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没有。信封上有字,不必她解释。她也不想说明,说不出口。
“为什么?”
她猜得出里边是什么。为此她很犹豫,当时曾想不拿出来,把它带回,退还许阿泉,不管此事。直到最后,临走前她才悄悄把东西留下。她听说了郭志同家里的事情,可能确实急需。如何处置应当由他自己决定。
“为什么起初不跟我们说实话?”
她一声不响。
她还正式声明她没有男友,某青年男子上交的四万元与她无关。
我们觉得这一次她说的情况比较可信。有趣的是她忽然不再撒谎。是不是自知无法把谎话编圆,因此放弃?我们觉得不像。以她的性格,无法圆谎时她会拒绝回答,而不是改口。她肯定是被什么触动了,其触动程度还相当大。我们猜想冲击她的可能是所谓男友为她上交的款项,或是与蒲老师的会面,也可能兼而有之。她与蒲老师间其实没说什么,一句意味特别的话都没有,但是老师的专程造访和关心会让她异常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归属,她是省行政学院一个高级班次的优秀学员,备受关注、前途远大的青年女干部,她为什么要无端承受罪责,毁掉自己?如果蒲老师的到访为郭志同策动,企图利用她给我们施加压力,支持小师妹拒绝合作,他真是适得其反。冒牌男友为她上交的来历不明之款有何意味?不管该可疑青年如何说明,其直接效果是让人感到赃款已见下落,同时把它与米欣联在一块。因为一些特殊缘故,米欣可能愿意为某个人承担罪责,但是如果发现被人栽赃,她肯定感觉抵触。
自称米欣男友的青年男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说不定去了比澳大利亚还要遥远的地方,我们恐怕很难淘尽人海把他找来协助办案,但是我们可以断定他交给我们的这笔钱大有来历,它显然相当烫手,把烫手的东西用某种方式抛出去,可能不失为一个办法,可进可退,可攻可守。我们知道郭志同很有水平。只是有时候人不能太聪明,智商再高,也有可能弄巧成拙。
米欣已经说出要害,现在轮到郭志同郭同志了。
我们没有马上行动,因为郭志同将在近日再往北京,率本市一个重要团组,就世界银行贷款的几个关键事项做重要会谈。考虑到各方面情况,经研究,决定等他返回后再正式接触,请他配合调查,就某些问题做出说明。我们设想届时郭志同将如何对待询问。很有风度,很轻松,谈笑风生,如同他会见阿贝尔小姐?或者感觉起来比较沉重?郭志同不是一般干部,不仅因为他的职务。这个人在同一年龄段同一级别的干部中颇醒目,许多方面堪称佼佼者,没有人怀疑他前途无量。人们也这么说米欣,.但是不一样。米欣是高级人才,可能很有前景,不过那还是一种预期。郭志同的上升则近在眼前,这人早为人们看好,干部群中屡有提任风传,这些风传不是没有根据的。
眼下他可能落马。
不料我们不找人家,人家却主动找上门来。郭志同在前往北京之前,一个电话把我们请到了他的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他很镇定,一如既往。他说,有一件事情,他反复考虑,认为应当跟我们谈一谈。不久前他曾跟我们通过一次电话,就米欣接受调查的问题谈了点意见。当时他就想跟我们说那件事,后来考虑不好,最终没谈。直到现在谈起这个他还很矛盾,他实在不愿意米欣受到伤害。小米很优秀,素质很高,很全面,在学校是高才生,到本市挂职工作努力,还能发挥特长,起了本地干部起不了的大作用,是本市南部大通道和盘山隧道建设的有功之臣。这种干部应当受到褒奖,不应当受到伤害。
郭志同要跟我们谈什么事?是要害,他触及了那个大信封。他告诉我们,春节前的一个晚间,盘山镇长让镇长助理米欣送来一份报告。因为事情比较急,也重要,他让米欣直接到宿舍找他。除了送报告,米欣还跟他谈了些工作学习情况,离开后,他意外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大信封,写有许阿泉托带字样。他觉得惊讶,随手把信封撕开,里边有四捆现金。他没细点,估计一捆一万,一共是四万元。
“我很生气。”他说,“小米怎么搞的?”
他说,后来他想不能怪小米。她还年轻,没经验。一定是许阿泉听说她到市里送报告,让她顺便带来,没告诉她什么,她不知其详。当然她也可能猜出点究竟,否则不会一句不说,悄悄就放在茶几上。米欣这是把一个难题放到他面前了。要是许阿泉等人上门送礼金,当场一拒了之就是了。让米欣这么丢在宿舍茶几上,就得考虑怎么处理才好。反复斟酌,他觉得还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比较妥当。大约一个星期后,他带着一批人到盘山镇工地现场办公,曾途经石门村喝茶。看完工地,大家集中在镇政府讨论研究有关的几个问题。会后离开前,他在会议室把那些钱当众退还了米欣,时他的随行人员和镇上主要领导全部在场。
我们又是面面相觑。
郭志同说,退还之后他再没过问此事。他相信米欣知道他的意思,相信她会处理好,谁把它交给她,她会把它还给谁。如果米欣没有参与其间,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会对相关者做严肃批评,甚至追究。米欣参与了他就不追究,他不想给米欣造成不必要的压力,她只是缺乏经验,不知究竟,可能还出于好意。
“小米可能有些苦衷。”他说,“希望你们既办好案子,又保护好干部,为她的未来着想,不管怎么样,她这样的干部很难得。”
郭志同并未被要求交代问题,他还是常务副市长,本市一位重要领导。除了他主动谈及的问题,我们还不便追问其他事情。他告诉我们米欣到市里见他的那天晚上,他们在他的宿舍谈了工作和学习。我们很想了解一下,在近四个小时,感觉起来相当漫长的晚间时分里,他们一起认真学习了什么。说不定真是十分浪漫的法国语言,如米欣所称?但是此刻我们还须对郭志同保持足够的尊重。
郭志同率队离开本市前往北京。我们则立刻取证,从镇上、市有关部门领导那里核对他说的情况。我们介绍过,米欣上门送钱后不久,郭志同曾带着市相关部门领导到了盘山镇,在石井村村部喝过茶,当时他拍许阿泉的肩膀表扬:“你的茶不错。”几小时后郭志同一行到了镇政府,在会议室开会。会后发生了一件事:郭志同在离开会议桌前忽然打开佰的大公文包,取出里边厚厚的一个大信封,隔着会议桌当众丢到斜对面米欣的面前,时米欣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上边记录着郭志同的重要讲话,还有各指示要点。
“小米,你拿回去。”他说。
时会场上有十几个人,我们找到其中的每一个,所有人都证实确有此事。他们都记得那个细节,说法基本一致,以我们的经验判断,这些人没说谎,也无丝毫串供迹象。为什么他们早不提及呢?因为没人知道郭志同丢给米欣的大信封里装的是大笔现金,都以为是在交办某特别公务,有如一位大领导把自己的水杯交给会场服务员,让她先放到主席台相应座位上,以备大会开幕时可以鼓掌人席,不必端着个水杯鱼贯而出。谁会刻意留心这种事,猜想水杯里装的是茶,还是白开水?因此那天大家没太留意,但是都有印象,因为郭志同是当众行事。我们一核实,人们就想起来了:不错,有那事。厚厚的,重重的纸袋,丢在桌上“啪”地一声。
事情竟然这样!难道我们分析有误,郭志同无辜,罪在米欣?
我们的直觉和感情都难以接受这个结论。
我们要求米欣做出说明。郭志同是否当众交还大信封?她是否收下来,然后把它弄到什么地方?.怎么处理的?她听完我们的问题,眼神再显呆滞,跟早些时候得知有青年男子为她上交款项一般,哑口无言有如一尊石像,什么都没解释。
“米欣你要老实交代。”
她从此沉默。
她还拒食。不是一下子完全不吃,是越吃越少,直到只喝一点水,粒米不进。这姑娘俏丽柔弱外表之下,性子竟如此刚烈。我们把她送进医院,经医生百般劝导,她说话了。她告诉医生她不是故意自虐,是实在吃不下东西。
“很痛苦。”她说。
是什么在她心里作痛?私自截留又不愿说出下落的赃款?已经被她自己毁坏了的形象和前程?对法律惩罚的恐惧?无以自辩.或者另有隐情?
郭志同从北京回到市里。他听到了一些情况,反应异乎寻常。
他直接给我们打电话,询问米欣。他说,有人告诉他米欣被送人医院,特别监护,情况很严重。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要是出了事,谁也负不了责任!她不应当受到这样的对待。多大的一个事?天那么大吗?有必要搞得这个样子吗!
我们答复:郭副市长的意见我们已经记录下来。我们将予研究并反馈。
他甩了电话。
这人极不冷静,超乎寻常。
我们要说一下郭志同,此人的妻子在不久前做过一次乳腺癌手术,这件事对我们办案并非毫无意义。据我们了解,郭妻在人院时已为晚期病人,她所接受的手术更多的具有“人文关怀”意义:科学技术已经如此发达,手术刀止血钳电骨锯各种奇门兵器如此齐备,病人未及一一享用,怎能让她撒手西去?病人难逃一死,手术可能只会加速其死亡进程,但是家人亲友能够无所事事听之任之,把她扔在病床上等死吗?于是手术,相对而言做得还成功。那段时间里不少人注意到郭志同的异常。他衬衫领子挺括,外观明亮有形,一如既往,但是脸容憔悴。人们一打听,才知道其家有事,其妻术后还在化疗,头发尽落,反应相当剧烈。郭志同身任要职,事务众多,所谓百忙,现在增添此忙,焦头烂额。此人应当说是处置有度,家中情况只向书记市长报告,对外一律不说,因此市里其他人是在一段时间之后方才耳闻。人们挺感叹:本市南部大通道和盘山隧道建设提上紧迫日程,郭志同首当其冲,责任重大。这种情况下努力工作且卓有成效,不能不说值得肯定。
据了解,郭志同妻子的病情目前暂时稳定,但是肯定来日无多。
郭志同尽量不让妻子病情为人所知,这有他的考虑。以时下风气,只要他说一声,家门和医院病房门就可能被慰问探视者蜂拥挤破。郭志同手中握有一定权力,他能替人解决一些问题,从经济往来到干部升迁,都能说上话,会有许多人乐于为他雪中送炭。他妻子病房里的果篮会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送来的鲜花足以开几间花店,现金礼包肯定也不在少数。郭志同能承受这般盛情吗?不行。这会弄得四处响声,直至声名狼籍。郭志同显然知道轻重,未见借机敛财贪小便宜之举。他也不是此刻才表现出类似素质,他一向相当注意,所谓“一般不拿”。这个人头脑清楚,他年轻、有能力,政治上大有前途,不会因小失大。但是也正因为这样,他不太可能聚敛大笔资财,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很可能会感觉到经济上突然降临的巨大压力,有一种强烈的需要感,这时就可能动摇,侥幸心理可能油然而生,从而被乘虚而人。
所以郭志同涉案有其动机和可能。米欣却没有,这个人年轻,刚刚踏上“各级领导干部”行列的底层,尚未真正进人,因此还没人给她评职称,要有的话,我们觉得她比较可能获取的应当是“一概不要”。此人不贪婪,她会私截赃款让人难以想象。通常情况下这个人根本不会卷人类似事件,她帮许阿泉送钱实为特殊。我们分析,她上门去了,犹豫再三,最后一声不吭把大信封放在郭志同的茶几上,可能是因为知道郭志同有所需要,她同情,也许还牵扯一些复杂的情感。考虑到她跟郭志同之间关系比较微妙,谈论与郭妻相关的话题应当有一定困难,因此她什么都没说。这人可能送,却不可能拿,如此分析显然合理。
但是事实似乎与分析相悖,此刻嫌疑尽在米欣。谁让米欣成为主嫌?郭志同。郭市长披露当众退赃的情况,米欣无言以对,他的嫌疑也得以解脱。他这么做具有合理性,这位领导年轻能干,备受瞩目,是所谓众人看好者,已进人迅速上升通道,其提拔重用几乎指日可待。这种时候涉案影响莫大,具有毁灭性,他确有必要迅速澄清情况,让自己脱身。相对而言他几次三番对办案的干预就非常反常,对他来说,比较明智的选择应当是离得越远越好。既陷米欣于嫌疑,何须再为她百般焦虑,如此失常?我们觉得他表现出来的关切不像是装的。郭志同怎么回事?难道他是想芝麻西瓜都要,郭同志要保,小米也舍不得放?他不觉得技术难度太大,挑战性太强了吗?
郭志同就米欣情况甩了电话后,于隔日再次打来电话。
“昨天我有些不冷静。”他说,“这样吧,我考虑了一个办法。”
他说,目前有必要让米欣稳定情绪,恢复健康,即使只从办案看也需要。米欣涉嫌案件,该怎么查就得怎么查,该怎么处理就得怎么处理,任何人都无权干扰,这一点他清楚。他是常务副市长,他管经济,不管办案,本不该就案子说三道四,只是米欣的案子跟他有些牵扯,他管的工作也跟米欣有关系。
因此才会谈及这些。他考虑要请米欣做一件事,既是工作需要,又有助稳定她的情绪,让她配合办案。他把他的意见告诉我们,也会正式向市里主要领导报告。
什么事情呢?还是阿贝尔小姐。大约十天之后,阿贝尔小姐将率她的工作小组再次光临本市,对盘山隧道项目做最后一次实地考察。争取阿贝尔小姐再次前来,是郭志同数次率队进京,多方努力取得的最重要成果。以目前情况看,此项世行贷款案成功可能已达八成,只要阿贝尔小姐此行考察顺利,对该行关注的几个问题有满意的结论,事情便可基本敲定。
郭志同向我们宣讲利害。他说,本市的南部大通道和盘山隧道建设不仅关系本市,对整个省都具战略意味。这一改造完成之后,原道路坡陡弯多路窄通行不畅状况将得到根本改变,新通道将可容大型集装箱货车快速畅行,从容会车,本省沿海城市港口的货物将可以沿这条便捷大通道进人山区腹地。本市将因此成为交通枢纽,提升经济战略地位。本省内地其他地市则获得了新的发展机会。这就是为什么项目会得到省里,以及中央各有关部门重视的原因。
“事情关键在阿贝尔小姐。小米可以起很重要的作用。”
郭志同告诉我们,在京谈判时阿贝尔小姐多次问起米欣,问郭志同为何不把米欣带到北京跟她见面。阿贝尔小姐说,她看过市里传来的一些法文译件,她看出是米欣译的,她很喜欢这个姑娘。如果她再次到访,希望市里安排米欣陪她,这是个条件。
阿贝尔小姐提出如此条件有相当大的开玩笑成份,大家都清楚。尽可能予以满足似乎也有必要。我们只是不知道情况是不是如郭志同所言,或许不是人家提及,是郭志同自己有意把米欣与阿贝尔小姐搅在一块,企图以此干扰我们办案?
我们反复斟酌,决定跟米欣谈一谈,时她还在医院病床上,处特别监护之中。
她表示愿意参加这一项工作。只要我们批准。具体做哪些事,做到什么程度,只要我们定下来,她照办。
“但是你行吗?”
她说从现在开始她会增加饭量,她能让自己恢复健康。
她还让我们放心,说她知道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她不会做不该做的。
我们的难题得以化解。实话说不仅郭志同郭同志为她操心不尽,最不希望她躺在医院的应当还是我们。不由我们惊讶于郭志同对她的了解以及他提出的这一办法。小米确让我们感觉奇特。这样一个姑娘当然会喜欢工作,而不是喜欢接受调查。也许工作让她有成就感,感觉到自己为人所需,确是某种人才。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能摆脱审查,可以不必再面对我们以及我们的问题。
我们不知道她是不是另有图谋。
她要求把有关资料提供给她,.尽可能多地掌握一些背景情况和谈判内容,有助于从各工作角度为阿贝尔小姐翻译和服务。这一要求可以满足。
她在我们的严密监管下开始工作。毕竟高级人才,这人一进人状态即表现出其敬业素质和超强能力,那几天里她埋头纸堆,熟悉掌握资料,做翻译笔记,态度极认真。她的进食恢复正常,身体状况很快好转,不再躺在床上,不几天脸上就有了血色。
她说:“需要我那几本书。”
她面对的资料里有不少技术用语,以她的法语水平,应对一般生活用语没有问题,技术性语汇则远远不够。她需要几本工具书,这种书本市其他地方找不到,只一个地方有,盘山镇,她的宿舍里。我们同意她回盘山镇取这些资料,当然要由我们派出的人员陪同前往。她不愿意了,可能是不想让盘山镇机关的同事们看到她眼下的窘状。她从包里找出房门钥匙.把它交给我们,还在一张纸上开下了书目。
“在我的书架上。”她说。
我们在她的书架上找到了那些书籍。有一本没找到,叫《法语汉译浅谈》,从题目看不是工具书,应当不太重要。米欣开书目时曾说,找到几本算几本,有些书她记不准,可能放在省行政学院她的宿舍,不在这边。我们本着尽可能找齐以支持其工作之精神,在她的书桌和床下纸箱里翻找,最后打开其书桌抽屉,终未寻获。
米欣宿舍书桌是老式旧桌,宽大笨重,有三屉一柜。小柜装有茶叶、点心等食物,顶个食物柜,三抽屉二小一大,左右两个小抽屉一个装有文件材料,一个装有化妆护肤品,时下女孩少不了这个,我们表示理解。书桌中间大抽屉上了锁,一旁放材料的小抽屉里丢着一串钥匙,我们试着用它开抽屉锁,一试就开。
没找到该书。锁在里边的一样东西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准确点说不是信封,是档案袋。
我们惜然有悟。
我们想起那些目击者的证词。目击者谈到郭志同在盘山镇政府会议室把东西退还米欣时,用语小有差别。有人说看到那是个大信封,有人则说是个纸袋子,还有人提到了档案袋。我们并没太在意其间的差别,我们可能有些先人为主,下意识地就觉得他们说的是一个大信封。目击者的注意程度彼此有别,对一件无关事项,他们不会留意每一个细节。他们说法有些区别,提到的东西似乎也差不多:厚厚一袋,外包装物为纸制,类似信封那样的东西。这好像就够了。直到在米欣的抽屉里发现那个档案袋,我们才忽然意识到有些差别值得注意。
这个档案袋很普通,没有具体单位标志。档案袋纸质很好,很厚,背面封舌上有一条系绳,封套上钉有一个小纸圈。袋子容积不小,放两条香烟进去正好。如果不想封死,可以把封舌的系绳绳头往封套小纸圈下一缠,封口便不会摊开。需要取出里边物件也容易,绕开系绳即可。
郭志同退还给米欣的,会不会是这个档案袋?郭志同说过,他曾打开米欣带来的大信封,看到里边的东西,他很生气。显然许阿泉的炸药包已经被拆,不是原封不动。那个大信封可能拆破了,上边还写有许阿泉的名字,让无关者看了似乎不好,郭志同可能不想太张扬,因此把东西换装在档案袋里,再还给米欣。
米欣不愿说出下落的那笔钱会不会就在这里?
我们打开了档案袋。不是。里边没有现金。什么东西让一个档案袋如此鼓鼓囊囊?两本书,省有关部门编辑出版的《领导干部必读》。该书汇总了近年上级发布的各重要文件,包括反腐倡廉的各有关规定,厚厚一本近四百页。档案袋里塞了两本这样的书,档案袋背部系绳被仔细系好,整包锁进了米欣的抽屉里。
此件异乎寻常。如果是通常学习用品,何须米欣如此细心收藏?难道郭志同退还给米欣的竟然就是这个?两本书?所有的目击者都证实郭志同把厚厚一个纸制袋子丢在米欣的面前,谁能证实里边装的就是四叠现金?
我们感到震惊,为其中的可能性。
我们迅速接触米欣,把档案袋和那两本书摆到了她的面前。她立刻认出这是她的个人物品,显然对其记忆很深。我们请她解释怎么回事。她说她不知道。
“郭志同退还你的就这个吧?”
她沉默。
“你尽管说。”
她说:“让我工作。”
我们决定此刻不予强求。根据政府办公室通报,阿贝尔小姐即将到来,可以容许米欣先准备该事,然后再交代案情,相信她最终会说出真相。我们感觉到真相可能非常丑陋,有如地狱恶鬼,郭志同很可能是在偷梁换柱,精心制造一个退还之假象。而米欣可能没想到郭志同是在“退赃”,当时也许还以为是师兄关心其成长,给两本《领导干部必读》以供学习之需。她也可能觉得情况有些奇怪,因此把它们锁进抽屉,以备今后了解。这都可能,但是无法证明。人们也可以反过来问,为什么不会是米欣自己取走档案袋里的钱,再把两本书放进去?她说得清楚吗?郭志同说退了,有多人目睹为证。米欣说没有,除了自己争辩,谁能佐证?人们凭什么要相信她?
因此她失望、沉默,食欲尽失。
这只是我们的一种推测。
几天后,阿贝尔小姐率她的小组再次光临本市。这一次她和她的随员只呆一天。上午客人从机场直接去盘山镇实地考察,下午在市宾馆会议室会谈,晚宴后客人离开本市赶往省城公干。行程匆匆。
米欣参加了整个接待过程。从机场接站开始,直到客人离去。一路上她跟阿贝尔小姐交谈甚欢,我们未明其详,却也充分感觉到法兰西语言的魅力。从她们见面时阿贝尔小姐的高兴劲看,该女老外喜见米欣是真的,郭志同并未胡言。老外特别是女老外可能就这样,办事讲规则认死理,人也特别率真,喜欢谁就喜欢谈,不如我们含蓄。谈判双方均有译员,米欣只是列席人员,起的作用却不小,以我们观察果有沟通情感之效,足见小米不仅可用于煮粥。米欣投身工作时精神状态良好,脸上竟有笑容,神态生动了许多,不像近些日子拒绝合作不思茶饭时那般表情僵硬。
我们密切关注米欣与郭志同的接触,这两人均有涉案嫌疑,他们会不会利用这个机会偷偷接触,传递信息协调动作,例如为某一个档案袋统一口径?郭志同千方百计把小米弄进这件事里,是否含有这个目的?我们等着看。我们并不担心他们搞鬼,如果有助于进一步发现问题,实现查案的突破,让他们碰一碰无妨。
他们果然进行了接触,情况比较特别。
根据与市政府办公室的约定,我们派专人陪同,用办案专车把米欣按时送达市政府大院,上了前往机场接客人的中巴车,时随员陆续上车,米欣坐在后排。几分钟后郭志同的轿车开到,他也上了中巴,坐在前排通常的首长位上。他扭过头看坐在后边的随员们,看到米欣时他向她笑了一笑,表现轻松,还特地加以问候。
“小米来。”他说。
“是。”她答。
很普通,很平常,轻描淡写。
然后他们没再直接交谈,直到晚宴后送客。时二行人走到宾馆大厅外,跟阿贝尔小姐挥手告别。客人所乘中巴刚走,郭志同即转过身跟一旁本市相关工作人员握手,致以领导的亲切关怀。郭志同在握手时还逐一表扬勉励,不外“材料搞得不错”“继续努力啊”“别累坏了”等等。米欣站在人群的最后边,因此是最后一个跟郭志同握手的人。
“小米都好吧?”郭志同把手伸向她时问了一句。
实话说小米不是太好。她马上就要跟我们一起乘坐守候在一旁的车辆离开,继续就某一笔款项的问题做出交代,该问题与郭志同大有牵连。郭志同郭同志清楚得很。
但是米欣笑了,笑容相当明朗。她回了郭志同一句话,在握手毕那一刻。
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话,却没有一个人听出那是什么,因为她说的不是汉语,也不是英语。她用我们都不知道的语言跟郭志同说话,也不多说,就讲一句。郭志同竟然听得懂。他略停顿,跟着做了答复。这回不再是“小米都好吧”那么通俗易懂。他也说那种话,非汉非英,外语,与米欣一样,叽里咕噜只讲一句。
什么话呢?小米都好?大米也不错?
米欣告诉我们其实没什么,他们就是用法语做一次彼此问候。我们知道米欣学过法文,她的好学精神使本案屡有波澜。我们不知道原来郭志同也懂点这个。如此看来,米欣声称他们曾经在郭志同的宿舍漏夜共学外语,并非绝无可能。或者不止那个晚上,他们在其他时间里也曾于百忙中抽空学习过法兰西语言?为了阿贝尔小姐及其贷款,或者为了郭市长米助理彼此间有些可疑的关联?难道他们还那么有远见,早就准备在特定场合用一种只他们明白的暗语进行紧急交换信息,例如今晚?
郭志同带大队人马前往省城,与省有关部门一起跟阿贝尔小姐做最后谈判,以便最终签订协议。省城事项由省里部门主导,人家按人家的规矩办,郭志同插嘴的空间有陈省城人才多,不缺法兰西语言专业人员,不必有劳郭志同挖空心思跟我们周旋,打小米的主意。
据我们了解,盘山隧道贷款协议本拟在下个月签订,因本省另一地区还有一项世行贷款项目,那个项目的进展稍慢一些,省主管部门原考虑两家同步,办清楚了一起签约。郭志同以本市项目急迫为由,非要先办这个不可。他几次三番上北京协调,到省城找人,开展所谓“穿梭公关”,进这个衙门,走那个单位,从处长一直找到厅长、主任,最后惊动了省里的大领导。这人办起事有一套,锲而不舍,终于如愿以偿。
但是他挨了骂。一位省部门重要官员非常不高兴,说郭志同怎么搞的,小小一个县级市副职,蚊子咬了一点事,什么人都敢找,把省里原先的安排给打乱了,都这样还了得!有哪个项目不急?有哪个项目急到这种程度?一条小隧道怎么啦?天塌地陷了?郭志同虚心接受批评,连声检讨、道歉,说就这么一条小隧道,干扰了全省大局,给领导增添麻烦,非常难过,非常过意不去。检讨得很动情,很诚恳。但是另一边他也没耽误,该找谁找谁,该办什么办什么,盘山隧道项目贷款事项终于尘埃落定。
这人显得很急迫,情不自禁。他的一些做法,别说省里那位重要官员不高兴,以我们旁观也确实有些过分。盘山隧道项目很重要,很急,似乎也还没急成那样。我们认为郭志同可能出于心虚,是不是担心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已来日无多了?
在省城期间,郭志同一边联络、谈判,忙碌其公事,一边用各种曲折方式了解本案进展,难以释怀。显然他心里有数,他涉案很深,他关于许阿泉贿款来龙去脉的解释表面看天衣无缝,疑点还是无法根本排除。这人很警觉,那几天他时常打开手机看看再关上,然后向身边工作人员要手机,说是自己那个没电了。他会拿着别人的手机走到外边去讲话,不让旁人听其言说,说完话还手机前,他多半会细心地把本条通话记录删除。此人精明,一贯精细,此刻显然是在防范,他担心自己已被我们盯住。
其实他是草木皆兵。由于我们防备严密,案情进展未泄露,很遗憾他得不到准确消息,确实是摸不着头脑。事实上我们目前不好动他,因为米欣始终没有开口。
在参加接待阿贝尔小姐之后,米欣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有所恢复,亦不再拒食。但是她还是不合作。这粒小米不像小米,她似乎不易煮烂。
我们告诉她不要有顾虑,是什么就是什么,实话实说,尽管把真相告诉我们。她摇头,声称自己无话可讲。我们问她抽屉里的档案袋是不是郭志同丢给的那个?她拒绝回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如果她告诉我们,不错,这就是郭志同当众退还的东西,袋里确实没有钱,装的就那两本《领导干部必读》。我们能相信她吗?她有什么证据证实自己,我们有什么证据相信她而不是郭志同?皆无实据。她无疑会有这方面的担心,但是依然可以说出真相,我们信不信另当别论。一只鸡在被无辜宰杀之前会努力拍打肩膀,咯咯尖叫,四处求助,同时表达对施害者的不满,以及对命运不公的气愤。小米如此高级人才,怎么就不会呢?
她只说:“很后悔。”
后悔什么?不该愉快地接受镇长交办的任务,还是不该与郭志同幸福地学习在一起?她不说。这姑娘性情沉静,比较内向,可能由于早年家庭破裂感情无归的影响。沉静女子往往坚韧,百倍执着,她当然知道问题相当严重,显然打定主意要独自承受。
这里自有其原因。
我们询问她对郭志同常务副市长有何看法。此问很含蓄。她回答得也很含蓄。她说郭市长是领导,是上级。不是吗?
“他很器重、关心你,是吗?”
她说你们好像也很器重、关心我的。
我们问她是否听说过郭志同之妻患恶症接受手术并可能不久于人世的情况?她说她有耳闻。我们问她是不是感到同情?她略停顿,回答说是的。我们问她经过这一段调查,在郭志同声明自己已将赃款公开退还她后,她对郭志同是怎么看的?以前的看法没改变吗?她不回答了。
“你没觉得很受打击?”
她沉默。
后来她说,原先她不认识郭志同。到盘山镇挂职后才知道他。她对郭志同很钦佩,特别是参与了盘山隧道和南部大通道建设的一些具体工作后,接触多了,感触很深。郭志同有水平,有学识,能力很强还非常细致。她研究生毕业后就被选调进机关工作,虽然阅历还浅,也见识过一些领导干部,像郭志同这样的不是太多。
“关于他就这些,不要再问我了。”她说,“我不会再说什么。”
“你们的交往始终是正常的上下级交往吗?”
她果然如其声明,从此拒绝回答任何关于郭志同的问题。
我们向她了解郭志同并无不当。这两个人是不是一起睡过觉并未列人本案调查范围,但是她和郭志同均已涉案,如果他们的关系与案子相关且阻碍办案,我们有权涉及。我们怀疑他们关系不正常,不仅来自道听途说,还有间接物证:那一次,我们在米欣书桌上锁的抽屉里除找到装有《领导干部必读》的档案袋外,还发现了一样特殊物品:一盒安全套,已启封并用掉数个。
米欣有接触安全套的便利,曾与她同处一室的盘山镇妇联主任兼管机关计生具体工作,常为镇机关已婚妇女同胞分发此物,兼作福利物品,免费发放。当时该主席把整箱安全套随随便便就丢在宿舍的地板角落,米欣顺手悄悄拿上一两盒不是难事。我们相信她拿了这东西将其锁进抽屉里,不是准备有朝一日用它吹成气球挂起来以祝你生日快乐。米欣未婚,原则上不必使用此物。米欣有过一个男友,曾经在前些时候携款露脸于我们面前,其款为真,人却是假的,真男友早去澳洲,且已分手,目前空缺尚未填补。据我们了解小米在盘山镇期间未见与哪位男士有特别交往,分析起来似乎郭志同郭同志还比较可疑。
有许多迹象让我们推测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郭志同由衷地关切小米,米欣涉案后,他不是避之唯恐不及,是几次三番犯忌现身,颇不冷静,甚至有些奋不顾身,可见难以割舍。但是我们也大有疑问:如果他们之间真是一个器重、关心,一个钦佩、同情,在工作学习中建立了如此深厚的男女之情,早在研修法语之余一起研修使用过安全套,感情这般胶着,郭志同怎么会那样制造退赃假象,事到临头一摆手,自己脱身而陷亲爱的小米于热汤文火中?弄一个青丫男子冒称小米男友替她交款,让她百口莫辩,更难以想象。
只有郭志同能够解答我们这些疑问。我们能否跟郭志同再次正面接触?请他再回忆一下当时的细节?例如米欣留在他宿舍茶几上的许阿泉款项是何包装?一个大信封,写有名字,是吧?他退还米欣时是不是换成个档案袋?许阿泉的原信封还收藏着吗?会不会掉包时装错了,把两本什么书装进了档案袋里,那些钱则另有去路?我们相信郭志同还会说得夫衣无缝,就像安排阿贝尔小姐接待事宜一般,他很细致,有经验,是老研究生,不似小米只会拒绝回答。也许我们可以在询问中发现新的疑点,并据以突破案情。人再聪明都不可能做到永不失手,他也一样,否则他这样的聪明人此刻怎么会跟我们纠缠不清?
我们分析郭志同涉人本案的可能:妻子患病确需用钱,许阿泉看准了下手,事到临头郭志同没把自己把握住,心存侥幸,认为这样拿应该不会出问题,所以收受了。为防万一他精心制造退赃假象,做得两头有用:要没出事,他就是给米欣送两本书供其学习,要出了事,他就可以说是把那钱一退了之。此人无疑聪明,可能就是这种聪明让他自己深陷本案。
这都还只能算是我们的推测。郭志同身份比较特殊,缺乏有力证据,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我们怎么跟他接触呢?
我们反复斟酌。郭志同在省城也没闲着,如事后人们所笑:他努力为我们提供额外帮助,以求尽早结案。
那时世界银行贷款事项大局已定,他比较有时间了。郭志同是常务副市长,负责具体筹备、谈判事项,类似重大项目的最后签字人倒不是他,要由市长亲自到省里画押,不必有劳郭志同郭同志表现其书法水平,因此他得以在百忙中抽空行事,“自觉协助”我们开展工作。
他去找了省行政学院的蒲思陶。这位蒲老师算是始作俑者,当初没有她那般认真负责,热情地把小米交给郭志同,也许就没有今天的案子。所以郭志同找她也对。郭志同这一回是郑重其事,他通过蒲老师找到了行政学院的主要领导,正式接洽。
他说,他不是以常务副市长的身份找院领导汇报工作,他是以个人和校友的身份来反映情况。他向院领导介绍了米欣在其领导下涉案的过程,当然只是有选择地说一些情况和细节,没讲出我们最为关切的真相。他也并未讳言自己亦在案中。他说米欣被调查的事情跟他有关系,所以他才会如此冒昧来找学校领导谈。
“据我所知案子有些曲折,办案人员认为疑点很多。”他说。
郭志同亲自出马,找米欣学校的领导讲这些,如人们形容叫“赤膊上阵”,以他的身份和行事特点看挺反常,与他在米欣涉案后的表现却相当一致。此人在本案中的行为特别尴尬,我们形容过,陷小米于水火的是他,为她着急的恰好也是他。
他说他认为米欣是无辜的,米欣可能有一些不得已的情况,也许涉及隐私,她不愿意讲,.因此卷人案件无法脱身。据他观察,米欣外柔而内刚,很坚韧,很执着,学习和工作中都这样,感情上恐怕也是,一旦认定,很难让她回头。如果不及时帮助,她的前途甚至生命都可能毁于这次事件。学校领导和老师对她肯定更为了解,这样一个人才不该毁掉的。
郭志同干什么?做爱护人才宣传?不是,他有目的。他说米欣涉案后他很着急,曾找过有关部门和领导,试图施加一点影响,但是无效,因为自己牵涉此案,难以控制情况,有些话不便说,说了也没用。他考虑,事情已经拖了不短时间.再拖下去怕要出事,因此找到学校。米欣是行政学院高级研修班的学员,在校期间品学兼优,挂职期间表现一流,涉案情况比较特殊,责任并不在她。牵涉的案值也不大,区区四万,款子亦已全数追回,实不必再追究细枝末节,这事怎么说也不该搞到这种程度。
他请求学校正式了解干预此事。米欣涉案后,学校曾派出蒲老师前去联系过,起了积极作用,但是光那样不够,现在应当正式接洽,表明态度。如果学校了解到的情况不像他说的这样,可以向有关部门反映他的妄言,他愿意接受处置。如果是,则请学校对自己的学生施以援手。他听说米欣早年颇多感情波折,家庭破裂,母亲已逝,父亲形同虚设,她就像个孤儿,出了事谁替她出头替她说话?只有学校。学校眼下就是她的娘家,娘家应当关心自己的弱女。只要学校出面,事情肯定会有转机,下边办案部门不可能漠视不顾,案子能结会结,不能结案的话也可能让米欣先行解脱,有关问题存疑待查。学校挽救了一个优秀学员,保护了自己的无辜弱女,为国家为事业留下了一个有用之才,这是千秋功德。
郭志同颇懂动之以情。他还危言耸听施加压力。他说学员在校期间出事,对学校影响很不好。如果出的是恶性事故,比如死了人,学校没责任吗?米欣受审期间曾拒食、住院、濒危,虽然后来情况缓解,却很难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堂堂省行政学院,省政府直辖的高级行政干部学府,出了学员非正常死亡案,如何向省政府交代?米欣要是一个很糟糕的学生,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行,那还好说。如果不是这样,学校能听任事态恶性发展吗?
院领导非常惊讶,也很不高兴。可能很少有人敢跟他这样说话,说得如此尖锐。
“郭志同同志,”他正色道,“你这样说不会太过分吗?”
郭志同竟当场掉泪。
他说他知道自己很不冷静,很不应该。他是老校友,在职研究生课程班的班长,他愧对学校领导和老师的栽培。米欣为他而涉案,如此人才要是因他毁掉,那是天大罪过,他会内疚终生,永远良心不安的。人有时确实很不得已,此刻想来,个人进步啊发展啊升迁啊没必要看太重,会适得其反的。他不能再说下去了,冒昧之处请院领导原谅,他的心情请院领导理解。
“很后悔的。”他说。
后悔什么呢?没人知道,这是个永远的疑问。
当天午夜,郭志同在省城的南公园荷塘意外落水,被发现时已经溺毙。
这个人的死亡亦疑点重重。
郭志同原定于第二天一早从省城返回本市,此行功德圆满,世界银行贷款协议已经签下,市长和大批工作人员已经先行离开省城归返。郭志同算是头功功臣,可以一起荣归任上,但是他没急着走,说还有一些后续事项需要处理,独自在省城留了两天。我们已经知道他的后续事项其实与盘山隧道无关,他是在为自己涉嫌的案件活动,包括到省行政学院替米欣说项。据我们所知此人活动范围不小,他有一种紧迫感,他在省城找了几位重要部门的官员,其中有一位省领导的秘书。他找的人里有一个是律师,可能是做咨询以防万一。他努力为日后事宜谋划,绝无想死之迹象。死亡前数小时,他还交代司机早点休息,打牌别打太晚,第二天一早走,精神要饱满。
此刻显然不是他找死的合适时候。内有病妻来日无多,外有小米尚未解脱,他在省城千方百计活动可能会有效果,即使最终不行,他被拖人案中,如他自己形容:“多大一个事?天那么大吗?”总案值四万,一条命抵之略重。
但是他却把自己弄死了。
这一次到省里办事,郭志同下榻于本市驻省城办事处客房。出事那天黄昏他让司机送他去一个酒店请客人吃晚饭,其中一位贵客即某省领导秘书。饭后郭志同让司机送客人回家,交代司机送客后直接回办事处,他自己在附近另有事项,办完后有车送他回办事处,司机就别管了。郭志同另有什么事项呢?就是去行政学院宿舍区找蒲思陶蒲老师,并一起去见院领导,在那里痛哭流涕了一番。事毕他离开行政学院,并无车送,他坐出租去了城南的美伦美灸大酒店,该酒店紧挨着南公园。
当时大约晚上十点,他给办事处主任打了电话,让他安排相关事宜。美伦美灸大酒店是省城有数的五星级大酒店,本市驻省城办事处与之有协作关系,有时假其店接待特别重要客人,都由办事处主任电话特约安排。郭志同告诉该主任立刻预约,说事情较急,一刻钟后有用。主任只用五分钟就办妥了,回电话称已联系清楚,在酒店四楼玫瑰厅。郭志同说行了就这样。事后办事处主任回忆,郭志同在电话里很自然,不显异常。我们知道时此人刚激情燃烧般痛诉过心曲,难得他很快就能让自己恢复平静。
他告诉酒店的服务生只请一个客人,摆两副餐具足够。他点了几样特色菜,一个煲汤,菜不多,相当精致。他让服务生拿酒,交代说:“就我留的那瓶。”服务生点头表示明白。郭志同留在这里的是一瓶高级洋酒:金色年代,人头马系列,只喝了近四分之一模样。郭志同让服务生倒酒,不等客人光临就独自品尝。他说客人有事,还得等会才到。两小时后年代不再金色,只剩一支精致的空瓶,里边的酒被他喝得一干二净,桌上的菜基本未动,只喝了些汤。而贵客迟迟未见。
此客显然重要,在这种时候到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会面,估计与郭志同牵连的案子有关。贵客托事迟迟不到,最终还是不来见他,颇显意味深长。
郭志同于接近午夜时独自离去。一个人喝掉那么些酒,步履不免踌珊,却也不太显出醉态。据我们所知这人酒量一般,且通常不太喝,当晚如此表现很异常,考虑到那时他心情特别地欠佳,借酒浇愁情有可原。金色年代醇香宜人,酒精度不低,高级洋酒的特点是不上头,再醉成什么样,不会口干舌燥,头痛欲裂,但是后劲十足。郭志同可能就是被其有力后劲击倒的。在足够的酒精配合下,人很容易做出超常之举。
他进了南公园,死在公园深处的荷塘里。没有搏斗痕迹,没有他杀迹象,也肯定不是无意中失足落水。其死亡地与公园雨道隔有一片林子和草地,不是自愿前去落水,一般人不会走到。溺郭志同于死的那一汪水面说来令人感叹:最深处只及腰间,大多数地点水深及膝。相信郭志同只要一个俯卧撑就能把鼻子伸出水面呼吸。但是他放弃了。恰如民谚所云,有时一盆水就能溺死一条汉子。
据警察现场勘查,死者落水前曾在荷塘附近停留一段时间。那里有一条双人椅,他在双人椅上坐了坐,再毅然落水。由于地点偏僻,光顾者少,塘边那条双人椅落满灰尘,警察在椅上找到郭志同的坐印,它显现在尘土中。郭志同的坐印紧靠双人椅左侧,似乎很小心地为一位隐身人留下了右侧的位置。
我们想起了他在美伦美灸大酒店最终没有等到的神秘客人。据酒店人员回忆,数月前郭志同与一位客人一起来过该酒店,点了同样几种特色菜,要了一瓶金色年代。他们喝得不多,也吃得很少,只是交谈,十分融洽,欢声笑语不绝。跟他来的是位年轻姑娘,人很漂亮,看上去很文静,穿一条白裙子。
也许是她?当晚郭志同只是在重温旧梦,等候一位自知根本不可能到来的客人?这种重温和等待可能很伤感,特别在一场沉痛诉说之后。超量酒精无疑具有迷惑与放大之效,他就这样跟我们仓促拜拜了。
米欣听到郭志同死亡的消息即显呆滞,难以置信之态。
“不可能。”她说,“不可能。”
我们跟她说到美伦美灸大酒店,金色年代,南公园荷塘边的双人椅。她泪如雨下。以我们印象,小米一向沉静,情绪波动时最多眼角潮红。此刻印象得以改写。这姑娘哭起来与众不同,没有号陶,没有抽泣,基本无声,唯泪珠如雨。
她后来不知去向。与我们分手后她离开盘山,从省行政学院退学,也没有回到她人学前的工作单位。在经历送些事情后,她可能认为继续留在公务员行列里有所不宜。我们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事实上一直到最后她都没把相关情况告诉我们,郭志同丢给她的确实是两本书吗?他们俩怎么回事?是不是美酒荷塘长椅曾共度过一个省城良宵?概不言及。通常而言这种情况下她顺手一弹,把落在身上的灰尘污垢一拂而净,这已经很简单很容易了。她却不,只说人都死了,别再问她了。此其个性。我们没再要求她说,如其所言,人都死了,那些事已经不再紧要。本案以众多疑点未解告结。
有时我们会想起这两人的泪水及其悔恨。我们还想起他们初见时的情形,以及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他们的暗语进行的隐秘交谈。他们说的确实是法语,我们请专家根据录音辨别过,其大体意思即:“认识你很高兴。”
愿他们曾感觉愉快。
本市的盘山隧道和南部大通道均已建成,这条路不错。
原文载于《小说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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