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

县长内参 杨少衡 第1页,共2页

李永倩

王跃和赵进是当年最后一批下乡的知青,只不过王跃是头年的年尾,赵进是转过年的年头。这王跃是个小伙儿,赵进是个大姑娘。

王跃赶在过年前下的乡,只把行李丢在知青点就回来了,成天地东游西荡,日子过得倒也悠闲自在。他正是青春勃发的年纪,长着一副南方人少见的长胳膊长腿,皮肤好得不像是男孩子的,脸上又没有这个年纪通常的标记―小痘痘,那形象,那派头,套用今天的审美标准,可真是偶像级的啊。跟他很阳刚的外表不同的是,王跃的神情里总提溜着那么一股孤傲的劲儿,看人的时候,眼睛眯得细细的,目光远远的,透着一种目空一切、拒人千里的神情,这在女孩子眼里,那是莱鹜不驯、独树一帜的代名词,很让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们心族摇曳。可在老辈人看来,可就有点吊)l郎当、玩世不恭的意思了。还别说,就是这股劲儿,它就增添了王跃独特的个人魅力,最难得的是,这可是他与生俱来的,占尽了先天的优势,不像今天的流行偶像,纯粹是人工策划、包装出来的,骨子缝里都透着迎合市场的媚劲儿,多少有点先天的基因不足,还和着后天的营养不良,看上去总让人哪儿不舒服。

王跃的求学时代,正值风云变幻之际,精神和物质的供需都极度匾乏。算起来他读书的历史虽长达十来年,但肚子里的学问却差强人意。两年前,正好是文革后第一次恢复高考,他奉父命去考了,回来也没给个交代,不声不响就把所有的课本都处理了,自此不再摸书本。好在他心气不高,既没有宏伟的人生志向,也不爱结交狐朋狗友,一般男孩子都有几个一团儿混的铁哥们儿,唯有他光杆司令一个。他是天马行空,独来独往,优哉游哉,好不自在。每天睁开眼,先琢磨着上哪吃点什么,这才是他的乐子。他居住的这个城市,虽然也是个省会,除了有一条被伟人在诗词里吟颂过的河流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货色,城市的破败、落拓和中国其他的省会城市大同小异,连天空都是清一色灰蒙蒙,就如同那个年代―虽不乏错落的激情,但每一样都缺少色彩。城市里大大小小就十几条马路,夹杂着路两边不咸不淡的几家店铺,店里和店外都一样的人烟稀少,整个城市不喧闹也不安静。这里原本是个古城,有几座老掉牙的古迹,经历了史无前例的一场物质与精神双重革命后,毁得也差不多了,何况当时也没人寻芳访古,肚子还吃不饱呢,人的精神头就剩下点嘴里的乐子了。论起来这个城市可是正宗八大菜系的一分子,名声大着呢。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小吃,光动嘴说说就让人垂涎。那个时候,南风未渐,还不兴学广东人民吃早茶,还动辄就上星级宾馆去吃。也就是街边小巷子里头,随处就有得卖的,还越是小巷深处的越好吃。有家卖臭干子的老字号全国闻名,就在不起眼的小巷里掖着呢,外地人来了,辗转着打听了道,结着伴去尝鲜。只是有一点和现在截然不同,无论多小的店面,那都是响当当“国营”饮食公司的,师傅们都是拿着十七块钱学徒工资、三年才能转正的正式国家职工,不是随便哪个人太阳伞下支个摊就可以开张的。品种方面呢,普通的大饼油条稀饭馒头花卷烧卖,跟别的地方差别不大,最多就是调料或制作程序上的细微差别,但有几种还是相当具有本地特色的。比如一种当地叫葱油把把的,是用磨碎的糯米粉掺上大米粉打成浓浓的米浆,撒上精盐胡椒和大把的葱花,再摊到一个特制的四寸见方的平底铁勺里,用锅铲在中间蹭出一个铜钱大的小窟窿,待炸成黄澄澄、香喷喷的薄饼,用一根筷子从窟窿眼里穿上二三个,一口咬下去,香喷喷、脆生生。又比如大碗的牛肉米粉,汤面上漂着一层红红的辣椒油,盖上几片炖得烂烂的大片牛肉,撒一把青叶子大蒜,啧啧,那个开胃。吃面不稀奇吧,可在这儿是这样吃的,一把子碱水面丢进滚水里,稍稍过一遍,捞起来滤干水,拌上猪油酱油葱花辣椒油香麻油,浇一勺子肉末酸豆角末和特制的白辣椒酱辣椒末,再丢几粒油炸花生米,那可是独一份。最叫绝的还是全国闻名的“臭豆腐”,闻起来您得捂鼻子,可把它放进油锅里炸得焦焦的,沾上点辣椒酱油香油再往嘴里一扔,顺吧顺吧,那叫香!这些东西,几十公里外的乡下哪里吃去。就是生活在城里的人,也不是个个都有这口福的。有些人偶尔还能打个牙祭,更多的人只能是路过的时候,用余光匆匆扫上一眼,在香味不由分说钻进鼻孔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抽抽鼻翼而已。可王跃不同呵,他是正宗的高干子弟,他有条件把这些好东西每天转着吃,吃完了嘴一抹,骑着他那辆锉明瓦亮的二八“凤凰”―这可是当年的名牌产品,顺着河边溜达看风景,大街小巷胡乱逛逛,窜到电影院里看看《多瑙河之波》、《看不见的战线》之类的外国电影,或者钻到路灯底下看看老头们下象棋,有时候也跟着起起哄什么的,就把一天混过去了。像他这年纪的人该操心的前途呀、事业呀什么的念头,他从不去捕捉,他才懒得操这份心,他王跃的命运是捏在他老子手里的,他有这功夫还不如在街上看看长辫子大姑娘。这是他的一个小秘密,特别迷恋鹅蛋脸、长发女人,最厌恶圆脸短发黑皮肤的铁姑娘形象。新拍的彩色片《渡江侦察记》,刘四姐就有一头漂亮的头发,可惜短了点,再说那张脸也戒大了点。稍后有一部演疯了的日本电影《追捕》,他连看了十七八遍,那个真由美一头长发呀,真正让他懂了什么叫做女人味。走在街上,偶尔有长头发女人晃过,一般都逃不过他那双训练有素的法眼,印象特别些的,他还把单车龙头往后一划,回头绕上一圈看个究竟。干点这种小勾当他乐此不疲,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挺无聊的,但其中隐秘的那种快感又让他欲罢不能,这种敏感而神秘的话题是不可以与人分享的,青春期所有的苦闷、欣喜和冲动,都只能放在自己心里默默玩味。

对这个吊儿郎当的独生儿子,他那老革命的爹倒没说什么,老人家刚恢复工作,局长、书记一肩挑着,天天大会小会不断歇,连小便都有人跟到厕所,哪有闲工夫顾得上他这宝贝儿子。可他妈年纪虽不算大,官太太倒是当得久,很有些马列主义老太太的做派,见不得儿子这副游手好闲的样子,只要一看见他晃来晃去的就唠叨个没完,总是进行一些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教育。他懒得搭理她,只要他妈一开口,他扭身就出门。留下他妈,一堆的革命道理被堵在了喉咙眼里,只咽下去一肚子气,胀得实在难受,那心情,只能用一个若干年后无比流行的词来比喻,就是―“郁闷”。好容易熬到晚饭时候,便逮住他爹发了雌威:.“你还管不管你那宝贝儿子了?瞧他成天东游西荡的,一晃就是一年,一晃就是一年,都长成个废物点心了。你说说看,啊,他是大学考不上大学,下乡又不老实呆着,就这么玩物丧志的,哪天是个头,啊,你们老王家还指望得上他?!”他爹一天难得见一次儿子,被老婆这么一吼,突然想起儿子这么混着,的确也不是个事,但他是不会在老婆面前露怯的,顿了顿,就用惯常那种权威的口气说了一句,“好了好了,这事就交给我来安排吧。”他妈虽然不愿善罢甘休,也只能就此闭嘴,因为老的这位也溜回办公室去了。过了几天,他爹在晚饭桌上,轻描淡写地对儿子说:“年也过完了,后天正好有几个知青要下到你们点上去,你就跟他们一块回去吧。”王跃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了看他爹,嘴张了张但没说出话来。他爹的眼睛并不看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鸡蛋放进嘴里,接着又说:“这次回去安心干,我跟你们大队曾书记打了招呼,他会好好安排你的。”话音未落,王跃就没胃口再吃了。他放下碗筷,退了出去,他妈拿眼膘了一下他爹,他爹并不理会,继续夹菜喝汤,吃他的饭。

南方就是这点不好,都三月份了,天空还总是阴霆密布。说是春天了,但那种细细密密的阴冷,湿流流的,沁人骨髓。抬眼望去,树木景色都萧瑟,很容易让人落寞感怀,这天气培养出来的情绪,特别适合生离死别的场面,也感染了王跃。他站在自家阳台上,很久都不愿动弹。远远地看着送知青的卡车停在机关大院里,一帮子老老少少吵吵闹闹地围着,不知为什么,他没来由地想流泪。但他还太年轻,还不会整理情绪和气候的关系,只好尽量不去理会自己莫名其妙的感伤。“叮哨档……”屋里有电话铃响。这栋楼只有他家有电话,他知道那是他妈来催他了,他没动,不想听到她的声音。直到看见人家陆陆续续开始上车了,王跃才下了楼,聋拉着脑袋,空着一双手,两个肩膀一悠一晃地走过去,扒开送行的人群爬上车。他径直走到驾驶楼后面的角落里,把身上发白的军大衣裹紧了,一屁股坐下去,叉开两条长腿,再点燃一支烟,仰起头看着灰色的天空,悠悠地吐出一口长气,等着车开。一会儿,又别过头,兴味索然地打量起送行的那一群人来。他的眼光停在一对稍稍离开人群、正在道别的父女模样的人身上,这一大群人里,他就不认识这两位,其他都是些一个大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角色,作为本机关最高首领的儿子,他的眼睛一般不会落在这帮人身上,而那些人对他显而易见,也是敬而远之的态度,高干子弟在那样一个年代有着不可言传的神秘,连他的吊jl郎当、玩世不恭都成为一种身份的标志,自然而然拉开了他和一般群众的距离。可是当他把这位眼睛哭得红红的的姑娘自上而下地打量一番后,就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穿二件式样虽然简单但很好看、在那年头很少见的墨绿色粗灯芯绒齐膝棉褛,围着一条乳白色的钩花长围巾,衬得皮肤越发白哲细致。她的个子在南方人里算高的,王跃目测的结论是一米七挂点零,这在以后得到了证实。最吸引王跃的是她那一头浓密厚黑的头发,真是少有的漂亮,可以说是王跃见过的最漂亮的头发。那时候还不作兴披肩发,因为头发的式样是和一种叫做思想意识的东西连在一起的,虽然谁都明白,发型与阶级的关系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东西,可没有谁愿意惹这种麻烦,非得顶着个标新立异的发型,标明自己属于非无产阶级阵线,这在那种年代是很忌讳的事。她的头发虽没披开,却也没扎成当时最普通的麻花辫,而是松松地用一条花格手绢把头发挽在脑后,因为头发实在太多了,还有一些没扎进去的散发,弯弯曲曲地飘在额前,配上她精致有形的五官和落落大方的气质,有一种说不出的韵致。王跃看呆了,直到烟屁股烫了手,“呀”了一声把烟头扔出好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在这时人群开始乱哄哄地上车、道别,有一个冒失鬼还把一个铺盖卷丢到了他的脸上,这要在平时他还不定怎么发作,可此刻他的心思全乱了,只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扒开人群挤出去,“腾”地一下跳下车,正好落在这位长发飘飘的姑娘身边。

这长发姑娘就是赵进,她是从外系统转到他们这个局“点”上的,怪不得王跃不认识,当然这是后话了。王跃这一跳,虽然把赵进吓个不轻,可也让她注意到了这个毛手毛脚的愣小子,她投去很迅速的一瞥,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她以姑娘家的敏锐,把小伙子看了个透透彻彻。她爹因为这毛头小伙差点撞着了自己闺女,正欲上前评理,被姑娘伸手拦住了:’“爸爸,您快回去吧,我就上车走了。”王跃注意到她的声音朗朗脆脆的很好听,后来才知道她歌也唱得好,声音长相都跟以后那个歌星殷秀梅很相似。她爹赶紧把手里的包举起,很费劲地往车上送,正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王跃一把接过,连人带东西爬上了车,又反过身来把赵进拉了上去,一边已经有人殷勤地招呼他们坐下。王跃眼睛不看别人,只顾忙乱着把赵进的大包塞进条凳底下,自己却退回驾驶楼后面,也不顾别人嫌恶的目光,用脚把别人的东西扒拉开,又一屁胆坐下去。等他再抬起头打量周围时,发现赵进就坐在靠他很近的地方,他有些尴尬地冲她笑了笑,她也浅浅地回了他一笑,两人虽没对上话,但心里都在暗自揣摩。就在这当口,车子晃了一下,先退了一小步,再一小步,油门被司机“呼呼”地踩得巨响,然后一个冷不防,冲了出去,倒把送行的人吓了一跳。刚出城的时候,车上还有说有笑的,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地,互相分食着什么紫苏梅子姜之类的零食。可越走路况越差,车子摇摇晃晃的,颠簸得人很难受,虽然有车篷挡着,但后面却是敞开的,冷风顺着这个大洞往里灌,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上生疼。这时候车上没有人说话了,也没办法说话,因为一张嘴,就有一股冷风“味溜”一下钻到胃里去了,大家都把脸埋在竖起的衣服领子里,这样多少能抵御一点刺骨的寒风。王跃有过这经验,所以他选择坐在驾驶楼后面,多少要好些。他过一会就抬头看一眼赵进,见她双臂环着头把脸埋在围巾里,缩在长凳上一直没抬过头,头发也被吹得蓬乱不堪,他看得心里发慌,很想站起来帮帮她,但众目睽睽下,既拉不下脸,又不知怎样才能帮她,还怕她让自己下不了台,因为他的确没什么帮助别人、哪怕是讨好女孩子的经验。就这样作着思想斗争,几次想起身又几次坐下,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总算涯到了地方。

王跃一路上只顾注意赵进了,把他爹说的什么曾书记忘了个一干二净,等他帮着把赵进的行李送进女寝室后,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他忙着要回寝室,那个子小小的曾书记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跟在他高高大大的影子后面进来了,哼哼哈哈地递过一支“经济”牌香烟,王跃接过来,插在耳朵上,没说什么,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飞马”,递给对方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划着了一根火柴给两人点上,又顺手把这包新开的“飞马”塞进曾书记拦腰系着一根草绳的棉衣口袋里。老人家做了一个很模糊的推辞动作,越发拘楼得不见人了,吭味半天才说:“你爸来过了。”王跃心一惊,定定神仔细听他讲。“就前天。”说了这句,半晌没声了。王跃等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只好捅了捅他。“王局长是来慰问的。”老头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又带着浓烈的乡下口音,让王跃听得很是费劲。停了一小会儿,他接着又说:“还给我们大队带了水泥、化肥。你刚回来,多歇几天,等歇好了,就帮着把知青食堂搞起来。”这几句倒说得连贯,可王跃听了觉得好笑,“我只会吃,哪会做呢。”这话刚要出口,他突然恍过了神,心里动了一个念头,就问了一句:“是我一个人,还是和别人一起咯?”曾书记没急着答腔,弹了弹烟灰,小眼睛还睦了唆外面,好像特务接头生怕别人看见了似的,附着王跃的耳朵说:“倒是打算还找个女知青,只是一下子没得合适的。”王跃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了谱,便单刀直人了:“我看今天刚来的那个就蛮好。”曾书记颇感意外,抬头看看他,没接他的腔,又弹了弹烟灰。王跃只好再逼他一下:“你是不是已经安排人了?”老头出手很快,连连地摆手,“没得呢,没得呢。”低着头,连说了好几遍。王跃是谁,领导干部家庭出身,人际关系方面的悟性,那是有童子功的。他看得明白,这老家伙还有话,含在嘴里没吐出来,略一沉吟,就转过身去,在床头摸出两瓶酒递过去。曾书记脸上有些挂不住的样子,但一只手却不由自主伸了过来,王跃就势把他连人带酒往外推:“行了行了,这点破事,还不是你书记一句话的事。”老头跌跌撞撞地走了,王跃倚着门,看着他往对面女寝室去了,忽然觉得所有的疲倦都涌了上来,也没觉着饿了,他往床上一倒,被子都没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当然更不知道,那狗日的其实早已接受了赵进家里托人送的厚礼,答应把她安排到食堂做事。他还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两头得好处,却不料会成就一段姻缘,还给这两人落下了笑柄。

王跃赵进的知青生活就这样从食堂开始了。要说在食堂做事,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只安排七八个人的三餐饭,比起出工下田,应该是舒服多了,可这两人还是忙了个不可开交。先是王跃起不了早床,急得赵进在厨房里跳脚,她一个人又要忙烧火,又要忙做饭,早饭稍晚一点,出早工的知青要骂娘的。她这样撑了几天,也顾不上客气了,一清早就跑去敲王跃的门,等听到应声,马上跑回厨房,先坐上一锅水,一扭身再去灶下烧火。王跃这时候也抹着睡眼惺松的脸进来了,他干起活来还算麻利,样子虽然显得懒散些,但动作还算到位,在家闲逛的时候把米粉店那一套工作程序看熟了,现成的就用到这儿来了。他依次摆上十来只大搪瓷碗,每只碗里撒上一些盐、辣椒粉,再倒上一点酱油、猪油,手边有大蒜的时候也切些青叶子丢在碗里。这时正好水也烧开了,他抓起两筒挂面倒进锅里,稍稍搅拌一下,盖上锅盖继续煮着,自己转身出去抱了一捆柴火进来,丢在赵进脚边。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都不大讲话,但动作却相当合拍。知青们三三两两的进来吃早餐了,王跃一碗一碗的盛起面条递给别人,等大家吃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外抽烟。也就一两支烟的工夫,人就散了,他这才重新拿了两只碗,撒上一些盐、切碎的青椒末、葱花,再倒上点酱油、醋,挖上一勺猪油,然后到灶下加了一把火,丢一把面在滚开的锅里,待面条滚了几滚,就捞起来放进碗里,喊正在洗碗的赵进过来吃面,自己却端起碗,站到门口去吃。他并没问她,看到她把一碗面吃得仔仔细细的,就知道还算对她口味。两人成天呆在一块,王跃总是偷偷地拿眼打量她。赵进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的,还特别容易害羞红脸,一红就红到耳朵根那儿。她的皮肤又白又薄,脸红的时候可以看到脸颊上一弯一弯的青筋,让王跃陡生怜爱。有时候王跃不在屋里,她会轻声哼些歌,歌声轻柔婉约,很好听,也很打动人,不像是广播里放的那些雄赳赳的歌。但只要一有人进去,她立即把头一低,不唱了。王跃冒失过几回,知道她不愿当着人唱歌,自己又实在是喜欢,有时候就守在屋外静静地听,在那种忧伤的旋律里,王跃觉得自己迷失了情致,歌声里飘过的,竟是王跃不能用言语表达的、知青生活的寂寞和无奈,他情不自已,潜然泪下,对赵进除了爱慕又添加了一分认同。渐渐地,一向墉懒的王跃,眼睛里也有活了,做起事来特别主动,看见赵进要洗菜了,就赶紧去挑水。水挑进来,赵进抢上前接过,倒进水缸。原先都是赵进到菜地里摘菜,现在王跃把这活抢过来了,他一早就把菜摘回来了,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码在厨房的窗台上。每次干活的时候,赵进总是很爱惜地把长头发盘到了脑后,再用一条好看的花围巾包起来,额前只留一些弯弯的刘海,这样看上去,赵进眼睛里多了妩媚,又别有一番韵致。王跃喜欢看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但又不敢太放肆,那样直愣愣地瞪着,显得太无礼了,他更不会像一些调皮的男孩子那样跟女孩子调笑,一贯矜持的王跃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情况下失态。再说了,他对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没底,总怕自己一走神,做出什么不雅的事来,让她产生误解。可话又说回来,他还是忍不住想看她,就老是用眼角的余光去找,有几回两人正好对上了眼神,又都迅速地移开了,赵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石这样子弄得王跃很紧张,他生怕得罪了赵进,又很想发展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他的经验又不够指导他,他还不能应付这种情况,他只能期待发生一些什么来改变目前这种有些尴尬的局面。他很焦急,时时在等待着机会。

机会倒是说来就来。这一天早上,吃早餐的知青们就在叽叽喳喳地说晚上到隔壁大队看电影的事,跟赵进同屋的姑娘尖着嗓子叫赵进陪她去。王跃一贯独来独往,自然没人邀他,他支棱着耳朵听赵进怎么回答,但两个姑娘好像存心不让他听见似的,勾着脑袋卿卿浓哦的,一会儿说一会儿笑,到了最后也没听到她俩说了些什么。王跃有些恨自己了,什么时候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干嘛呢?他真不知道这就是爱情了,爱上一个人,不就是要为她牵肠挂肚吗!不就是把自己很单纯的生活弄得支离破碎的吗?虽然这时候的王跃还只是浮天掠海地想象爱情,他并不知道怎样表达他的爱情,也不知道这爱情会给他带来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没来由地想接近她,想和她呆在一块,有时候甚至不想别的什么,只是没来由地想亲近她。想触摸她,他甚至看见自己的手已经向她伸过去了,他有些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大冬天的,出了一身冷汗,在那个年代那种家庭长大的还很年轻的王跃,以为自己很流氓、很无耻.但他又无力自拔,他无法抑制自己对她的思念,他陷进了相思的痛苦中,并且浸润在这种痛苦的享受中。天很晚了,村里静得吓人,知青点里更是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出去看电影了,只有王跃一个人半躺半坐在床上抽烟,他没开灯,红红的烟头在黑数数的夜里一闪一闪的,跟他的心事一样闪烁不定。平时很散漫、很不羁的王跃还从来没为一个女孩子这么伤神过。要不要去找她表白,就跟哈姆雷特的“生存还是死亡”一样,真正成了问题。在连续抽了五支烟之后,他很坚决地站了起来,披上大衣摔门出去了。他想今天晚上应该是一次机会,他还从来没有这么重视过机会,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去找赵进,把自己的心事挑明了,也许会在今天晚上揭开自己人生新的章节。

王跃一路上打着腹稿,预想了好几种说法,可刚起个头又觉得不合适,马上又否定了,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也没想出个准主意。还没容他多想,就在离知青点不远的.地方,他看见远远来了一束手电光,是有人往这边来了。王跃不想.这时候碰到什么人,就悄悄站住了。那人走近些了,还轻轻哼着歌儿。王跃心一松,是赵进。她一个人拿着个手电筒照着路,低着头慢慢地绕着泥坑走,全然没注意周遭有没有旁人。王跃怕吓着了她,待她走得很近了,便轻轻地咳了一声,可还是把她吓了个惊慌失措:“是谁?”一边高举起手电直射王跃。王跃忙用手遮住眼睛,连连答到:“是我是我。”她听出他的声音,放下手电笑了:“是你呀,吓了我一跳。”王跃就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呢?”“老电影看着没意思,不是《地道战》就是《地雷战》,我等那首歌唱完就回来了。”“太阳出来照四方?”主跃会意地问。“是啊。”她边走边回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王跃只好搭汕着跟上她:“你胆儿也够大的,敢一个人走夜路,怎么不找个人陪陪你?”赵进笑着说:“他们都是一对对的,我找谁都不合适呀。”“也是。”王跃不好回答这话,就继续在心里搜索话题,可是因为太紧张,他不知从何说起。乡里的夜风很凉,王跃把大衣裹紧了些,就着问了一句:“天可够冷的,你穿大衣了吗?要不,把我的给你。”赵进受了感动,稍微放慢了一些脚步:“谢谢你,不用,我穿得够了。”她停了停,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反问他:“哎,你也是去看电影的吧?怎么这时候才去?”王跃本应该顺水推舟,说自己是特意来找她的,可又实在张不开嘴,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已经到了寝室门口。赵进并没等他答话,对他点点头,,就推门进去了。王跃被晾在了门外,心里一凉,就好比雄赳赳去赴宴,刚吃一口菜就被人推出来,既进不得又退不得的,尴尬极了,刚刚调动起来的情绪浮在了半空中,来的时候满腹豪情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原地转了几圈,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忽然灯光一闪,门又开了,.赵进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扇,对着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哎,你拿了我的书没有?”冷不丁的,王跃被她吓了一跳,他还从没听见过她这么大声地说过话,不过声音倒怪好听的,连忙回答说:“没拿呀,是什么书?”赵进把门一关,说:“没拿算了!”王跃本来一脑门子的兴奋,一下子憋屈成一肚子委屈,这会儿发酵成愤怒了,他什么时候爱过这种样子,他想都没想就要去捶门,手刚举起,门又开了,赵进站在门口,歪着头又问他:“你真的没拿?”王跃把手搭在门框上,很气愤地质问她说:“哎,你什么时候给我看过你的宝贝书?”顿了顿,又说,“我什么时候到你屋里去过?”赵进笑了:“倒也是的。”她对着门外张了张,又自言自语说了一句,“那是谁拿了呢?”王跃心里有气,又见她这种神情,转背就要走,可赵进又把他喊住了:“你不进来坐坐?”一听这话,王跃马上收住脚步,但只犹疑了片刻,还是挥挥手走了,倒是赵进倚在门栏上,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好久的神。王跃走了好远,几次回头,都还隐隐约约看见赵进站在那儿。突然,他莫名其妙兴奋起来,步伐也变得跳跃,几乎是一路狂奔回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有些汕汕的。王跃其实心里已经没什么了,可他看着赵进小心翼翼的样子又觉得好玩,想逗逗她,也想趁机试探试探,便板着脸不理她。赵进几次开口叫他做这做那的,他都做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装听不见,再后来索性不起早床了,任凭赵进捶门敲窗户,他躲在被窝里偷笑,就是不出去。赵进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早饭也不能按时开出来了,她气得不行.,可又拿他没办法。吃不上早饭的知青们把状告到曾书记那里,老人家询楼着身子来找王跃。王跃一见他就烦,不等他哆哆嗦嗦开口,马上就说:“好了好了,你走吧,我就过去,就过去。”曾书记脸上干干地赔着笑,口里应着:“快着点啊。”心里却在骂娘:“妈的,这个小x。不就是仗你爹的势嘛!”回到厨房的王跃也不朝赵进看一眼,系上围裙就切菜做饭。赵进没说什么,跟着做她该做的事,只是俩人的情形倒过来了,原先是王跃拿眼偷看赵进,现在是赵进偷觑王跃了。王跃一高兴,有些忘乎所以,哼起了小调,这下被赵进看穿了,她放下手中的活,默默地走到门外,抹起眼泪来.了。王跃心慌得不行,进进出出好几次,不知如何收拾局面。好在赵进一会儿也就进来了,王跃有心献殷勤,就问她:“中午你想吃什么?”赵进没答腔,他就自言自语:“要不弄个石灰蒸蛋。”他知道赵进爱吃鸡蛋。赵进瞄了他一眼,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也没开口接他的话茬,只是弯下腰,在案板下面摸了几个鸡蛋递给他,算是和解了。

乡村生活枯燥乏味,寂寞和新鲜空气一样多,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处于一种静止状态。除了农忙季节,知青们谁也没认真干农活,大多窝在寝室里,男孩子甩扑克,女孩子织毛衣,要不就谈恋爱。这个时候的知青潮已接近尾声,早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狂热了,知青们的心态毕竟和农民不一样,他们都明白自己的根是城市的,总有一天要回去,在这儿的每一天都是混日子,这就注定他们的心和他们的行为都是漂浮的。王跃本来是不安心呆在乡下的,他的任务就是混个一二年走人了事。可自从赵进在他心里扎下根以后,他所有的心思都转移到她身上了,他的行为他的人生都有了目标有了意义,他对于自己目前的生活环境已经不再挑剔,一句话,他有事做了。生性不羁的高干子弟王跃,遇着了他人生第一道需要自己解决的难题。他真正仿徨了。原本没有朋友的王跃,这时候越发的孤傲、越发的沉默。闲了的时候,他踢拉着一双军用皮鞋,裹着他那件正宗原装的军大衣,在乡间泥泞的小道上,像失了魂似的四处游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即使是无意识地乱走,他最后总是走到赵进的宿舍这边来了。好几次,他都想推门进去,把心思表白了,但总在最后一刹那失去了勇气。常常是,他就蹲在她的窗下,点上一支烟,抽完扩把烟头扔地下,用脚尖踩灭,走了。有一回,烟头烧着了他的手,他一惊,扔掉烟头,很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有些咸涩的东西硬在了他的喉头。春去秋来,在季节的更替中,王跃承受着越来越深的煎熬。这一天下午,阳光特别的好,他远远地看见赵进蹲在宿舍门口洗头,不知不觉地,就慢慢往这边踱来。赵进蹲在屋檐下,身边放了一桶子热水,很专注地低着头搓揉头发,香波很好闻,有一股子生姜的清香味道,那堆起的一层层的泡沫,就像王跃开了的心.花一样,杂乱又灿烂。“要不要我帮你淋头发?”王跃这么说了,倒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赵进斜过脑袋瞧他一眼,清脆地应了一声:“那就谢谢你啦!”王跃得令,高兴得手有些发抖,就手抄起一勺子热水浇过去,可是动作特别笨拙,一下子把水淋到赵进脖子里边去了。赵进“哟”了一声,侧了侧身子。王跃赶紧手忙脚乱拿毛巾,想替她擦,又不敢。赵进一把夺过,把毛巾塞到颈后,望望发愣的王跃,笑道:“发什么呆呀,赶紧淋啊。”王跃稳稳神,好歹帮着她洗好了头发。赵进没太顾忌他在身边看着,也不主动跟他搭话,自顾自拿条大毛巾擦干头发,然后把厚厚的头发甩在脑后,用一把很大的木梳子慢慢地梳顺。夕阳下,长发飘逸的赵进,成了王跃眼帘中的一幅风景,好久好久,挥之不去。

快过年了,知青们都开始打点行装准备回家。王跃注意到赵进没有做回家的准备,就问了她几次,但每次她都回答得支支吾吾的,人也显得有些恍惚,他就不敢再问。‘果然,别的知青都走了,王跃也捆好了行李准备开路,他进进出出好几次想引起她注意,她却好像没看见一样。王跃捺不住,就跑到她寝室去问她:“明天就过小年了,你真的不回家?”谁知赵进把手往脸上一捂,“呜呜”地就哭起来了。王跃慌了神,一把抱住了她:“怎么了?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赵进没回答他,只是哭声更大了占王跃有些手足无措,笨手笨脚地想替她擦眼泪,赵进躲开他的手,却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王跃从没有过这种被人依恋被人信任的经验,顿时有一种难言的情感在体内升腾,他体会着怀里这个女孩的孤苦无助,自己的满腔心思也一齐涌上心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他张开双臂,两人紧紧搂在了一块。好一会儿,赵进主动分开了身子。王跃转身扯了一条毛巾递过去,赵进接过来,没有给自己擦,却伸过手要替王跃擦,王跃被一腔柔情充溢着,浑身上下跟着了火一样,马上就会燃烧,他不管不顾紧紧抱住了赵进,一阵狂乱的吻落在赵进的额上,脸上,最后落在唇上。不知不觉的,王跃的舌尖顶开她紧闭的牙关,探了进去,含住她,不肯松开。赵进浑身颤栗着,双眼紧闭,不知不觉地回应着他的吻,手里的毛巾无力地滑了下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的赵进,感觉王跃的手哆哆嗦嗦在解她的衣扣,她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解,但王跃显出他性格中少有的坚定,他急切又温柔地在她耳边低语:“让我看看你,只看看,只是看看!”赵进睁开眼,看到王跃的眼圈通红,神情里有热切也有伤感‘,她被他的眼神打动了,双手慢慢地松开来。王跃轻轻地一层层解开她的衣服,少女美妙圆润的胸脯一览无余,王跃激动得无法自持,·把头埋进她怀里,一下子跪了下去。赵进跟着他弯下身子,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头。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赵进耳语般呻吟了一声:“好冷。”王跃猛地跳起来,把赵进的衣服重新一层层裹上,搂着她来到厨房,把已经熄了火的灶重新点燃,又跑出去抱了一大捆柴火进来。王跃忙进忙出的时候,赵进就坐在灶边痴痴地看着他,不说一句话,烧红的炉灶把她映衬得格外娇媚。王跃坐到她身边,爱怜地环住她:“暖和了吧?”赵进点点头,轻轻地靠在他胸前6两人静静地依偎着,听着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僻啪”声。

王跃眼巴巴地瞅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会儿亲亲她,一会儿抚抚她的头发,眼睛跟手都忙不赢。赵进暖和过来了,就主动跟他聊起了家里的事。赵进的父亲是一个部队作家,文革以来一直受批判,最近又被隔离审查,母亲带着弟弟下放到很远的“五七干校”去了,她在省城的家已经成了空巢。说着说着,眼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王跃用力搂紧她,说:“那你上我们家过年去。”赵进摇摇头:“不行,算怎么回事呢?”王跃说:“这有什么,反正你要嫁给我的。”赵进抬起手,在他脸上刮了一下:“不害羞,谁嫁你呀。”王跃亲亲她耳朵根儿,悠悠地说:“你术嫁我想嫁谁?这还不是早晚的事嘛。”赵进低头望着地,说:“你凭什么这么肯定?”王跃把脸深深埋进她脖子窝里,声音有些打颤,说道:“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离不开你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赵进半天没答话,一行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王跃扳过她的脸,轻轻地吸吸着她的眼泪,慢声细语地说:“我真的喜欢你,我会对你好的,相信我吧。”赵进还是摇摇头,王跃急了:“你不相信我?为什么?”赵进看他着急的样子,不忍心,就偎紧了他,耳语般地说:“因为我还不了解你呀!”王跃搂紧了她,有些赌气地说:“我不管,我觉得我了解你,我就是要跟你好,就是要和你结婚!”赵进听他这么说,觉得好笑:“你多大呀,就想结婚的事了。”王跃没笑,很认真地说:“看你说的,总有一天我要结婚的·,而且这件事我一定自己做主,将来我一定要跟你结婚。”赵进目光有些迷离,叹息一声:“现在也顾不到那么远的事呀。”王跃很有气概地拍拍胸,说:“没多远的,你听我的,没错。咱俩在这儿泡上个一年半载的,反正我天天守着你,不怕你跑了。以后再叫我爸把我们调回去,算起来,不就两三年的事吗。”赵进笑了,伸手打他:“从没见你说过这么多的话,结果一说全都是结婚的事,你躁不躁?”听她这么一说,王跃的声音也低了许多:“我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这事。以前不敢,现在敢了,你又不让我说。”赵进觉得他这种神情特别可爱,忍不住亲了亲他。这下王跃可缠上她了,重重地把她搂进怀里,里里外外亲了个遍,不是赵进态度坚决,恐怕两人早已越过了最后界限。

接下来,王跃赵进的事进行得特别顺利。那年的大年三十早上,王跃他爹派了一辆小车来接他回去,王跃生拉硬拽把赵进弄上车一起回了家。路上的时候,王跃一直在心里盘算怎么跟爹开口,结果一到家,王跃他爹妈看见赵进都特别高兴,尤其是他爹,喜欢得不得了,一贯严肃的面孔也挂上了笑容。王跃猜测这里边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跟他妈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赵进他爹跟他是南下的老战友,赵进转到他们知青点就是他爹给安排的。见他儿子找这么一个既漂亮又知根知底的女朋友,还有点亲上加亲的味道,他爹能不乐吗?过年后没多久,形势有些松动,赵进爹妈也回来了,赵进就把王跃带回去见她父母。两孩子都有一半北方血统,都长得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往屋里那么一站,金童玉女的一对璧人,赵进她爹妈互相一对眼神,那笑意就全在脸上了。接下来的日子就不用说了,快活得就像不用交钱的空气。这年夏天还没过完,赵进就上调到她未来公公属下的一家百货公司,凭着一副好歌喉,理所当然做了工会的宣传干事。没多久,王跃被调到省里一家名声显赫的外贸公司做业务员。一切就像王跃当年拍着胸脯保证的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日子一顺畅,时间就过得快,两个人天天约会见面,一年就好像没有春夏秋冬,“噢”地就过去了,两人偶尔也聊起知青点的事,竟恍如前世。这年的大年初一,他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新房当然就在王跃很宽敞的家里。小两口早早地下了班,回到家现成饭一吃,把房门一关,就来到了真正的世外桃源,王跃俨然成了一个老农,悠然态意地耕耘着他园子里的土壤,赵进的头发耳朵鼻子嘴巴还有其他物件,都成了他手里的庄稼,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他爱她简直爱得发疯了。王跃他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顺吧着舌头对他爹说:“咱这儿子完缕,年轻轻的,也就这点出息啦!你看咱们战友老张的儿子都已经出自打天下了,还有那老林,他儿子也当上个经理了。他可好,就知道成天搂着媳妇儿!”王跃他爹听了,眉头锁了好大一会,他仔细考虑了一下老婆的话,也觉得有必要找儿子谈一谈,做做年轻人的思想政治工作。这天正好赵进参加公司同事聚会去了,不在家里吃饭,剩下原装的他们仁。吃过晚饭,他爹叫住急着要离开的王跃,语调慈祥地问他:“单位里最近怎么样啊?”王跃最怕他爹这副领导干部的腔调―语重心长加上满腹心机,他也没心思跟他爹打持久战,只想尽快敷衍了事,“还好,还好。”他一边应着,人已退到了门边,一副随时开拔的神气。他爹并不要听他说,只顾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你刚刚参加工作,心思还是要多放在这上头,工作要主动、认真做好,虽然你们李经理是我的老部下,他不会挑你的毛病,但保不住别人的七嘴八舌呀。所以你自己还是要积极上进,多学一些本事在手里,将来还是要靠你自己打天下的。”王跃听不进他爹的唠叨,两只脚轮换着在地上倒腾来倒腾去,他爹看在眼里,一口看不见的气堵在了嘴里,运一运神,又悄悄闷了回去。顿了顿,他接着再说:“我看你趁着年轻,暂时又没有孩子拖累,去读个电大、业大什么的,拿个文凭在手里,以后总会有用的。”说着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偌,这是成人高考报名表,你填一下交给张秘书。”王跃接过来,匆匆扫了一眼就塞到衣服口袋里,开了门就走了。闻声而出的他妈对他爹说:“瞧他这态度!我看你是白费劲,我现在把这话说在头里,那张表呀,一准废掉。”他爹没答腔,戴上老花镜,茶几上捡过一张报纸看了起来。

王跃赶着要去接赵进,哪还听得见他爹妈说什么。他新婚燕尔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睁开眼闭上眼只有赵进一个人,他爹这时候想着让他弄功名,本来就是选错了时机,根本白费劲嘛。“这肯定是我妈的嫂主意,”王跃有些恨恨地想。来到事先约定的地点,王跃拿眼一找,没看见赵进,心里就发慌,生怕赵进出了什么事,他伸着脑袋四处张望,脑子里翻江倒海地瞎猜,出来一种推测又被另一种推测推翻,什么惊险场面都被他设想到了。他定定神看看表,不由得哑然失笑,自己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一个小时呐。“等着吧。”他嘟浓了一句。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背过风点上,抽一口,四周踱踱步,抬头看看天,把没抽两口的香烟扔了;一会儿,又摸出一根烟,背过风点上,抽一口,再看看表,天哪,才过了三分钟。王跃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了在知青点的时候,想追赵进又不敢的那种心情,和现在的情形倒有几分相似,只是心境截然不同了。等到赵进急急忙忙往这边跑来的时候。看到王跃就像拉磨的驴一样闭着眼转圈。赵进“嘿”一声蹦到他跟前,王跃眼没睁就把赵进抱住了。赵进调皮地姗开他的眼皮,看到的是一双闪着泪花的眼睛。“你呀,”赵进的声音有些便咽,扑到他怀里。“咱们回家吧。”

转过一年,赵进生了个漂亮的女孩儿。当作家的外公给起了个名字叫月月。“这名字有讲究,”外公伸出左手,五个手指全张开,然后像外国人一样用右手先德下左手的大拇指。“王跃赵进都是1958年出生的,给他们的兀女起名字应该体现这层意义。我记得当年苏联发射了一颗人造卫星,这可是人类的大事呵,值得纪念,天上原来就有一个月亮,加上这颗人造的月亮,不就是两个月亮吗。这是理由一。”“理由二呢,”外公又用右手德下左手的食指,“两个月字凑一块了,不就是团团圆圆的意思吗。”移言一出,四座皆服,月月这名字就板上钉钉了。只有王跃轻轻地嘀咕了一句:“王跃、王月月,怎么好像两兄弟。”赵进含笑扫了他一眼,王跃没再吭声。“咳咳,”外公清了清喉咙,环顾一下四周,接着又说:‘·当然啦,这只能做个小名,喊着好玩,学名还是请爷爷亲自取吧!”外公思想改造很彻底,这个时候也没忘记民主到集中的组织原则。爷爷当然不会反对这个提议,含笑点点头,算是默许。只可惜爷爷职务虽高,已经由局长做到了厅长,学问却没跟着长,可见由数量到质量的转变不是哲学家讲的那么容易,勉强起了个名,除了学校老师同学不得不叫之外,家里人是从来不叫,着实太难听了。自打生了月月以后,一家人宝贝得什么似的,大大小小都围着孩子转。王跃他爹连会都少开了好多,早早地下班赶回家抱孙子。他妈也不再端着马列主义老太太的架子了,请了假在家照看赵进母女,端汤送水的干得不知多起劲,连小保姆都没她忙。倒是王跃闲在一旁没事做,除了孩子睡在摇篮里的时候,他能守在旁边看看以外,平时就只有袖手旁观的份。每次他,--伸手抱孩子,他妈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赶紧接过去了,还说怕他把孩子摔着了,他在屋里团团转了几圈,自己觉着自己挺碍事的,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跟谁也没说,就跑出去逛去了。

‘就这一逛,王跃发现世界变了呵,这个时候的大街跟几年前大不一样了,原本安安静静的街道,好像被洪水冲刷了一遍,原先的那份安逸、质朴冲到九州外国去了,沿街两边呼啦啦窜出无数的小商小贩,有当街扯根铁丝,挂些花花绿绿汗衫短裤卖衣裳的;有支几块板砖架个门板就算开张卖皮鞋的,还有的推着个三轮车,横七竖八摆着些袜子、牛仔裤什么的,已经不算年轻的小老板叉着两腿站在车上,举着个大喇叭声嘶力竭地招徕顾客。当街的那些老房子也被人们动了许多心思分隔出来,做成了各式各样逼仄狭小的店面,一样也卖些衣服、鞋袜什么的,跟摆摊打街的稍有一点区别在于,家家都用那种音质单调而高亢的双卡录音机比着音量放些邓丽君、刘文正、迪斯科舞曲什么的,“吱吱”的电流声倒盖过了邓丽君柔若无骨的歌声,再加上人流熙攘而过的声音,所有这些分不清层次的声音夹杂在一起,把个街面上弄得热闹又嘈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浮躁的热气。王跃在这样的街上穿行,有些眼晕的感觉,心里感觉发堵,后背上也渗出了微微的汗。在这条走惯了的街面上,他竟有了找不着方向的感觉。他停住脚步,点了一支烟,默了一会神。正不好往哪里去的当口,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下跃?王跃,真的是你呀!”他猛地回头一看,西装笔挺,亮闪闪的,有些面熟的一个人。“是红……”他试试探探地,辨认着说。“红地主呀,刘学红,大家都喊我红地主的。”对方倒比他爽快,还当胸擂了他一拳,煞是亲热。“你不记得我啦?那年你被七八个人围住了,要抢你的军帽,是我帮你抢回来的。”

“啊,对对,是你帮我又抢回来的。”王跃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很兴奋地抢过话头。“哎哎,”他赶紧掏口袋摸烟,被红地主拦住了:“来来来,抽我的。”他大大咧咧地从西服里摸出一包“希尔顿”递过来,王跃抽出一根,划根火柴点着了,很贪婪地吸了一口,“蛮好,蛮冲的。”红地主有些得意,“味道好吧,正宗美国货,那边搞来的。”后一句是压低了嗓子说的,王跃一时不太明白,就问他:“那边是哪边哆?”红地主像看外星人一样打量着王跃,满脸的惊骇之色:“有没搞错啦,老兄!”撇的是字正腔圆的广东腔,搞字读二声。“你该不是从外国才回来的吧,这么不了解我们国家现在的大好形势!”王跃听着有些好笑:“那你告诉我,大好形势是什么?”“大好形势就是改革开放,全民经商嘛。”红地主的眼神里有了明显的怜悯:“啧啧,可惜了你的高干子弟身份。”王跃最受不了的就是来自平民子弟的轻蔑,他把手里还有长长一截没抽完的烟头对地下一扔,冷冷地说:“我还用不着你来告诉我什么叫身份。”说完,扭头就要走,被红地主一把拉住了:“唉,哥哥哎,生什么气咯,我又没有别帅意思。我是想说,”红地主挠挠后脑勺,费劲地斟酌字眼:“我是说,晦,你就不会打你爷老子的牌子赚点钱啊。”

王跃没想到红地主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把自己打倒了,真正的振聋发馈。虽然他在家也听过他妈的唠叨,什么张家儿子李家闺女的,但他根本没听进去。他接连几天都在琢磨红地主的这句话,甚至忽略了赵进母女的存在。平时下了班回到家,王跃总是腻在老婆跟前,夫妻俩温存温存,逗逗孩子,其乐融融。可这几天王跃的心思乱了,一到家就坐在客厅里,嘴里叼根烟,眼睛盯着电视,心里头却翻江倒海的。赵进几次喊他拿东西,他也没听见。遇到这个并没有多少交情的中学同学,一句话就给王跃带来这么大的冲击,恐怕是红地主自己也始料未及的。红地主那家伙,不就是街边一个小混混嘛,不知在哪发了点财,人模狗样穿上了西装,还叼着“希尔顿”招摇撞骗的,王跃想想又好气又好笑。可是“赚钱”两个字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烙着了他,让他没法不琢磨。在公司里做了几年业务,他也知道些赚钱的套路,只是从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这天下班时间过了很久,王跃还在办公室等赵进的电话,两人约了去看一场新上映的外国电影,这是那时候城市里大多数人的文化生活,弄得着新电影的票子是有面子的人才办得到的。他坐在办公室翻报纸,有人敲敲门进来了,王跃抬头一看,是公司老总李经理。“小王呀,”李经理笑吟吟地把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放在他桌上,“我到云南开会,顺道带了几条云烟给王厅长,麻烦你给带回去呵。”王跃笑笑,说:“那我就代表我爸爸谢谢经理。”“酶,”李经理摆摆手,“不值得一提。”他清清嗓子接着说:“另外,小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当然,这还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不代表组织。”说到这儿,李经理又顿了顿。王跃有点不知所措,只有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李经理正色说:“是这样的,公司准备在深圳设一个办事处,加强一下外贸这一块。经理室初步议了一下负责人选,我提了你,一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王跃觉得很突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李经理笑着拍拍他的肩,说:“不着急,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给我个答复就行了。”王跃把烟交给他爹时,并没提这件事,倒是跟赵进说了。赵进一开始是一脸惊喜.但转眼又变了颜色,眼泪也跟着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把王跃吓了一跳,赶紧进行安抚工作,这一安抚,两个小时就过去了。两人亲热过了,王跃思忖着还得找人商量呵,他就想到了红地主。他不敢把这家伙招惹到家里来,保不住这老兄穿个什么就跑来了,说不定就是尖领衬衫喇叭裤外加蛤蟆镜,他爹见了那副打扮,非得把警察叫来不可,只好跑出去找他。这红地主还真不好找,王跃费了老大的劲,兜了一个大圈子才找到他,老兄窝在城郊结合部的一间破民房里,不知捣腾什么玩意儿。见了王跃,欢喜得像捡了大元宝。王跃没跟他多寒暄,两句话就直奔主题。红地主连他的话都没听完,就用力拍打着他,大声说:“搞得搞得。王跃,冒错(这两个字讲的是粤语),真的搞得,你这下要发财哒!兄弟以后还要仰仗你的呀!”王跃受了鼓舞,欢欢喜喜回家报信,可没想到在他爹那儿碰了钉子,他爹听完他的话,丢了字正腔圆的四个字给他:“误人子弟。”王跃不明白他爹的意思,只是觉着这句话实在和他搭不上界。赵进的态度依然琢磨不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烦躁的,弄得他没了主张。倒是他妈旗帜鲜明地支持他,还表态说家里的一切她都包了,保证不让王跃分一点心,这话王跃相信,就算他在家,他妈不也独揽大权吗。可赵进这边不好办,该怎样说服她呢?其实王跃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单枪匹马的能干什么事情,离开赵进单独生活,哪怕是一小段时间,他也不敢想象自己撑不撑得住,他实在太爱她了。这么耽搁着,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他想无论如何都得到李经理那儿表个态,就到他办公室去了。一敲门,李经理抬头见是他,高兴地招招手:“小王呀,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快坐下说。”王跃赶紧在他桌子对面坐下。李经理抬手把桌子上散乱的文件归置归置,又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考虑得怎么样呵,家里都有些什么意见哪?”王跃挠挠头,有些尴尬地说:“我倒是觉得是一个好机会,可家里的意见不太一致,弄得我也没信心了。”李经理很宽厚地笑了笑,说:“可以理解嘛。你看这样好不好,公司这边先不下正式的任命,你先带几个人过去做一些筹备工作,如果觉得还能适应的话,再做正式安排,这样两边都有一个缓冲的时间。”领导这般体贴人微,王跃当然无话可说,领命回家。给赵进做解释工作,花了王跃整整一个晚上,手臂也让她掐青了,还让他赌咒发誓海枯石烂不变心,才总算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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