王跃把电视打开,重新躺回床上,把那张床上的枕头也抽过来,垫在脑后,点燃一支烟,拿起遥控器一顿乱德,定在一个泳装展示的频道,看了一会儿,觉得没劲,又一顿乱德。忽然看见一个外国电影里的姑娘,长发飘飘挺动人,心里一动,想起了赵进,忽地涌上愧疚之感。他顺手操起了电话,正要拨号,门锁一响,红地主进来了。.“怎么样,跃x,有精神了吧。”他边说边把一个很大的包扔在他自己睡过的床上。王跃忙把电话扣了,稍稍坐正了些,问他:“你这家伙搞什么去了,信也不留一个。”红地主压低了声音,样子很诡秘地说:“做大事去了。”王跃放下双脚满地找拖鞋,说:“你要犯法莫连累我,我还有老小一大家子呢。”红地主笑了,说:“看你说哪儿去了,我能那样吗我?”他伸手扯过那个大包,拉开拉链,从里边掏出一沓子厚厚的东西,带着几分神秘又夹杂着得意的神情,展示给王跃。王跃定睛一看,好家伙,是钱呐!王跃心一惊,但脸上并没流露出来:“你想干吗?从哪儿弄这么些钱?”“告诉你,这是咱们的公关费。这几天,咱们的任务就是把它花光。”红地主面带微笑,又从包里翻出一堆衣物,王跃拿起一看,都是些“金利来”衬衣、高级t恤、叫不出牌子的西裤之类的东西。“跃x,穿上,都是你的。等下再去挑双皮鞋,置一根好皮带,保证你走出去晕倒一片。”王跃伸过手摸摸红地主的额头:“你没发烧吧,怎么我听着都像胡话?”红地主拨开他的手,说:“跃x,我不得害你,只要你这几天好好帮我演这场戏。以后哥哥做牛做马报答你!”王跃有点明白了:‘。你是要我演双簧?”“也,也,也不是。”红地主突然有点口吃,递过一支烟,一字一句,很诚恳地说。“王跃,我,我要请你帮我做件大事,这件事除了你,别人做不来。”王跃划着火,把烟点着了,静静地,等他的下文。
两个星期后,王跃回家了。他的出现在家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西装革履,派头十足,真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这时正是中国人的名牌意识起步时代,王跃这一身行头,让他妈砸了半天的舌。但赵进瞧他的眼神有些特别,冷漠夹杂怀疑,一点不像上次王跃从深圳回来时的表情,让王跃觉得很陌生。其实从赵进迷上跳舞以后,王跃就隐约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丝变化,但没往心里去,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不善于捕捉这些东西,仍高高兴兴给大家分礼物。王跃给他妈带了一个镶珍珠的金戒指,不大不小正合适,喜得她妈合不上嘴。给他爹的是一根镶玉烟斗,据说是用海南特有的橡木制成的。月月最高兴,她的礼物是一架过山车玩具,真正美国进口的,摆放开来需要一整间屋子。他妈追着问多少钱买的,王跃胡乱说了个数。他要告诉他们,这玩意儿得人民币整一千才拿得回来,准会挨他爹一大嘴巴子。踌躇了一会儿,他递给赵进一个女式提包,“是鳄鱼皮的。”他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赵进默默地接过去,并没有打开,转身回房里去了。王跃在客厅里周旋了一会,借故也回房了。进屋见赵进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王跃拢过去,从后面揽住了她的肩:“不高兴我回来?”赵进没做声。王跃转过身,捧住她的脸,.正要把嘴对过去,赵进马上掉转头,王跃又跟过来,使劲亲了一下,正预备进一步动作,被赵进一声喝打断了:“说,你到底干嘛去了?”王跃还是嬉皮笑脸地说:“等一下再汇报不行呵,我已经干旱两个星期了,老婆大人给滋润一下嘛。”赵进不跟他笑,反而更加严厉地说:“王跃,你别打马虎眼,说老实话!”王跃有点生气,不觉提高了嗓音:“什么嘛,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吼天吼地的,有话讲得清啊!”没想赵进更加生气,手一指,差点戳到他的鼻子:“王跃,你胆子不小啊,扯起谎来了。出差,你出的什么差,你讲!”王跃把她的手往下一压:“你这是什么话,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我做什么自然有我的道理,你管不着。”顿了顿,王跃接着说:“再说,你给我讲话的机会了吗?我还没开口,你就吼,那我就干脆不说咯!”赵进铁青个脸,瞪着他,说:“你还有道理了啊,那你讲。”王跃说:“讲什么讲,你这样子我没法讲。.等下再说。”他拉开门要走,赵进从后面扯住他的皮带,把他往回拉。王跃真生气了,他反手一推,把赵进掀翻在床上,甩门出去了。他听见了赵进的哭叫声,但不想理会。他妈跟过来,还没开口,就被王跃噎了回去:“莫问我,你问她去!莫名其妙。”他点着一支烟,开开大门走了出去。这是他们两口子第一次打架,平时偶尔也会拌嘴,但过一会儿就烟消云散,谁也没真动气。这一次闹这么狠,虽然起因王跃不很清楚,但看得出来,赵进是真的很生气。王跃估摸着,可能赵进从哪儿探听了消息,知道他不是出公差,以为是瞒着她和谁玩去了,就生了气。王跃倒真犹豫了,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她呢?赵进能理解吗?王跃坐在江边,一支接一支抽烟,回想着在海南经历的事情。其实王跃在海南没干什么具体的事,一个风景点都没逛,只是打扮得齐齐整整的,跟着红地主一伙子人到处去吃饭喝酒,由着他们捧成宴会明星。红地主逢人介绍他是家乡省份的高干子弟,王跃的派头、谈吐的确又是那么回子事,这种骨子里的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在江湖上又是约定俗成的。不知不觉之间,王跃成了当然的主角,客人们纷纷向他敬酒,说一些“久仰”、“仰仗”之类的客气话。王跃隐约知道红地主他们在跑贷款的事,吃饭喝酒那都是公关,也没太在意。至于其他的,这家伙并没透露更多的底细,王跃也不想打听得太清楚。自己担当的角色,他并不十分明了,最多就是个拉大旗做虎皮的意思吧。临走的时候,红地主给他买了一堆的东西,送给家里人的礼物也都是他们掏的腰包,还硬塞给王跃一万元钱,说是他应得的劳务费。王跃心想,自己没签一个字,连口头允诺也没一个,应该没什么问题,也就坦然接受了。他还想,以后红地主再请他帮忙,比如找他爹批个条子什么的,他还是可以效力的。但这些事该怎么对赵进解释,还有,一万块钱交不交给她,他还真拿捏不住。
让王跃始料未及的是,这夫妻吵架是个让人上瘾的事儿。自从他们两口子干了那一仗之后,遇上个屁大点的事,就会吵上一架。有时候,本来打算要好好商量一件事,可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吵起来既惊天动地,也乐在其中。只是每次吵完架,王跃就只有沙发睡,连着睡了好几次沙发,脖子都拧了,他妈看着怪心疼的。这时候的赵进,脾气似乎跟着年龄长,情绪变化很大,还特别容易激动,动不动就起高腔,弄得一家大小都有点怕了她,连月月也躲她。王跃他爹找他两口子谈了好几次话,还单独跟赵进谈了好久,但收效并不大。每次过后能清净几天,但稍微遇着点什么事,被赵进找着茬了,就会犯毛病。王跃为此很烦恼,他甚至觉得这已经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赵进了,连她那好听的嗓音都成了噪音。可他也弄不明白缘由在哪儿,为这事,他特意找了岳父诉苦。岳父通情达理,把赵进叫回去教育了一通。回来后的赵进,很反常地沉默了好几天,进进出出都沉着个脸,害得一大家子全小心翼翼地,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犯了她。这天,在饭桌上,赵进很认真地叫了一声“爸爸妈妈”,一家人都放了筷子听她说。赵进也没犹豫,直截了当提出要搬过去住。王跃爹妈交换了一个眼神,立马应了,但要求把月月留在这边读书,由他们照顾。赵进也爽快地答应了。看来双方都是有备而来的。只有王跃还没明白过来,他虽不情愿,但那种氛围由不得他,他只好假装考虑一下,也同意了。这以后的日子,赵进全身心投人了小家庭的装修事宜,王跃被她支使得团团转,买这买那的,一天往装饰材料市场跑好几趟。王跃不善此道,很快就烦了,经常借故躲开,两人为此又是口角不断。但赵进热情不减,求不到王跃,就亲自出马,一个月不到,把个小家收拾得有模有样。王跃爹妈、赵进爹妈都来视察过,前前后后看得很仔细,像工程验收似的,从客厅到卫生间,结果是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王跃他妈直夸儿媳妇能干,当场奖励一个大红包,赵进用手捏了捏,至少三千元。赵进她妈避开天家,偷偷塞了两千块给赵进,赵进不肯要,被她妈瞪了一眼,就收下了。正式入住后,两口子在家请了几次客。一回是王跃单位的领导同事,另几回都是赵进的客人。王跃持了袖子进厨房,大展身手,做出一桌子菜又好看又好吃,赵进的同事姐妹们羡慕得要死,边吃边夸:赵进,你老公又漂亮又能干,你别独占着,哪天让出来,也让我们享享福啊!”女人们的笑声要把屋顶掀开了,王跃躲在厨房里不敢出去,只怕这帮娘儿们有更下不得台的节目,干脆抽个冷子跑外边去了。等他觉得差不多了,回家一看,只剩赵进一人在打扫战场。“人都走了?”他随口问了一句,一边挽起衣袖准备帮忙干活。赵进伸手拦住他,“不用你管。”王跃看她脸色不对,有点诧异:“又怎么啦?刚还好好的。”“大家高高兴兴的,你跑什么跑,跑哪里去了,有人勾你的魂啊!”赵进的高腔又提了起来。王跃一听就来气:“我到外面抽根烟,不行吗?你们那些老娘们说的话是人听的吗?我不走,等着她们测我呀!”赵进把拖把一顿,大声说:“你什么了不起,还老娘们老娘们的,这么难听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人家开几句玩笑,那是夸你,你摆着臭架子给谁看。”王跃急了:“我摆什么架子了啊,你说,我辛辛苦苦做了一天菜,给你撑面子,没得你一句好话,我犯贱呀我。”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翻了天,赵进还扯出了海南的事。王跃没想到误会有这么深,海南的事已经讲清楚了,钱也悉数交给她了,这时候又搬出来,说明赵进对他产生了信任危机。原以为跟着她出来单过,自己虽然辛苦些,但对改善夫妻关系有好处,王跃实在不愿过那种吵吵闹闹的日子,但今天的事又一次动摇了他的信心。
“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吵架不记仇”,这句俗透了的话王跃插队时常听老乡们讲,但照王跃看来,其实没一点道理。频繁的争吵,超乎常理的冷战,已经使他们的感情受到了伤害,只是他们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夫妻关系其实是人世间最脆弱的一种关系,是一根经不起搓揉的棉线,结实的一头可能是天长地久,那另一头也可能就是分崩离析,就像家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瓷器,看上去美丽,可经不起任何磕碰。虽然两人依旧吵吵嚷嚷,日子还得往前过。慢慢的,王跃也悟出了一些规律性的东西。比如赵进的生理周期前后,那是定要找个岔子跟王跃闹一通的。有一回,又无端生硝烟,王跃赶紧跑去看日历,弄得赵进也破涕为笑。吵多了,王跃烦不胜烦,心里像堵了墙似的难受。每次吵架,都没有什么固定的缘由,一般都是赵进起头,最后落实政策,总归王跃低头认错,然后和解,差不多成了一套固定的程序。到后来,王跃不愿再当这个冤大头了,只要赵进高腔一起,他立马起身,把门一甩,走人。赵进没了对手,被迫休战,余怒未消,余勇尚在,只好做家务撒气。她打了一桶桶水,把家里每样东西都擦上三遍,地板也拖上三遍,直弄得跟大镜子似的熠熠发光,自己也累得直不起腰来了才罢手。然后,就瘫在沙发上胡吃海喝。王跃深夜回到家,眼前的景象让他大感惊异:屋子里灯火通明,茶几上却堆满了杂七杂八的食物,还有空了的啤酒瓶,赵进却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这还是四月的天气,穿了毛衣都有点冷,王跃顾不得多想,忙上前摇摇她,大声说:“起来起来,到床上去睡。”她没动,身体刻意地僵硬着。王跃跪下一条腿,凑近她,仔细打量她的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她了,不知为何,此刻心底里油然升起了一股温情。但她纹丝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情不自禁地,王跃伸出手,轻轻摩掌着她的头发,又低下头吻她。很突兀地,赵进用力地掉转头,好像是躲避,但又好像是接应,左冲右突的,正好被王跃迎面逮住,牢牢吻住了。赵进甩了甩头,不动了。两人拥抱着,很久没分开。接下来,很自然的,两人激情了一把,第二天一上午没起得来床。王跃以为,好日子该回来了吧。可这种亲密接触很偶然,它其实不能改变什么,实质的东西还在那儿,两人只是在回避罢了。更多的时候仍是冷战。虽然同吃同睡,但精神上是隔膜的,没有沟通的愿望,也没有改变的可能。赵进不愧是军队的女儿,先天具有“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特质,王跃的逃跑战术没能支撑多久,她就有了新的对策。这天回到家,王跃感觉气氛不对,他爹他妈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包公审案似的盯着他。王跃心里多少明白,勉强对二老笑了笑,没话找话:“今天怎么有空来啦,月月呢?带她来了吗?”王跃他爹没笑,语调沉重开了腔:“王跃,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点事了,不要总让我们替你操心。你看你弄的,老是让媳妇告你的状,我们也不可能天天跑来管着你呀。要知道,家庭关系处理不好,那是影响前途的事情,你打算这样过一辈子?”王跃低头不语。他妈接过了话:“是啊,儿子,你就改改脾气吧,凡事忍着点。两口子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嘛。”王跃说:“又不是我要吵,是她发神经。你们去找她好了。”他爹厉声说:“不要埋怨别人,多在自己的思想上找找根源,检查检查自己的错误。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的嘛,总有正反两个方面的原因。”他爹把马列主义哲学原理掌握得很彻底,时时运用到生活当中。大道理王跃说不过他爹,只好闭嘴,心里只怨赵进多事,弄来这二位老太君。他没想到这正是赵进的战略思想,你不跟我吵,我找个人来跟吵你,看你躲到哪儿去。更让王跃可气的是,赵进玩这套把戏上了瘾,上门来做批评教育工作的队伍越来越庞大,走马灯似的。人员结构也越来越复杂,从双方爹妈、亲表兄弟姐妹扩大到领导、工会干部、同事同学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王跃自己都弄不明白哪儿冒出来的一些人,都跑来说三道四。王跃火了,他虎起脸,对赵进下了最后通碟:“你再弄一个人来胡说八道.我就跟你上法院!”
也许王跃的威慑起了作用,这以后果然没人来了,可赵进也赌气回了娘家,两人算是就此分居。开头王跃还窃喜,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如释重负之感,这下能过几天清净日子了。他班也懒得上,电话也不接,在没人吵他的家里昏睡了好几天。爬起来后,就四处转悠找吃的。一向没上街,他注意到这座城市又有了新的变化。路两边的建筑工地多了起来,有许多老房子拆掉了,也有不少盖了一半的大楼;不时就有一块写着“前方修路,车辆绕行”的牌子挡住去路,到处乱糟糟的,这使他隐约记起了那年的海南。大街小巷里越发的五光十色,除了形形色色的各式商店之外,各色的饭店也多了起来,什么粤菜、川菜、湘菜、农家土菜、东北饺子遍地开花,还都标榜自己是正宗原装。王跃一溜看过去,挑了一家门脸看着还顺眼的土菜馆子,进去试了一下。点菜的小姐和卖酒的小姐风一般刮过来,一通轮番轰炸,弄得他头晕脑胀。胡乱点了一荤一素两个菜,外加一个酸菜豆腐脑汤和一瓶本地啤酒。刚坐妥帖,啤酒送来了,问也没问他,“啪”一声就打开了瓶盖。“哎,菜还没来呢。”王跃连阻止都没来得及。小姐莞尔一笑,说:“菜就来。”果然,一支烟不到的功夫,菜就端上来了。王跃抿了一口酒,尝了一两筷子菜,他有些不以为然,放了筷。“不怎么样嘛,狗屁,还不如我们食堂的饭菜有味,就只菜上得快。我要是开个馆子,别的不说,菜味道准保比这个好。”他心里嘀咕着,环顾一下四周,生意红火得很,闹哄哄坐满了人,小姐们推着各式凉菜小车在人群中穿梭。“这哪是吃饭,分明是吃闹呢。”这场合不对王跃的心思,三口两口,对付着吃完了,起身走人。回去的路上,他心里一动,想弯到公司看看。刚进大门,就发现不对头。原先到点就下班的公司里热闹非凡,间间办公室灯火通明。他三脚并做两步,赶紧上楼往自己办公室奔。隔着老远,就听到大厨老胡的破锣大嗓门:“妈妈的x,他们搞烂哒,害得我们散伙,日他祖宗十八代!”王跃一出现,屋里的目光齐刷刷看着他。老胡好像看见了救星,冲着他直招手:“跃x,你来得正好,你是大于部的患,见多识广,你来评评这个道理。”众人都换了期待的眼光望着他。“怎么回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呵。”他有点歉意,赶紧掏出烟来招待大家。到底科长镇定些,点了烟,把情况稍微讲了一下。原来是公司老总跟外商谈了一个生产线的引进项目,因为贪图外商给的巨额回扣,就没有派专家实地考察,结果被外商的“掉包记”坑了,引进了一条完全没用的生产线不说,自己也进了班房,还把整个公司赔进去了。“怪不得。”王跃听了也觉得心惊,这种“拆白党”式的游戏,哪个年代都有,只是当今的代价更昂贵而已。他没什么可说的,只埋头抽烟。看他不说话,大家也跟着沉默。闷坐了一会儿,他就出来了,撇下了群情激愤的同事们。他不想搭车,信步走着,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不知不觉,到了父亲家里。很不寻常,他爹亲自来给他开了门,望着他,一脸的凝重,对他说:“公司的情况都知道了吧?”王跃点点头,一屁股陷到沙发里。他爹坐到他对面,眼睛直视着他,说:“说说看,你有什么打算呵?”王跃始终低头不语。“王跃,”他爹的声音有些异样,他抬起头,望着他爹。“有一件事,我本来早就想告诉你了,”他爹又停顿了一下,调整一下情绪,很困难地继续说,“上个月,厅里调整了班子,我已经退二线了。”王跃说不出话来,便伸手拿烟,客厅里的气氛陡然紧张了。父子俩正尴尬着,月月跑过来,“爸爸,爸爸”地叫着扑到他身上。他好久没抱女儿了,此刻女儿暖暖的身子贴着他,使他感受着一种强烈的亲情。他抱紧女儿,使劲亲她,胡子把小家伙扎得哇哇叫。他爹看着这一幕,一直没说话。
王跃的去向成了他家的头一件大事。按他爹的意思是先调离再说。这回他没估计对形势,跟他同一拨的老干部基本都退下来了,说话不灵光。他只好亲自出马,跑了好几家下属单位。但他高估了自己这二线的能量,别人一听王跃这年龄、学历,全找托词推了。王跃他爹羞愤交加,竟病倒了。王跃的心情自不待说,他现在可说是内外交困。赵进依然呆在娘家,他打过几个电话,两人话不投机,他也干脆不理了。公司破产的消息很快传来,人员安置的方案也出来了。除少数人留下处置善后事宜外,其余全部回家。王跃很幸运地留在了公司。这也许是他蟹硕果仅存的一点余威吧,大家都这样看待他。这么大的动静,赵进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偶尔打个电话来,也只是叫月月过去玩。虽说她的处境比自己幸运些,可这也是王跃他爹的功劳啊,这不能不让王跃黯然神伤,灰心丧气。王跃爹娘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也是有想法的。他现在也回父母家住了,一来有安身吃饭的地方,二来他也不愿意一个人呆在那边。倒是上班比原来准时准点,虽然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可做,但留守的几个人都特别的尽职尽责,好像就算什么也不做,光坐在那儿心也安些,怎么着也还有一种公家人的感觉。无聊极了,他们就凑在一块打麻将。开始还只是打打卫生麻将,后来觉得不够刺激了,就从小来来发展到了大动作,二十一把、五十一和的都不算什么了。但参与的每个人,在心态上都有点变化,特别是王跃,简直到了痴迷的状态。一天不摸牌就手痒痒,熬通宵也成了家常便饭。当时不是有句顺口溜这样说嘛:“十亿人民九亿赌,还有一亿舞厅走。”虽然夸张些,但多少也是社会生活的一种写照。王跃他爹先还不知情,以为他在单位无私奉献呢。有一回王跃自己说漏了嘴,被他爹听出些端倪,一通好骂,还企图用行政命令辖制他,但效果都不明显。只要得了机会,王跃一溜烟就回到了牌桌上。他爹没了辙,也撒了手懒得管了。跟王跃一桌打牌的有个女的,叫袁丽莎,听这名字里就有中苏友好的念想,跟王跃一般大,原先是办公室的,长相很普通,只是眉梢翘翘的,望人的时候显得有些特别,不知有什么门路,这次也留下了。这.人牌瘾比谁都大,每天早早就来了,把桌椅、茶水打点周周到到,人齐了就开战。王跃起先跟她不熟,打起牌来有些拘束。接触多了,发觉这人心里口里都还来得,慢慢拿她当了一哥们,一局散了,经常扎堆在一块吃饭宵夜的,混得比老朋友还熟,聊起读书插队那些共同经历,两人蛮投机。只是王跃从没听她提过她老公,他也很注意从来不问。礼尚往来嘛,他也不愿意人家说到他老婆。有回王跃通吃三家,赢得高兴,请大家出去喝酒。打牌的、看牌的坐了满满一桌,三箱啤酒很快见底,又加了两箱。几个人都是不要命的喝法,除了袁丽莎,一围男子汉全趴了,最后是袁丽莎买的单,还张罗着把这些人送回去了。事后王跃单独约了她出来喝茶,向她表示感谢。坐在台湾人开的“咖啡语茶”里,幽暗的灯光把她的脸和声音都变得生动了许多,两人很轻松地谈笑着,袁丽莎还主动跟王跃提起了自己的婚姻。她说她老公是她的邻居兼初中同学,一起下的乡,一起回的城,但并没有青梅竹马的感情。她招工的时候本来只能进母亲的福利工厂,碰巧她们家邻居弄到了好单位的招工指标,但不肯收他家腿有轻微残疾的儿子,就主动跑来跟她家打商量,问愿不愿意让两个人对调一下。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乐坏了袁家人,哪还有不愿意的道理,结局果然皆大欢喜。可事态的发展出乎大家的意料,那家儿子缠上了她,非要娶她做老婆,先是小恩小惠笼络她家人,看着火候不够,又威胁说不答应就让单位出面解决。袁家几辈老实人,哪见过这场面,吓得不轻,也顾不上女儿的终身幸福了,满口答应了婚事。袁丽莎嫁过去,头几年还好,’丈夫虽有残疾,但脑子好使,精明能于,里里外外都有一套,对她也算知冷知热。后来政策一活,她老公不知倒腾了些什么,很快就发起来了,但对她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变,开始还只是指桑骂槐,后来就借故不着家了,真应了“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句话。一开始袁丽莎.还忍着,对娘家人也隐瞒了真相,直到对方真刀实枪杀过来,要跟她离婚,还不准她带走女儿,她没再多哆嗦一句,立马就离开了。很老套的陈世美故事,但它触动了王跃心底的隐痛,原本眉眼淡淡的袁丽莎,在朦胧的灯影里,突然让他的感觉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大早,王跃被电话叫醒了,是赵进打来的,粗声大气问他端午节怎么办。王跃没大醒,稀里糊涂的,光“哦,哦”了两声,就撂了话筒,倒头又睡。待一觉醒来,外头阳光灿烂,已是中午了,忙起身往公司跑。到了一看,别人都不在,只有袁丽莎一人在那)l扫地擦桌子,忙进忙出的。他连忙问:“人呢,都跑哪去啦?”袁丽莎笑吟吟地,告诉他说:“过节呀,都回去了,你也回去吧。”“那你呢?”王跃问她。“我回去也没什么事,就在这守着吧。万一有事呢,没个人也不好。”袁丽莎仍笑嘻嘻地说。王跃就手拿过一张报纸,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说:“那我也坐坐再走。”袁丽莎停下手里的活,望望他,说:“要不要我给你倒杯茶?”王跃从报纸上抬起眼睛,两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袁丽莎迅速移开目光,脸颊也泛红了。王跃心动了动,笑笑,说:“好。”袁丽莎找着他的紫砂杯,拿着出去洗了洗,又插上电壶现烧了一壶开水,冲了一杯滚烫的绿茶,双手端了,送到他跟前。王跃慌忙放下报纸,也双手接过,连说:“不敢当,不敢当。”正忙乱间,电话响了,袁丽莎抢前一步,伸手接了。“喂喂!”话筒里的声音很大,连王跃也听得见。“王跃在吗?”袁丽莎把话筒递给他,“找你的。”王跃猜是赵进。“王跃,早上问你的事呢?”他一时没愣过神来,“什么事?”“啪!”赵进把电话撂了。当着袁丽莎的面,王跃脸上挂不住,轻声骂了一句,“他妈的,神经病!”袁丽莎望望他,很知趣地退了出去。过了一会,电话又响了,王跃没搭理,仍然翻他的报纸。袁丽莎脚步很响地从外面跑进来,拿起话筒“喂喂”了好几声,没人接话,就放下了。王跃没抬头,嘟嚷一声:“肯定又是她。”袁丽莎转身看看他,说:“你还是回去看看吧,可能家里有什么事呢。”“能有什么事?全是没事找事。”袁丽莎笑笑,说;“也不能这么说。过节嘛,回去看看老人也是应该的。”王跃想起了早上的电话,没吭声,把手里的报纸扔了,站起来说:“那我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说:“没什么事,你也早点回去吧!”袁丽莎没做声,眼光一直追着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王跃从裤兜里掏出香烟,点上一支,带上门,走了。下楼的时候,很奇怪的,他忽然记起了好久以前,赵进倚着门在他背后望他的神情,忍不住回头向上望了望,但什么都没看见,他心里一阵难过,快步跑下楼梯。到了家门口,他正要掏钥匙,听见门里面人声喧闹,他就懒得掏钥匙了,干脆德门铃。小保姆开的门,喜滋滋地告诉他:“外公外婆来了。”他不想进去,但已经收不回脚了。客厅的大茶几上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外婆很夸张的样子在说什么,王跃他妈也很夸张地附和着,外公和他爹并排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两位老太太表演。王跃勉强叫了一声:“爸,妈。”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外婆好像才看到他,动作很大地转过脸,上下打量着他,话里有话地说:“哎呀,王跃,我怕莫有半年没看见你啦,你怎么也不来看看我们呀,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呵。”王跃正不好如何接话,外公开口了:“王跃工作忙嘛,哪像你这个没事干的老太太,成天就想往外面窜。”外公站起身,环顾一下四周,很亲切地对大家说:“唉,我们都老了,就指望儿女们有出息,大家和和睦睦的来往才好啊!王跃,你说是不是的咯?”一番话,说得王跃的爹娘只有点头的份,哪里还说得出什么。
亲家使团的出访,算是暂时缓解了小夫妻的矛盾,顺理成章,赵进也回家了,不追究细节的话,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月月还是跟着爷爷奶奶,很少到这边来。王跃除了睡觉,一般也不着家。过日子不开伙,家庭气氛就缺失了好大一块,王跃不愿意动手,赵进拿他也没辙。平日里两口子各吃各的,到周末再分别回爷爷、外公家各吃一顿,算是合家团聚、改善生活。日子看似平静,但又不是心无旁鹜的那种,而是暗地里较着劲的。赵进比先前更爱拾掇,家里弄得纤尘不染,好像供人参观的样板房,还很用心思地摆放了许多鲜花、盆栽之类的东西。卧室里的窗帘也换成了肉桂色的,还是那种波纹重叠、很维多利亚的式样,弄得白天进去也得开灯,事事处处都埋伏着女人的心机。除了忙这些,她还精心打扮自己。赵进本来长得抢眼,算得上明眸皓齿,加上会收拾打扮,流行跟得很紧,在同龄人中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但所有这些王跃都视而不见,照常上班,只是下班却没了准点。即便偶尔有一天按时回了家,除了必须的交流,两口子基本上无话可说。王跃本就不善言,这时候就更沉默了,到了家也只是捧着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赵进主动挑起话头,但结局都不好,要么是王跃不搭腔,要么是言语不和干一架收场。连一向热衷的闺阁之乐,王跃也失掉了兴致,总要隔上好几个星期,被自己的身体催促不过了,才在黑夜里挨到赵进身边,期期艾艾、试试探探的,而且干巴巴,没有过渡,没有激情,轻车熟路,前戏后戏统统省略掉了。幸好双方的身体是熟络的,赵进也还算配合,毕竟这种需要是双方的。这期间,变化最大的也是最令王跃生气的是,原先赵进不大管他的事,现在却一反常态,追查得很紧,一天几个电话追他的行踪,弄得他烦不胜烦。这时候,王跃还没有手机,只有个汉显的bp机,但他很少带在身上,骨子里他很鄙夷那些站在大街上翻看bp机的男人,显得小家子气十足。每次等他想起来去翻看,总有七八上十条信息是赵进留的,大意也统统是问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等下她也过来这一类的问题。他高兴就回个电话,不耐烦就置之不理。王跃最怕的是她跟着自己去打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要赵进跟他坐一块,王跃就输钱,输的数还不小。打牌的人最忌讳这事,王跃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他基本是能躲就躲,不让赵进跟着自己。这时候,有家上市公司想收购王跃他们公司,派了好几拨人来实地考察。好不容易来了个不怕死的,总公司生怕漏了这锅汤,就下了死命令,不准留守人员出任何纸漏。这样一来,公司里当然也无法继续开展娱乐活动了,他们这群麻将搭子又不愿就此散伙,被迫来了个战略转移。最开始是四处打游击,但无论是宾馆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有两个问题。一是不安全,二是要花钱。这时候,袁丽莎主动提出来,还不如到她家里去。说是她家里没别人打扰,也不用花钱,一举两得。王跃隐约觉得不妥,但众人都欢呼雀跃,他也不好扫人兴,就跟着去了。袁丽莎家在一栋老式宿舍楼的顶楼,.这是她离婚后获得的唯一补偿。两室加一个小厅,面积不大,家具也只有简单几样,没有刻意地装修,但窗明几净,收拾得挺舒适,是那种让人放松的感觉。袁丽莎腾出朝北的小房间,整整齐齐摆上桌椅,还很细心地在每人手边放上一个烟灰缸,给每人泡上一杯热茶。打麻将的人从来不挑剔环境,到了这里已经觉得是天堂了,马上坐下开战,几把牌一摸,大家就进人了状态。酣战到深夜,饥寒往往同时袭来,袁丽莎总是能及时端来热汤面之类的夜宵。如此善解人意,大家还有什么可说的,就在这里将麻将事业进行到底叹!
这天王跃他们又崖战了一通宵,到天亮时分,几个人都觉得有点冷,还犯困,牌打得乱七八糟。袁丽莎起身走到窗前,拉开厚厚的窗慢,很惊喜地喊了一声:“嘿,看呐,下雪啦!”一桌子人都丢下牌,跑到窗口去看雪。这是今年的头场雪,来得有点晚,但纷纷扬扬,下得挺大。王跃忍不住,伸手推开了窗子,马上有雪花打落在他的脸上,凉咫雌地,令人心旷神怡。王跃呆在窗前,一时竟忘记了自己身在哪里。,大厨老胡在他身后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不玩了,不玩了,带怠讶子打雪战去!”大家一齐附和,作鸟兽散。王跃心里一动,想起了月月,他没跟大伙一块走,转身抄起电话往自己家打,连打几次都没人接,他有点纳闷,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回娘家啦?”在一旁收拾的袁丽莎接过话头说:“可能带孩子玩去了。”他又想问一下爹娘,刚拿起电话又觉着不妥,便放下了,神情有些沮丧。袁丽莎跟着他沉默了一会,对他说:“要不,我先煮点东西给你吃,完了就在这好好睡上一觉。”见他不接话,她多少有点不自然,赶紧又补充了一句:“老胡他们下午就会过来的,到时你也难得两边跑。下雪天,车也不方便。”王跃没做声,默默退到沙发上,坐下。袁丽莎马上拿起烟盒、烟灰缸,送到他跟前的茶儿上。王跃没点烟,突然想起似的,摸出口袋里的bp机,翻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说:“那行,我就洗把脸,饭就不吃了。”袁丽莎转身往厨房,打来一盆热水,又从卧室里找来一条新毛巾递给王跃。王跃脱下外衣,把毛衣袖子往上持了持,弯下腰,把整个脸都浸到热水里,左右两边晃晃,半晌才抬起头,用毛「ii擦了。他刚要端起脸盆,一旁的袁丽莎早就伸手接过,一边说:“你真的不吃东西呀?”王跃已经把鞋脱了,歪到沙发上,回答道:“不想吃了,没胃口,你拿条毛毯什么的,给我盖_l就行了。”袁丽莎笑道:“毛毯哪行,回头冻出毛病来,我可负不了责。”她抱出好大一床棉被,一边抖搂一边说:“要不你还是睡床上去吧,到底暖和些。”王跃把被子蒙到头顶上,说:“不用了,这样挺好,你也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袁丽莎没回答他,伸手把被子两边给他掖紧了些,又把厚厚的窗帘拉上,这才轻轻带上门,出去了。捂在被子里的王跃,心里涌动着一些曾经熟悉但又久违r的东西,他有意克制自己不去细想,沉沉睡去。但他睡得并不踏实.总是睡一阵醒一阵的.悠悠晃晃.飘飘浮浮的.好像睡在云_l边,有几回都把自己给瑞醒了。这中间,袁丽莎进来了两次,王跃都知道。一次给王跃加了一床毛毯,把被子往他肩膀上顺了一下。第二次间隔的时间不长,她进来好像也并不是要做什么事,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进来,摄手踢脚走近他。屋子里虽然拉上了窗帘,因为是白天,又下着雪,衬得光线反而明亮,袁丽莎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很清。王跃赶紧闭紧眼,尽量调匀呼吸,因为袁丽莎呼出的热气已经拂到了他的脸上,她一定挨得很近。王跃紧张极了,似乎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好在一下就过去了,袁丽莎也没什么进一步的举动,轻轻地走开了。确定她出去了,王跃赶紧侧过身对着里面,他很怕袁丽莎再进来。’都是过来人,王跃明白她的用心。想当初他对赵进不也是如此吗。可他对袁丽莎并没有非分之想,她还激不起他的激情,这种事情必须是两厢情愿。他不愿意拿她跟赵进比较,那一段往事虽算不上刻骨铭心,可也让他伤了筋动了骨,他不愿重蹈覆辙。
春节王跃和赵进基本上是各自度过的,王跃的理由是值班。赵进不相信他,怀疑他外面有女人了,但一时又提不出正当反对的理由,就别别扭扭地找茬,两口子又干了一架。完事王跃照旧上了牌桌,赵进带着月月回了娘家。没了后顾之忧,王跃这一帮子昏天黑地杀在牌桌上,等想起来数数输赢的时候,年已经过去了。他这才想过年都没去拜访一下岳父母,真有点说不过去,不知那边会怎么骂他呢。事已至此,他只好横下心,把这事撂开。盘点的结果是王跃独家大赢。众人起哄,吃掉他一千五。吃完算账,还有几千元富余,他由袁丽莎陪着,立马上街买了一台“摩托罗拉”的数字手机,更新了当代男人的随身装备,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节虽过完了,但王跃的生活秩序却没有恢复,仍然过着晨昏颠倒不着家的日子。过完年该上班了,赵进把月月送回爷爷奶奶家,自己照常上班下班。表面上她跟王跃井水不犯河水,但在暗地里加强了对王跃的监控。她不完全相信王跃只是扑在牌桌上,很可能还有别的牵绊,可一时又没有确凿的证据。特别是知道王跃有了手机之后,就更加严密了。有些监督是在王跃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比如上电信局查话费单子什么的,王跃却一直蒙在鼓里。若干年后,有一部叫《手机》的电影红遍中国,讲的就是这么一档子事。当一切都变化了的时候,这就是叫做证据的东西。但当时的王跃哪里会想到这些呢。他顾不到这些,他只顾玩,疯狂地玩,不管后果地玩。只有在牌桌上,他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爱情事业都失意的男人。但是坏消息是个冷酷的家伙,它总是如期而至,想躲也躲不了。春天还没过去,他们就被告之:不用上班了,公司已被上海的一家上市公司正式收购,王跃一干人被扫地出门。等来等去,等来这样一种结局,王跃虽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打击依然是致命的,他们的命运甚至连下岗的工人还不如。这个时候,王跃他爹已经无能为力了,他能依靠谁呢?朋友吗?他想不起谁有这种能力。只有一个红地主可勉为其难,但他很久没有这家伙的消息了,只大概知道他在深圳,具体地址又不清楚;再说了,即使找得到他,能否帮上自己的忙,也是个未知数。他只有靠自己,只能勇敢地走自己的路。他虽然很清楚这一点,但又茫然无措,具体的路在何方,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很自然,这几天的牌局凑不起来,王跃也只好回家。家里窗明几净,但王跃却没有回家的温暖感。整个白天王跃都倒在女儿的小床上昏睡,听到家里有动静才醒过来,是赵进下班了。她不理王跃,一脸的凛然,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好像看不到家里还有另外的人,收拾衣物,扫地抹灰,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王跃看着她这表情,很自然地想到了袁丽莎,心里竟是暖暖的,他忽然有些想她了。他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洗了脸,边穿外衣边往外走。很突兀的,赵进喊住他:“王跃,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王跃站下,回过头去,很认真地回答她:“我没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赵进把一件正在叠的衣服对着他扔过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大喊大嚷:“王跃,你这个畜生,你会不得好死的!”王跃顿了顿,冷笑一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随便你啦!”他边说边开了门要走,赵进追过来,从背后扯住他的衣服,王跃回手去拦,却一下打在她的脑袋上。赵进愣了一秒,然后疯了似的扑向他,两个人厮打在一块。赵进样子凶悍,但没几把子力气,并打不着王跃,只好扯着王跃的衣领不放。王跃双手抡着,好不容易才推开她,落荒而逃。
逃出家的王跃在街上犯了踌躇,他没地方可去。这副样子跑到父母家里,引发的后果不难预料,那恐怕不仅仅是他们两口子的事了,战争肯定升级,双方的父丹不但将友好变为对立,可能还会亲自参战。王跃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他既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收拾这种局面。而自己那个家,他此刻也不愿回去了,十来年的婚姻好像一个气泡,说破就破了。他这会·子连痛苦都觉不着了,只有先把它存进肚子里,留着慢慢咀嚼吧。最要紧的是,他该往何处去呢?犹疑再三,不知不觉地,他到了袁丽莎那里。有意思的是‘,袁丽莎好像知道他会过来,他刚一敲门,她就开了,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好像一直站在门后,等着他来。她什么都没问,他也什么都不说,两人像两口子一样过上了日子。fi子长了,王跃才知道,女人和女人是多么地不同。要说长相,那已经是千差万别,到真正过起日子来,这内里的差别就更让人感同身受。袁丽莎虽长得一般,可她的细心妥帖却是王跃从没体会过的,该她知道的事,就弄个仔仔细细;不该她问的,她一句也不多嘴。王跃家里的事,除非他自己提起,袁丽莎从不主动打听。端茶送水,伺候得人舒舒服服。就是到了床上,她也知趣得很。一开始,王跃是单独睡沙发的。这样子过了好几夜,看着袁丽莎眼神里遮不住的哀怨,王跃也觉着自己武矫情,有一天袁丽莎弄了点好酒给他喝,他就借着酒劲上了她的床。袁丽莎就这点好,他的手伸过来揽她,她就全身心地奉献,弄得每一次都跟生离死别似的,玩命似地缠着他;如果王跃不理睬她,只管蒙头大睡,她也决不打搅。但王跃对她的感情泛泛得很。也是上了床之后,王跃才明白,自己根本就不爱她,那种纯粹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吸引力根本不存在,他的表现更多像她的一个房客,而不是情人。作为女人,袁丽莎也知道自己的魅力不够;她也清楚王跃并不是爱她,才上她的床的,这中间的因素只有他俩自己才明白。但能够拥有王跃这样一个情人,哪怕是暂时的,无论是虚荣心还是身体需要,她已经很满足了。她经历过婚姻,知道这样的日子是不真实的,绝对不会长久,更莫说奢求未来了,她所能做的,只是努力地、’刻意地过好眼前的每一天。跟王跃的情况相似,从公司出来后,她其实也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但为了留住王跃,她孤注一掷,把自己多年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她要尽自己所能,把王跃伺候得跟皇上似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不必说,每天还给他约来麻将搭子,自己也陪着一宿一宿地熬。但王跃并不了解这些,他脑子里从不想别人的事,更没受过没钱的滋味。他唯一感受到的是,跟赵进结婚以来没享受过的高规格待遇,就眼前来说,愉悦感盖过了罪恶感,将来的事自然变得模糊起来,他也懒得动脑筋了,得过且过吧,很有乐不思蜀的味道。但这样的好日子毕竟是偷来的,过得让人不踏实。王跃还好点,袁丽莎可是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的,她整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既害怕又盼望。直到有一天,赵进终于杀上门来,就把这一切都给了结了。那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王跃打牌到天亮,睡了一上午,刚刚起床。袁丽莎赶紧剥葱弄蒜煎鸡蛋,给他下了一碗鸡蛋面。王跃洗漱了,坐到饭桌旁,端起碗正要吃,听见有人敲门。袁丽莎从厨房里跑出来,嘴里还嘟嚷了一句:“这时候是谁呀,这么早。”一边打开了房门。门口赫然站着赵进和王跃的父母,三人成“品”字形立着,像下山的猛兽一般,直瞪着屋里的王跃。袁丽莎傻了,只管回头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王跃。“王跃,你给老子滚出来!”他爹一声断吼,把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震聋了。赵进两眼喷火,满面涨得通红,她用力扒开两老,不声不响闯进屋里,见什么砸什么,嘴里香的臭的骂起来。袁丽莎扑上前阻挡,被赵进劈面甩了一个大耳巴子,袁丽莎岂肯罢休,对着赵进冲了过去,两个女人撕扯着头发,扭打到了一起。跟进屋的两老,也傻了眼,手足无措地望着她们打。王跃走上去,一手一个分开这两人,用他最大的嗓门,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出去!都给我出去!”赵进奋然挣脱王跃,又抬脚踢翻靠着门的一张椅子,“乓”的一声,摔门而去。王跃他爹这下醒过闷子了,也对着王跃大吼一声:“给老子回去!”这样,王跃被老两口押着,甚至望都没望袁丽莎一眼,乖乖地走了。
王跃回到父母家,闷头大睡了三天。奇怪得很,这几天倒是格外的清净。他爹不吱声,赵进也不见人影,只有他妈和保姆卿卿浓峨的,说些家务事,也是压低了嗓音说的,家里好像刚刚召开了世界和平大会,一片祥和。王跃倒有些纳闷了,不知这些人会如何发落他。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如此,他只能坦然馆。袁丽莎“晦”了一声,说那不用找了,她娘家哥正好有一个餐馆要转手,他要愿意可以马上去看。王跃喜出望外,马上约了她就去。两人见了面,倒也没扭捏,就直奔目的地。到了地方一看,地点、大小都还合适,餐具、灶具也都是现成的。一问价,王跃也能接受。不过他留了个心眼,把袁丽莎拉到一边,悄悄问她:“能不能给你哥说说,叫他再让点价?”袁丽莎看他一眼,点点头,过去跟她哥哪卿浓峨好一阵。他哥边听边点头,一会儿满脸堆笑过来了。“兄弟,咱们都不是外人,你要看得上我这儿,随便给个价好了,哥哥我决不打板子!”王跃忙站起来,递过烟去,划着火连连说:“承您的情,承您的情呐。”一件难事就这样办妥了。接下来的事要顺利得多,王跃找来几个民工,把里里外外都粉刷了一遍。袁丽莎又帮忙在劳务市场给他找来几个农村姑娘做服务员,身材、长相也还带得过。经袁丽莎指点,王跃去找了家小广告公司,做了一块新招牌,选了个宜开张的日子,放上一通鞭炮,就这么开了张。
很快,个把月就过去了,王跃餐馆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多数时间是主人比客人多。他着急上火,嘴巴边起了一溜的大燎泡。其中的缘由,他琢磨来琢磨去,倒也悟出了一些。他这餐馆的位置虽然紧靠着大马路,但只是虚热闹,来来往往尽是车辆,真正的行人并不多,这在人流上就是弱势了。况且这一溜的门面都是做餐馆的,要想客人找上门来吃,就得做出名气才行,或者是有些带客的特殊资源,可一时半会的,他既没什么招数做到这些,也没有实力来打响招牌。这么想透了,他就有些泄气,觉得自己还是太莽撞了,屡次有过不干了的念头。但他也明白无论如何得撑一段时间.否则太说不过去了。开张以后,袁丽莎来过一两次,但待的时间很短,只站着扯了两句闲谈。王跃留她吃饭,她做出一副很忙的样子,摆摆手急急走了,这以后也没再来。再就是王跃他爹来过,老爷子前前后后转悠了一通”背着手在店堂当中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什么话也没说。倒是赵进的到来让王跃颇感意外。那天上午才九点不到,几个小姑娘在外面整理桌子,他猫在厨房里切菜,忽听见有个姑娘说:“大姐,我们现在还不营业呢,您请到别处看看。”他心里“咯瞪”一下,猛然想到了赵进。果不其然,他听到了赵进那悦耳的声音:“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来找你们老板,他在哪?”他忙放下菜刀迎了出去,见赵进笑吟吟地站在店堂中央,正四处打量。她这种表情让王跃放了心,转身回了厨房。赵进跟了进来,王跃拿眼觑她,也不主动搭话。憋了一会儿,赵进自己开口了。“我看这离家里挺近的,你可以回家住了。”王跃仍低着头切他的菜,闷声闷气地说:“难得麻烦了。就这样挺好。”赵进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屋里很静。默默站了一会儿,赵进从包里翻出个信封,放到灶台上:“这是你上次从海南带回来的一万块钱,我想起你现在可能用得着,拿去用吧。”王跃挺意外,急忙放下菜刀,语无伦次地说:“别别别,我不用,我不要,你拿着好了,本来就是给你的。”说着拿起信封就往赵进手里塞。赵进慌慌张张双手来挡,但两个人又好像都怕有身体接触,结果谁也没拿住信封,掉地_iii了。就像听到了号令似的,两人同时住了手,都低头默默地看着这信封,谁也不去动手捡。片刻,赵进转身走了。王跃弯下腰捡起信封,还愣了半天神,才塞到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收好了。他也没心思切菜了,喊了两个小姑娘进来接手,自己到外边溜达去了。快到饭口的时候,他接到店里的电话,说有客人订餐,让他马上回去。没等挂电话,他就急忙往回赶,脑子里一边构思食谱。好在东西都是现成的,不用太着急。到了店里一看,喝,满满当当坐了一大圆桌的客人.袁丽莎也笑眯眯地坐在里面。见他进来,袁丽莎急忙站起来大声说:“老板,我带了朋友来吃饭,你可要客气点噢!”王跃满面堆笑,忙掏出香烟挨个发:“好说,好说,多谢,多谢大家的关照。”王跃退回厨房安排饭菜,心里很感慨。至此以后,袁丽莎隔三差五的就会带几个人来吃饭,算是凑个人气吧。还有一些牌友也摸过来了,吃饭打牌蛮热闹。但王跃并不喜欢这帮人,他不好意思多收他们的钱,但老是做这种空头人情,他经济上又承受不了。就这样勉勉强强的,生意虽不算红火,好歹是维持下来了。
年底的时候,王跃大致算了一下账。还好,前前后后,刨去所有开支,大约有不到万元的纯利,他轻轻舒了口气,虽然不及预料的好,但总算没有亏本,只是做这行太辛苦了,方方面面都得照料到,赚钱不多,还累心。夜里,他睡不着,坐在床上,拿了个小本儿写写画画。他先写了个一,停停,跟着写了句增加投,,他想把赵进拿来的那一万元投进去算了,还不还得上以后再说。这二,就得再请上一个有点名气的大厨,把影响做大,生意才会越来越好。这样一划算,王跃的信心更足了,瓦西里的“面包和牛奶”俨然就在眼前。可人们常说,“计划的不如变化的快”,这话好像是专门对着王跃来的,王跃的如意算盘又一次落空了。过完年不久,就有几个政府模样的人来通知王跃,这个地段属于市政府新规划里扩路的范围,月内就得拆迁。“无条件的!”几个人都是冷漠无情、事不关己的样子,反反复复就强调这一句,连王跃递过来的烟都不接。王跃顿时就傻眼了,说五雷轰顶也好,说五脏俱焚也行,反正是怎么形容都不过分,千滋百味一齐涌上心头。“老天,老天哪。”他心里只剩下了这一句。
无论如何,王跃一向都是个遵纪守法的公民,事情就这样了,有什么办法呢,撤吧。他把七七八八的东西都送了人,一人一百,打发了工人走人。回到家,失魂落魄的王跃彻底地、心甘情愿地堕落了。他白天睡觉,天一黑就出去找牌打,天亮时分回家睡觉。街面上好像也呼应着他似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麻将馆,要知道这城市里有多少没了工作的人哪!到了这份儿,他也不挑牌友了,管他乌龟王八兔子贼,凑齐一桌就开战。他爹妈自然拿他没辙,也不敢问他将来如何打算,只能相对叹气。“这也不怪他呀,只能怨运气不好。”王跃他妈自言自语,既是劝自己,也是为儿子排解。王跃他爹连多年不抽的香烟又重新吸上了。让他们烦心的还有月月。这孩子学习成绩一直不好,没能考上高中,差点没学上了。还是爷爷找了老战友当中学校长的儿子,又交了一万元的赞助费,才好歹把人弄了进去,这事还瞒着王跃两口子,老两口生怕孙女受委屈,何况王跃现在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王跃他爹的苍老劲儿也明显了,原先直挺的腰板拘楼了许多,说话的中气都没了,声音只在嗓子眼里转。老人家经常会在睡不着觉的深夜里,回想当年的风光。有时候看电视里、报纸上那些贪污腐败分子的事,他觉得特别能理解他们,自己当年要是有他们这两下子,也不至于晚景凄凉。倒是王跃,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天天玩他自己的,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呢?他吃得下,睡得着,玩得也好,人竟长胖了许多,中年男人的颓唐样子也出来了,跟当年的那个帅小伙已不可同日而语。赵进偶尔会带些东西回来看看孩子,但从来不打听王跃,就算劈面碰上,也装得不认识似的。有一次王跃他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赵进拔腿就走,好久都没音信。王跃他爹也沉着脸说过王跃,让他尽早处理好这事。王跃只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其实他心里也斗争了好久,真要离婚吧,好像又没破坏到这一层,他心里还是有赵进的位置的;不离吧,这种僵局一时也无法突破。他揣摩赵进的心态可能跟他也差不多。有一回他上卫生间,摸了张过期的报纸乱翻一气,看见上面有篇文章说,现代社会健康状况不容乐观,大多数人都处在“亚健康”状况。王跃懊撰鼻子,嘟嚷了一句“那我就是‘亚婚姻’咯”。这天下午的牌局没组成,王跃不愿马上回家,一时又没地儿可去,就在大街上慢慢溜达。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可能还有雨要来,天空被浓浓的雾气包围了,远处的高楼也被云雾缭绕着,冷眼望去好像被裁成了两截似的,平日里真切的街景也变得有些恍惚,就跟王跃此时的心境一样。王跃想起他下乡时候也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只不过乡下没有楼,只有一座连一座的山,那连绵的山峦被云雾缭绕了,彼此的曲线呼应着,没有固定的方向,比这直挺挺的高楼要好看得多了。走着走着,王跃忽然觉得四周安静极了,好像这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虚浮的所在,显得那么不真实。他有些心慌,停住脚步,四处打量,果然,平日奔腾的马路上,一辆汽车也不见了,倒是路两旁齐刷刷站满了警察,行人都给挤兑到街边去了。“这么回事?”他的好奇心上来了,向路边一牛高马大的警察打听。对方歪叼着一根烟,白了他一眼:“不关你的事,少打听!”吃这一闷棍,他清醒了,然后站住了,点燃一支烟.又四处看看,百无聊赖地,继续慢慢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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