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生荣
作为县长,丘启明每天不知要接多少电话,市委组织部秦涓涓打电话来却让他感到有点意外。秦涓涓说,我正在打印一份市委常委会会议议程,议程上有一条是关于调动你工作的。
调动工作?这让丘启明感到意外和突然。丘启明急忙问要调到哪里。秦涓涓说,准备调你到市供销社当主任。
丘启明觉得秦涓涓在开玩笑。他本能地再问一遍,才真切地感到绝不是玩笑,而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了。
上了会议议程,说明市委主要领导已经商量过了,商量沟通好了再上常委会决定,这是工作程序,也是一般常识。供销社虽然也是正县级,但基层社早已垮台散伙,只有市社留了几个人,守着几间办公室,实际已经是个留守单位。为什么要这样调他,让丘启明百思不得其解。年底就是四年一次的县级领导换届选举,年初调他来当县长,都认为是先让他来熟悉一下情况,换届时好让代表选他连任。没想到半年不到就又调,并且是调个闲差,而且事先不征求一下本人意见,这究竟是为什么。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哪里出了问题?得罪了哪个领导?工作没有干好?都不是,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县委书记高一定到市里告了黑状,打了小报告。
秦涓涓举着电话耐心地等着。估计丘启明缓过劲来了,秦涓涓说,还没最后上会决定,事情就不算完全定死,你现在还可以活动活动,如果等上会研究后形成了正式文件,那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感觉秦涓涓好像有什么高招。聪明女人一定有聪明的主意。丘启明努力抑制住愤怒,努力平静了语气说,涓涓,你是天子身边的近臣,你给我出出主意,看有没有办法改变一下。
秦涓涓笑了说,你是一县之长,领导几十万人,你没有高明的办法,我一个小老百姓,哪有什么高明的办法。如果你硬要让我出嫂主意,那就是三句话:还有时间,立即活动,力争不调。
三句话,给人的感觉像胸有成竹。秦涓涓也许不止给一个人出过这样的主意,也肯定有成功的范例,也说不定有活动的「1道。丘启明说,您的三项指示确实精辟,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能不能给具体指导指导,然后给我指引出一条捷径。
秦涓涓仍想开几句玩笑,又觉得人家正急火攻心,不是玩笑的时候,但她还是笑了说,我只是个小办事员,直接扶你走的本事我没有,但我能给你提供点信息,不知县长你需要不需要不值钱的信息。
丘启明有点急。但丘启明只得耐了性子也用半玩笑的口气说,信息时代,信息就是商品,你是不是要我出个价评估一下你的信息。
秦涓涓放低了声音说,据我所知,调你不是于书记的主意,是李书记和组织部的意思。
于书记是一把手,不是于书记的主意,就有挽回的余地。至于李书记,虽是常务副书记,也得听于书记的,如果于书记不同意,李书记也没必要一定坚持自己的意见。丘启明说,你的消息太重要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找一下于书记。
秦涓涓说,不知你和于书记熟悉不熟悉,他的情况你清楚不清楚。
于书记当市长时,丘启明在市办公室当副主任,当然也算熟悉,但丘启明还是说,也说不上太熟悉,别的情况我知道得很少,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秦涓涓说,具体的办法我没有,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机会。于书记的老家在阳河县,早年他父亲去世后葬在老家,每年的祭日,于书记都要回去上坟祭奠,对此有两种说法供参考,一是说于书记是孝子,二是说于书记相信祖坟的风水,算命先生说是祖坟保佑他家辈辈出大官。不管怎么说,但你记住,再过三天是他父亲的祭日。
于书记父亲的祭日丘启明没听说过,这倒是个接近于书记的机会。一同悼念一下他的先人,说不定比别的办法效果好些。丘启明问清于书记老家的具体地址,再次对秦涓涓表示感谢后,挂了电话。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出奇才能制胜。丘启明觉得这确实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装作有事路过阳河,装作碰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于书记一起祭祀,一起尽孝,不显山不露水,把该尽的心尽掉,把该表达的也表达掉。然后要求不调动,要求继续留在一川县,为一川县人民做点贡献。这样的要求不算过高,更不算过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于书记也不会为此犯难,点点头问题也就解决了。
还真得好好感谢秦涓涓。真是个有心计的女人,真是让人叹服。难怪人家整天穿得花枝招展,难怪人家整天笑逐颜开。秦涓涓那样的地位能够如此,自己如日中天竟然不进反退,可见是落伍了,可见是缺了一个心眼儿,竟以为离年底换届还早,竟以为换届后仍可以在这个位置上稳一段时间,竟以为不进则退是指学习方面。丘启明后悔得肚子都有点疼。
一切都是可恶的高一定在作怪。其实和高一定也就是工作上的一些矛盾,并没有个人的恩仇。哪个班子里没有点矛盾,怎么就一下翻脸,下如此毒手,竟然闹到市委,竟然要将对手赶走,然后独霸一县。
·高一定和市委李书记关系不同一般,这次调他走,当然也是李书记搞的名堂。如此草率如此不公,丘启明不禁对李书记一阵愤恨。
高一定是多年的老书记,资格老,关系多。那么,高一定和于书记的关系怎么样呢?高一定在于书记面前活动过没有?想到这些,丘启明心里更加不安。如果高一定在于书记面前活动过,于书记也答应了高一定,那么事情就不可能有挽回的希望。
高一定老奸巨猾,深知官场的规矩,和李书记合谋,就不可能不和于书记打个招呼。丘启明感到浑身一阵发冷。他不禁又有点恨自己。真是昏了头。人家高一定毕竟是一把手,可自己竟以为自己是一县之长,就应该掌管一县的行政,在许多事情上公然和高一定顶牛,并且在心理上也有和高一定平起平坐的感觉。可见自己还确实年轻,还确实缺乏磨练,还确实缺少政治经验。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找找于书记,即使挽不回局面,也要让于书记明白事情的真相,也要让于书记知道丘启明绝不是不尊重领导、不讲团结、没有能力的人。
但也得做最坏的打算,为自己准备准备后事了。
丘启明拿起电话,打通了水利局长杨得玉的手机,要杨得玉立即到他办公室来一趟。杨得玉说他在省城。丘启明说,你立即返回来,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县里离省城有近二百公里,杨得玉返回也到了下午。丘启明心里空空地难受,突然觉得有许多事情得抓紧去办。
那天双休日到街上走走,看到司机老刘提了些破纸箱空瓶子到废品收购站卖,觉得应该到老刘家看看。看到的情况却让他大吃一惊。老刘说,一家人都喊着闹着要进城,都说进城扫大街打扫厕所也比呆在乡下好,结果进了城,扫大街的工作也不好找,两个儿子也不愿扫大街,都在家里等着。那天老刘哭了,说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五口人,都有点儿挺不住了。老刘的要求不高,好坏苦累不管,只要给儿子找个工作,有个稳定的收人就行。他考虑自己到任时间不长,还是过一阵再解决为好。现在得快点给办一下了。
秘书小吴也不错,小伙子又机灵又诚实,整天车前马后为他跑,也该提议他当办公室副主任了。
最让他动心的就是洪灯儿。说实话,提到洪灯儿这个名字,就让他止不住心跳难耐。洪灯儿已经在他心头翻腾很久了。不得不承认,洪灯儿是唯一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女人。肯定是蒋院长有意,那天县医院蒋院长把洪灯儿领来,说由她来负责县长的保健时,他心里就禁不住有点发跳,有点不好意思,语言动作也有点拘谨。再扫视几眼,就不由得从心里叹服。无论长相还是身材,好像都是艺术家精心打造,你都不可能挑出一点毛病。特别是那双眼睛,长长的睫毛,乌黑的眼球,像深泉,像宝石,晶莹闪亮,似会说话。这样的眼睛长在一张文静漂亮的女人脸上,注定是要勾走男人的魂魄。从那天起,这个女人就占领了他的大脑。更要命的是她的性格。一般说来,一个女人长相好,性格就很难温顺随和,因为漂亮女人很容易被男人宠坏,很容易骄傲矫情。洪灯儿却不,一脸和气又活泼开朗,活泼开朗又理智得体。这正是他喜欢的最理想的女性。他觉得女人就应该天真无邪,该说就说,该笑就笑,该动就动,该静就静,不伍泥,不做作,不疯癫,守妇道。这样苛刻地要求女人,现实当中当然难有。但竟然出现了,而且在一个小县城,而且不是花瓶,而且是一个大学毕业、水平不错的医生。真难为蒋院长了。但美意却让他为难。到任县长前,和几个知心朋友聚谈,朋友一致忠告,当官要过三关:一是政治关,二是金钱关,三是美女关。这三关过去了,仕途就不会有什么坎坷,至少不会有大灾大难。他觉得很对,他要严守这三关。但身体却和他作对。有阵他出尊麻疹,不分时间不分部位,突然就是一大片红疹,让他奇痒难耐。那一阵,她几乎每天都来给他检查观察,然后查阅资料,询问专家,找药治疗。让他难堪的是,尊麻疹出在大腿根或屁股上,她也要他褪下裤子让她检查,那柔软微凉的小手,如小鱼在身上游走,让他大脑空白,浑身麻木一片。他感觉她有意这样做。但她毕竟是大夫。她的温柔体贴让他神魂颠倒,但他咬了牙坚强地克制住了自己。以后,除了她例行来查体,感冒了,他也不叫她来,把对她的那份思念,深深地埋到心底,再压上一层强烈的克制。但这三关都把住了,仕途还是坎坷。丘启明止不住一声长叹。
洪灯儿提到过,说丈夫在三泉镇医院工作。两地生活确有困难,应该把他们调到一起,让漂亮温柔的她,有个幸福温暖的家庭。
秘书小吴进来,问去不去李庄乡了。丘启明看眼表,已经十点半了。原定要去李庄乡审查全乡的发展规划,县里七个相关科局的领导都去。现在大家都在等他出发。丘启明拿不准他还去不去。
全县资源普查和中长期发展规划,是他到任后抓的最重要的一项工作,也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心要彻底改变全县面貌的一项工作。.一川县是贫困县,但除了缺水,其它情况还算可以,特别是一条平川横贯全县,和完全山区县比,条件还算不错。但这样一条平川,却无水灌溉,仍是一条靠天吃饭的旱川。同时,全县没有一个支柱产业,也没一个像样的工业,可以说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年年财政赤字,年年向上面要钱解决工资。他认为,之所以这样,关键是没有一个真抓实干的县领导,没有一个切实可行而又鼓舞人心的发展规划。他下定决心要在全县搞一次资源普查,在普查的基础上,制定一个全面的长期发展规划。现在普查已经结束,等各乡制定出发展计划后,县里再在各乡的基础上制定出全县的规划。遗憾的是规划还没制定完,他却要被调走,现实真是突然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想到将要流产的规划,流产的事业,流产的理想,丘启明又禁不住心里一阵阵发疼。
其实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宏伟的规划蓝图,这幅蓝图已经在脑子里折腾了很久。蓝图的核心就是在一川河上游建座水库,然后引水灌溉整个一条川。全县有了这一灌溉区,就有了一个稳定的农业,也就有了一个发展的基础。然后再选一两个能够拉动全县经济的基础项目上马,然后滚动发展。记得那次在全县科级干部大会上,他慷慨激昂地告诉大家,县里要有规划,每个乡也要有规划,有了发展规划,就有了奋斗的目标,就有了努力的方向,只要全县人民共同努力,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按着规划的方向,一代接一代地干下去,一川县就会有一个光辉的未来。为此,他拍了桌子强调:这个规划要和以往的任何规划都不一样,因为它不是上报的材料,而是要实施的工程,工程到时不能实施,就要追究规划者的责任。他特别强调说,谁规划,谁负责,谁就要像娶妻生子一样认真考虑好每一项规划,然后交同级人代会讨论,一经确定,就是发展的法律,任何人都得遵守,如有人敷衍了事,就首先摘掉他的乌纱帽。想不到八字还没画完一撇,市里却要先摘掉他的乌纱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丘启明决定不去李庄乡。他让小吴把计划局局长强子才叫来。丘启明对强子才说,市里突然有事要我去汇报,去李庄乡检查讨论的事就由你带队负责,如果你们拿不准需要请专家论证,就请专家论证后再上人代会定稿。
强子才走后,丘启明又陷人了苦恼。秦涓涓说已经把调动列人会议议程,那么正式上会讨论的时间就不会太长,少则三两天,多也不会拖过一周。得抓紧办一些事情了。
县政府机关院子不大,办公楼也只有两栋,县里主要的科局都在这个院里。打电话将人事局长周立德叫来。丘启明说,上次你要求动一动人事,我考虑我刚来不久就动,怕有人说闲话,现在半年多了,也该动一动了,动哪些,不知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周立德五十二岁,当领导已有多年,算老资格的局长,但周立德为人却很谦恭,到上级领导办公室,领导不说坐就站着,领导让坐,屁股也只挂半个椅子,毕恭毕敬拿个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领导的意见。周立德说,按领导和各单位需要调人的要求,我们有个提交领导审阅的初步名单。
丘启明说,还有一个人需要调动一下,这个调动属于尊重人才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她是县医院的骨干大夫,医学院五年毕业来咱们这小县城工作,很不容易,丈夫却在三泉镇卫生院工作。夫妻两地分居,这不行,说明我们知识分子政策落实得还不够,对知识分子的重视也不够。这些事必须得立即办,你今天就拿出一个上会名单,再和主管人事的副县长沟通一下,后天尽快上会研究。
周立德不知这个大夫叫什么名字,她丈夫是大夫还是工人。问丘启明,丘启明也不知道洪灯儿的丈夫是干什么的。丘启明有点脸红,说,女大夫名叫洪灯儿,是县医院的大夫。知识分子比较清高,具体的事你亲自去找她谈谈。
见周立德点头记到了本子上,丘启明又说,司机老刘跟了我整天到处跑,他老伴又有病,两个儿子都没有工作。我的意思是人事局有没有招聘的权力,你能不能把老刘的儿子招聘一下,聘到哪个事业单位给碗饭吃就行。
周立德说,按政策,只能招聘为长期合同工。
丘启明说,合同工就不错了,有碗饭吃就不错了。
周立德走后,丘启明便给洪灯儿打电话。打到县医院办公室,医院办公室的人半天才将洪灯)l叫来。
丘启明感觉到洪灯儿旁边有人,只好说,你能不能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要和你说。
洪灯儿说好,然后又说,都快十二点了,你还不下班呀。
丘启明看眼表,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还没等他说什么,洪灯儿又问什么事,要不要带医疗器械。丘启明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想把你丈夫调到县城。
洪灯儿连说几声谢谢,然后兴奋地说,那就不用去办公室了,你能不能同意我请你吃一顿饭。
丘启明想活泼一点,说,哪里能让你请我吃饭,再说漂亮女人爱情多,你和我出现在饭馆,那就会全城轰动,全县爆炸。
洪灯儿突然小声说,到我家吃,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让你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我做的饭合不合你的口味。
丘启明犹豫一下,说,你们医院家属院那么多人,你就不怕给你惹出幻卜闻?
洪灯儿说,我在康居小区住,是我自己买的房,就我一个人住。
丘启明感到她的话里有许多暗示。他的心止不住一阵狂跳。压制了大半年感情,也没压成个好干部。他决定放纵一回。本来还想调侃几句,但却没有了一点幽默的感觉,声音却莫名其妙地有点颤抖,想控制都控制不住。他颤抖了声音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听你的。
康居小区是县里划出的一片开发区,在城北郊,基本开发成了住宅楼,居住者三教九流。县城不大,县府距小区当然也不远,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丘启明戴了墨镜,没告诉任何人.悄悄出了县府大院。
洪灯儿已先回到了家,正忙着擦地收拾屋子。屋子是三室一厅。丘启明转了看看,感觉还不小,装修得也可以,但里面很乱,到处是书,到处是灰尘。洪灯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要看了,我这人懒,有空就想躺着看书,再说平时也没人来,打扫也只打扫我睡的那一间。
丘启明说,我突然想起来了,你听了可别生气。有人说过,说女人迷上了书,女人就变成了懒汉,就不再关心现实,不再关心家,不再关心丈夫,甚至不再关心自己。
洪灯儿很开心地笑了,笑得很自然,如金铃摇动一般悦耳。然后说,你说对了,看来世上书虫不止我一个,懒汉也不止我一个,要不就总结不出这么精彩恰当的语言。你说实话,是不是书虫女人最令男人讨厌。
他没看错,她不仅活泼开朗,而且坦诚坦荡天真无邪,好像对任何人都不设防不避讳。他并不认为她懒。一个人住,整天把时间花在打扫卫生上,打扫干净了又给谁看。丘启明说,我倒觉得你很勤奋,你看,读这么多的书,这么多的书看一眼都让人犯愁,你竟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我算算,这一共得有多少个字,一两个亿都不止,好家伙。
洪灯儿又笑弯了腰。丘启明继续说,读这么多书的人当然是最聪明的人。要说懒,我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来,今天我也勤快一下,我来拖地,你擦家具。
洪灯儿说,我可不敢,让你县太爷擦地,作孽不说,地板也承受不起,你一擦,地板肯定受宠若惊,只怕是让你擦出金子来。
丘启明动情地从她手里接过拖把,说,别说金子,就是能擦出点情谊,我也天天来给你擦地板。
话说得已经很明显,洪灯儿不由得有点紧张和激动。偷看他一眼,他虽弯腰擦地,眼睛却在她身上。洪灯儿心跳着说,情谊我这里早就有,只怕你不来擦。
他相信她话里是有含意的,也相信她早有那个意思,更相信自己还有点魅力。论身材,一米七六,结实匀称,标准的男子汉;论长相,周周正正,还有点酷男子的严肃冷峻。大学一年级时,就有女生爱上了他,后来女生坦诚地告诉他,说第一次见他,就感觉他身上特有的男子汉的气质,特吸引女人的眼睛。遗憾的是这个女生后来成了别人的妻子。洪灯儿第一次来见他,他就看出了她对他好感的眼神。以后她对他的温柔,她对他的关怀,都可以让他感觉到那种爱。可惜许多机会都被他克制掉了。今天这样的机会,他决定再不放过。放过了,就可能再不会有机会,就将成为永远的遗憾。丘启明有点紧张,他决心露骨了表白。他说,灯儿,你知道不知道,你特别漂亮,特别让人喜欢。其实,从看到你那天起,我就动了情,就止不住有些想法,但我不敢表露,主要是怕惹你不高兴。
惊喜、满足、兴奋,使洪灯儿满脸通红。她想表达,又不知该说什么。突然又无比慌乱紧张。涨红了脸看丘启明几眼,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只好转身去擦桌子。
看着她进了另一个房间,丘启明感到自己太急迫了点,也太粗俗太没情趣了点。只好跟过去正经地说,今天我和人事局长商量把你爱人调过来,但我却不知道你爱人的一点情况,连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我只好说你是人才,我只关心人才的事,是为了照顾人才而调动配偶。
洪灯儿说,他叫林中信,我们是一个村的,因他们家是中医世家,他初中毕业就考了市卫生学校,我上大学时,他已经毕业分回镇里工作。因为双方父母的捏合,我十几岁时,两家就达成了协议,我们基本上是娃娃亲。所以我的五年大学,基本上是他供我上的,我毕业后,当然就当了他的老婆。
感觉她好像并不满意她的丈夫,这不禁让丘启明有点警惕。如果她缠了他要结婚,麻烦就大了。丘启明故意说,想不到你们又是青梅竹马,又是恩人加情人,又是郎才女貌,这样的好夫妻,我都有点羡慕了。
夸她的婚姻,当然是在回避。她也感觉出他话题的疏远。对丘启明,她有过无数的幻想,但人家毕竟是县长,名誉和地位不能不让他有所顾虑。也罢。洪灯儿努力将失望埋到心里,平静地说,他家算不上有钱,但在小镇里,他家算最小康的,这套房子,也是他老子出钱为我买的。
他没问过洪灯儿的年龄,他估计她也就是二十八九。按她的年龄推算,她结婚最多不过三四年,好像没有孩子。问她,果然没有孩子。洪灯儿说,两地分居,工作上的事又太多,我怕要了孩子照顾不过来,孩子和工作两头都误了。
收拾完毕,洪灯儿问他想吃什么。他说越简单越好。她笑着说,和我一个想法,难得有个知己,难得两个懒人凑到一起,那咱们就来个最最简单的。
打开冰箱,将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然后做一番计划。洪灯儿说,还可以,咱们凉拌一个黄瓜,凉拌一个西红柿,再切一盘火腿肠,再切一盘腊猪肉,再炒一个土豆丝,再炒一个瘦肉片,再熬两碗鸡蛋汤,啊,六菜一汤,已经超标准了,怎么样。
丘启明说,你还不够简单,看我怎么简单。把两个炒菜去掉,也不熬汤,就四个凉菜,再弄点酒,再弄两碗米饭,你看怎么样。
洪灯儿已经笑弯了腰,她强止了笑说,还是你比我简单,反正大鱼大肉你吃腻了,就按你说的办,让你尝尝平民百姓的粗茶淡饭。
吃过饭来到客厅。客厅有两组沙发,洪灯儿却挨着他坐在一起。丘启明顿时感到浑身发麻,而且有一股浓浓的体香扑鼻而来。好像书里说过,体香每个人都存在,但只有天然适合交配的异性才能闻到,这样的异性组成夫妻,便是天然的配偶,因为不仅有许多东西是共同的,而且还能阴阳互补,白头偕老。不知她能不能闻到我的体香。他问她闻没闻到他身上有什么味。她认真嗅嗅,说,有一股味道,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味,好像就是男人的味道。
丘启明高兴地说,这就对了。然后将异性体味那套话说一遍。洪灯儿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说,我是学医的,我怎么不知道这套理论。丘启明说,你学的是怎么治病,异性相闻可能属于动物婚姻范畴,不知有没有专门研究这门学问的。
洪灯儿笑着说,你是说咱们两人能互相闻到体味,我们可以组成很好的动物婚姻?
想不到她竟然这样理解,丘启明一下笑出声来。笑过,他伸手捏捏她的鼻子,说,调皮鬼,你倒很会幽默。
洪灯儿将削好的苹果递到他面前,说,你尝一点,味道还不错。
他将她的手和苹果一起抓在手里。她并不抽出她的手,而是满脸娇羞,一动不动。
可以看出,‘完全可以继续下去。丘启明止不住浑身燥热。他知道今天要发生点什么,很可能要将她彻底得到。他伸手揽了她的腰。她仍然接受。他轻轻用力,她便机械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搂紧她,感觉她浑身都在抖,呼吸都变成了喘息。他想让她放松一下。咬一块苹果喂到她嘴里,她好像没法嚼咽,含到嘴里一动不动。她的拘谨和庄严,也传染给了他。原来的轻薄狠裹的心理,一下化作了爱意和神圣,也化作了热血沸腾。他一下将脸贴到她的脸上,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也一动不动,就这么搂着,就这么感受着发自心底的爱流。
她突然带了哭音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傻女人,怎么能不喜欢。但他只亲她一口,使.劲搂搂她,什么都没说。
他的手伸进了她的衣服。当摸到她的胸部时,她喘息几声,突然哭泣起来。丘启明吓一跳,急忙将手抽出。她哭几声,又急忙擦去眼泪,说,对不起,可能是有点突然,可能是有点激动。见他仍然发愣,她又完全倒进他怀里,边擦眼泪边做出一脸笑,说,也说不定是太高兴了,我从小就爱哭,今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女人的心理确实很复杂。突然面对另一个心爱的男人,她心里肯定要有一个过程。丘启明将她搂得更紧,另一只手不断擦她涌出的眼泪。擦着她越来越多的泪水,丘启明心里又有点不安,感觉还有点问题。丘启明试探地说,你是不是有种委屈的感觉,是不是觉得我有欺负你的意思。
洪灯儿含泪笑着摇头,然后说,我躺在你怀里,觉得很幸福,很踏实,胆子也大了,感觉也不孤单了,什么都不用怕了。你把我再搂紧一点。
丘启明干脆将她完全抱在怀里。
他感到她特别地柔软,好像感觉不到骨头。妻子不是这样,妻子的骨架很大,摸哪里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存在。难怪男人会追求更多的女人,原来不同的女人不仅精神感觉不同,身体感觉也有差异。他的手重新在她的全身漫游。抚摸一阵,他想更进一步。西北的六月虽不算太热,但也是盛夏。她穿了半袖和长裤。他想将她的衣服脱尽,好好看看她的身子。她却本能地抵触着,嘴里也呢喃着说不。他想先解开她的胸罩。她却突然问,你怎么突然想到给他调动工作。
丘启明说,我心里一直想着你,自然就要为你着想,自然就要去想你需要什么。
洪灯儿又哭了。这回他感觉出她是感动。
丘启明想到自己说不定要被调走,心里止不住一阵难受。他想,如果市里很快决定调他走,调她丈夫的事就不一定能办好。但他心里暗下决心,不管怎么样,她的事一定要办好再走。
重新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他又强烈渴望彻底得到她。用力强行解她的裤带时,她又哭了,说,我还是感到突然,我浑身都紧张,你还是让我适应一下,咱们今天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他放弃了进一步的打算,才感到自己也是紧张,紧张得下边始终没有强硬。在心爱的人面前,看来确实要有个适应过程。他突然觉得自己太没水平,也太没修养,急匆匆只知道性需要而忽视了真正的感情。这样粗俗的男人肯定会让她失望。他再次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专心吻她的脸,吻她的胸。她始终闭着眼感受着这一切。她禁不住呻吟出了声音。丘启明感觉到她需要他了,便再次冲动地解她的裤带。她还是无力地说,上班时间到了,今天晚上你来,你记住我的手机号,你来时先给我打电话,如果有事不能来,也给我打电话。
村口有家小卖部,丘启明让司机老刘下去问问。小卖部有四五个村民坐着闲聊,老刘刚开口问,几个村民抢着回答,说他家有个兄弟当大官,村东头最漂亮的那栋二层小楼就是。
果然村东有栋二层小楼。瓷砖贴墙,黑瓦压顶,红砖垒的院墙还带着崭新的颜色。院门大敞着,院里的葡萄架下,四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正在打麻将。老刘看看表,正是下午三点,估计麻将刚刚开战。老刘过去给每人发一支烟,然后将整盒烟放到麻将桌上,说,各位大哥,我的车坏在了路上,一中午晒得够呛,能不能给口水喝。
一个穿白汗衫的胖汉子喊一声,屋里有女人应声出来。老刘将水杯递给女人,然后站在一边观战。一个汉子看眼老刘放在桌上的中华烟,问老刘开的什么车,是不是小轿车。老刘点头说是。胖汉子问是哪里的小车。老刘回答说是西岭市的。胖汉子嗯一声,另一个汉子说,他兄弟就在你们西岭市当一把手,姓于,你认识不认识。
老刘回答说那就是我们的于书记。胖汉子停下了手里的牌看着老刘,然后说,我就是他大哥。老刘急忙热情地握住于大哥的手,说,我早听说于书记的家在这一带,没想到今天竟然撞到了门上。
于大哥一下来了精神,说,你们于书记的老娘就在我的屋里,我的四个儿女也都在城里工作,他们都动员我到城里住,我嫌城里窄憋,住不惯,不如我这神仙屋。我现在也不种地,每天玩玩牌转转山,神仙也不如我快活。
老刘急于想知道明天于书记来不来。老刘说,于书记工作忙,可能多日没回家了。于大哥立即说,他常回来,老娘在家,他能不回来?明天是父亲的祭日,他已经打回了电话,明天一定回来。
老刘很为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侦察任务而高兴,他得意地想,如果是战争年代,咱也能当一名侦察英雄。回到车上,老刘很兴奋地说了事情的经过。丘启明一声不吭。于书记确实要来,但怎么能不露痕迹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于书记家,让于书记能够接受,让他不至于尴尬,仍然是个问题。老刘明白丘启明的心事,轻声说,于大哥一家很热情,要不咱们说车修不好,就住到于书记大哥家。
这样做太露骨了,明显得有人为的痕迹。说不定明天还有人随于书记来,也说不定还有人也像他一样偷偷过来。秦涓涓能知道的秘密,别人就更能知道得清楚。丘启明转念又想,也罢,豁出去了,谁都不是傻瓜,你再伪装,谁都会明白是怎么回事。真截了当点,说不定于书记还觉得你诚实厚道。但住到人家里确实不行。丘启明说,咱们就在他们阳河县城住下,明天上午再直接来这里。
回阳河县城的路上,丘启明的心情莫名地烦乱。真是糟糕透了。活人难,他更觉得自己下贱下作,厚颜无耻。可这当官的苦恼,谁又能够理解得了。他不由得叹口气。他想,如果这次躲过这一劫难,以后即使一辈子不升官,也决不再干这种低三下四的勾当,也再不干这种下三烂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丘启明就起了床,但于书记什么时候能到老家,他和老刘都估计不准。如果去迟了,人家祭祀完了,去了也就意义不大了。最理想的时间,应该是于书记刚到,他们也到。这样精确的时间,凭猜测怎么能猜测得到。丘启明估计,如果于书记八点动身,到家是十一点左右。如果提前动身呢?如果人家有讲究,要一早就祭祀呢?丘启明突然觉得自己考虑有误:应该是提前去,宁可提前等着,也不能迟到误事。丘启明一下心急火燎,急忙收拾东西,急忙让老刘去开车。车上路,又不停催老刘快点,弄得老刘开出一头汗水。
结果到了于大哥家,于大哥还没起床吃早饭。一直等到快到中午,于书记才到来。
看到丘启明,于书记并没感到意外,也没问什么,倒是很客气,仿佛是约好了一起来的。这样就没有了一切尴尬。因为祭祀的一切都准备好了,于书记进屋刚坐下,于大哥便催着去上坟。于书记对丘启明说,咱们一起去坟头烧几张纸,回来后再吃饭。
祭品准备得很简单,除了摸和肉,也就是些水果罐头,和普通人家祭祀没什么两样。将供品摆好,大家便跪了烧纸磕头。丘启明跪在了最后,于书记看一眼,示意他上前,和他并排在一起。于书记说,今天你来祭奠,咱们就是兄弟,咱们就按家规来。
丘启明止不住有点感动,所有的拘束、陌生和不自然都一扫而空,仿佛真的成了家庭的一员。磕头时,丘启明不知不觉比别人多磕了许多,直到纸钱燃尽大家都起了身,丘启明才起来。
午饭并没摆酒席,也没请什么人。饭是刀剁面。于书记说,我就爱吃我妈做的刀剁面,小的时候,每逢过节或来亲戚,我妈就做一顿刀剁面,再拌上韭菜末,真是好吃。
于书记的妈已经八十二岁了,身体虽然很好,但也不能拼面,只能跑前跑后给大儿媳打下手。吃过饭,司机和于书记的秘书就很懂事地走了出去。丘启明急忙掏出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于书记老娘怀里,说,第一次见大妈,没买礼物,表示一点心意。
老娘没推辞,拿了转身放到了柜子里。于书记严肃着脸对丘启明说,你这样很不好,我也没法不顾情面让你拿回去,但不能多,多了不行,表示个意思就行了。
丘启明连说不多,不多,只表示一点意思。
夏日的农人也要午休,丘启明要于书记休息,他现在就回县里。于书记说,我也不休息了,咱们一起回。我在家乡生活到十七岁才考大学离开,这几年做梦常梦到家乡的生活,特别是东河湾和柴草滩,多年没去了,我想到那里去看看,不知你们想不想去。
天不算太热,但太阳火红地照在当头,一行人也都是汗流侠背。来到东河滩,于书记说,过去水大,不发洪水时,有半沟清水,我们一有空就跑来,还没到河滩就脱光衣服,然后跳进水里就是一阵折腾,然后摸鱼。那时鱼也多,就用手摸,一中午能摸十几条,然后用篙草从鱼鳃里串成一串。你看现在,水基本没有了。
岂止是没水,整个河滩都成了乱石滩,只有一丝细水黑黑地在乱石中流淌。真的是没了一点看头。
过河再爬一道坡,便是于书记说的柴草滩。于书记说,小的时候,我大半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放学后就得到这里来拾柴拾粪挖野菜,没事时,也跑到这里来玩,抓野兔,打野鸟,和小伙伴玩打仗,可以说,这里是我童年最好的乐园。
柴草滩还像个样子。滩很大,有不高的野草,草下密布着鼠洞和鼠类翻出的沙土,加上那些稀稀拉拉半死不活永远长不大的秃树,给人很沉重的苍凉感。于书记说,你别看这些树不大,年龄都三四十年了,旱坡上的树都是这样,不死也不长。
突然在一个大丛沙棘旁发现了一个大洞口。于书记说,这是狐狸洞,肯定还有一个出口,里面说不定有狐狸,咱们用烟熏,一熏它就跑出来了。
果然就又找到了一个洞口。于书记说,在高处的洞口下一个套子,在低处的洞口点堆柴熏,狐狸往出一跑,套子就会把狐狸套住。
老刘急忙跑到车上拿了根绳子,挽成一个活套放到洞口,于书记也高兴得像孩子,和大家一起跑了捡柴草。将柴草点燃,熏一阵,果然有一只狐狸窜了出来,一下被套子勒住脖子。抓着绳子另一头的老刘猛然被窜出的狐狸吓一跳,手一松绳子掉在了地上。狐狸带了绳子拼命逃跑,大家本能地喊着追,一口气追过两道裸,狐狸还是不见了。
于书记喘着气说,这不行,狐狸带了绳子,肯定会被野刺缠住,不被野兽吃掉也会饿死。
大家便四散找。老刘看到一片白刺乱动,跑过去一看,狐狸果然被挂在了乱刺上。老刘一把拉住绳子,大喊抓住了抓住了,大家便都跑了过来。
狐狸拼命翻滚挣扎,老刘抓住绳子不放。欢乐一下又变成了残忍。干书记喊,快放开,快放开,好可怜的。
但放开得解下绳索。狐狸张了小嘴乱咬,谁都不敢近前。平日连鸡都不敢抓的丘启明,此时一下毫无畏俱,一脚将狐狸的脖子踏住。解开了绳子,又问于书记是不是带回去养了。于书记摇头,丘启明便松脚将狐狸放了。
于书记说,小的时候也抓住过狐狸,那时兴奋得不得了,根本不会可怜,几棒就打死然后剥皮,可见现在的人是进步了,对动物也有了怜悯之心。
丘启明说,人有了知识,就会变得仁慈善良,于书记的学问最大,所以于书记最早发了善心。
回头时,才发现刚才一口气追了这么远。于书记说,我好多年没跑步了,没想到今天还能跑这么远。今天我又返老还童了,一下又回到了童年,回到童年的感觉太好了,我真想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时代,就这么无忧无虑地玩下去。
白刺上挂了许多小酸果,比构祀稍小一点。于书记又说儿时常摘一大兜吃。大家拣熟的摘了尝,除了酸好像再没什么味道,但大家都说好吃,然后摘一大把慢慢吃。
于书记玩得开心,大家也开心,直到太阳西斜,一行才返回。
于书记要丘启明坐到他的车上,于书记说,我正好了解点情况。
丘启明喜出望外。这半天他一直在找机会,一直在考虑怎么和于书记谈。坐到一个车上,当然是最好的机会了。也许于书记是故意给他机会。上了车,丘启明便开始汇报县里的工作,说完他搞的全县大规划,便很巧妙地将话题转到他调动的事上。
于书记告诉丘启明,调动的事是李书记提出的,李书记和他沟通过,他当时也觉得没有必要,但也没表示反对,如果是调去当县长半年就调动,也不合适。于书记还进一步明确说,如果正式上常委会讨论决定,他会提出自己的意见。
于书记是一把手,威信也很高,如果他在会上提出反对意见,调动的事当然就会被否决。细想这件事,还是自己和市委领导联系太少,于书记竟然忘了他调去当县长不久,这说明他原来在于书记的心里根本没占位置,甚至于书记心里根本就没有他。幸运的是因祸得福,他终于和于书记搭上了感情。有了感情,以后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快到市里时,于书记让丘启明下了车。回到自己的车上,丘启明让老刘开慢一点,和于书记拉开一点距离。
丘启明长舒一口气。
丘启明又在市里多呆了一天。拜见了几位市领导,汇报了一下工作,主要谈了未来一川县的发展和规划,同时也表明了他的决心。对丘启明的汇报,领导都给予了肯定。虽然丘启明清楚,有的领导对他的汇报表现出应付的态度,但能肯定地说明至少没有恶意,虽是表面文章,但该做时还得做。
回到县里,丘启明的心情好了许多。于书记要他把工作做好,不要因此而影响工作。他觉得这是最主要的。工作做好了,有目共睹,谁也抹杀不掉,谁也不会昧了良心否定你的成绩。现在持续天旱,抗旱的事还得继续抓紧。他决定再下去跑跑。
给高一定办公室打电话,没人接。打通高一定的手机,亲热地随便问候几句后,丘启明说,高书记,最近早情严重,今天我下去看看,回来再给你汇报,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说。
电话里一阵沉默,估计是高一定有点吃惊,或者是有点不习惯这样的汇报。丘启明突然觉得这又是多此一举:外出多天都没给书记打过招呼,下下乡突然打招呼,人家肯定有所猜测,肯定要猜到调动的事上,说不定以为要巴结他挽回什么。丘启明说,我下去看看,了解点情况,我觉得县里应该开个会,看能不能想点办法解决点问题。
高一定说,我今天还有别的事,你先下去了解情况,做些准备,咱们碰个头,然后开个县委扩大会,布置一下抗灾工作。
丘启明带了杨得玉和农牧局长,一起来到北山最干早的六弯乡。
这里的庄稼已经全部旱死,星星点点的野草也晒趴在了地上,整个山川裸露成一色的黄土。和村民们交谈,村民倒比较平静,除了叹息,也没提过多的要求。.杨得玉说,这里本来十年九早,三年两不收,但地多人稀,收一回,就能吃三年,所以他们也不着急,耐心等待下一个丰收年就行了。
这样的大早也没法抗,连救济点什么,县里都做不到。丘启明决定到川区看看,看那里能不能做些工作。
川区的旱情更让人着急。正是小麦灌浆成熟时节,麦秆却旱成了半干的颜色。三十里铺乡的领导说,河里塘里的水都抽干了,现在正在打井救急,只能是救多少算多少了。
也只有一两个村在打井。丘启明问为什么以前不多打点井。杨得玉说,这里地下水深,储水量少,花近万块钱打一眼深井,只抽一两年就干了,成本高效益差,所以打的井少。
救灾如救命,成本高也得救。乡领导都说缺资金,办法已经想尽了。看来,不争取上面的支援不行了。丘启明想一阵,掏出手机给主管农业的杨副市长打电话。汇报了灾情,杨副市长说,今年不仅你们旱,还有两个县比你们还早,但旱灾不像地震洪水,报到上面,上面也没有足够的重视,更没什么救灾行动。上面不行动,市里也拿不出钱,你提的要钱打井都不现实。但杨副市长还是给想了个解决的办法,说,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给市防灾办公室打个电话,看他们能不能给你们些人工增雨火箭弹,有了云,你们就往下打,这样效果说不定还好些。
丘启明表示了感谢。时间不长,杨市长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和刘主任说好了,刘主任答应给一些,具体情况要丘启明和刘主任联系。
丘启明打通刘主任的电话,刘主任说火箭弹也紧张,只能给一百发,每发只收原价,但必须得拿现钱来。
杨市长明明说的是给,却又要给钱。丘启明不想再把问题推到杨市长那里,先把货弄到手再说。丘启明说,我的刘大主任,你就行行好,火烧眉毛了你还卡脖子,这可不像个好共产党员。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给货,钱我们慢慢凑。我向你保证.钱绝对不差你一分.旱情解除了。我亲自给你送钱.顺便也登门感谢感谢你。
刘主任笑了,说,县太爷登门感谢我还没享受过,我希望你来时不要空手来,最好能带点礼物。
丘启明知道刘主任要礼是半玩笑半当真。妈的,穷疯了,都把县里当成了摇钱树唐僧肉,什么东西都想啃上一口。丘启明压住不快说,虽然天旱,我们也能收获几个山药蛋,到时我给你背半化肥袋子去。
刘主任说,好啊,县太爷的山药蛋肯定也是金子做的,你给我提一小包就够了。
丘启明又给武装部长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负责具体实施人工增雨工作。武装部长一口答应,说我们已经派车派人支援抗旱了,打火箭弹更是我们的责任,没一点问题。于是丘启明要武装部现在就去拉增雨弹,并具体实施人工增雨。
最主要的问题还是灌溉工程,有了灌溉工程,一切问题才能最终解决。看来还得加紧跑这项工程。你不跑,人家当然不会着急。
回到县里,丘启明要杨得玉留下,同时打电话把强子才也叫到办公室,商量一起到省城跑灌溉项目的事。
商量跑项目,实际是落实钱的问题。强子才心里不由得来气:跑项目你们领导只知道请客送礼得人情,钱从哪里来根本不去考虑,只知道吩咐拿多少多少钱出来,好像我们这些局长能拉金尿银,更何况你丘县长也是要调走的人了,你跑还不是为你自己跑关系跑人情。杨得玉不吭声,强子才决定也不吭声。丘启明说,水利局已经为前期工作支付了不少钱。工程投资归省计委管,你们计划局是对口单位,这次跑就以计划局为主。我的意思是这次去要多住几天,软磨硬泡想办法,一定要跑出个眉目,所以我的意思是这次去要多带点钱。
强子才恼了脸说,县里一分经费不给我们拨,我们到哪里去找钱。计划局是个空架子,所有的项目款都在我这里转一下就划了出去,局里现在是一分钱都没了。
强子才的话让丘启明没想到,强子才的脸色更让丘启明吃惊。好像还没有一个局长和县长这样讲过话,感觉面前的强子才也换成了另一个强子才,不但没有了那一贯巴结讨好的表情,连说话的嘴都像换了一张狗嘴。难道要调走的事已经传进了他们的耳朵?肯定是这样。以前别说主动提出,即使你没有那个意思,他也能理解出许多意思,并且创造性地为你想好一切,办好一切;如果要带他一起出门,那更是受宠若惊,跑前跑后比最忠诚的狗都要感人。哪里是领导干部,简直是势利小人!丘启明看眼杨得玉,杨得玉仍低着头面无表情。今天一天杨得玉就打不起精神,也没像往常出谋划策跑前跑后。他还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看来他们确实是知道他要调走了。丘启明不由得怒火中烧。妈的,我倒要让你们瞧瞧,这次我拼命也要留在这里。再说,我一天不走,我一天就是这里的县长。丘启明严肃地对强子才说,退耕还林不是还有几百万在你的账上吗?先挪用应一下急,等项目下来,再顶过去。
强子才说,那是专款,上面有严格的规定,挪用了要受处分。
丘启明再也压不住了,他高声喊,那么你说怎么办!违反规定的事你办得少吗?!怎么今天就不能违反一下了?那么你说个办法,我听你的。
强子才低着头不再做声。杨得玉说,这样吧,我回去再想办法凑上两万,强局长回去也想点办法。
丘启明只好说,那就这样吧。然后先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家,丘启明的情绪仍调整不过来。虽然历来官场都有趋炎附势,但狗日的强子才太明显了,也太没良心了,如果这次能不走,这样的小人决不能再用。
丘启明感到很累。看看表,他想早点睡。躺了,却没有睡意。不由得又想到洪灯儿。那天答应晚上去,但市计生局来县里检查工作,晚上陪计生局的人吃饭没去成。这些天事忙,又没有联系。她肯定不高兴了,肯定以为他无情无义,或者误以为他在玩弄女人。应该给她打个电话。打通她的手机,她一下就听出了他的声音,然后黯然地说,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果然在想着他。这让他有点高兴。他急忙解释说这几天出去了,很忙。洪灯儿说,你们领导忙,我理解,你今天能想起.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丘启明摸不清她是真谅解他还是调侃他,便轻松地说,没办法啊,当男人难,当领导的男人更难,身子是国家的,脑袋是人民的,嘴是上级的,肚子是食堂的,腿是司机的,家是老婆的,床是情人的,成绩是集体的,错误是自己的,我是没有一点是我的啊,哪里还有什么自由。说完,丘启明先哈哈大笑起来。
洪灯儿也笑了,说,你说得好可怜啊,好像你已经成了真正的无产阶级。好在床是情人的,这就很不错啊,我感觉你今天的心情不错,是不是已经在情人的床上了。
本来一肚子烦恼,现在真的一下变成了好心情,看来男女感情确实有神奇的疗效。丘启明装作可怜地说,·别说情人,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啊,我现在都快要寂寞死了,我都不知道今晚该怎么度过。
洪灯儿亲切地小声说,你是领导,一切都是你说了算,你寂寞,那么像我这样的劳动人民,早就寂寞死了。
一股强烈的感情涌上丘启明的全身,他一下想立即到她的身边,他颤了声说,我想去你那里,我特别想你。
洪灯儿也一下有点紧张动情,她喘息了轻声应着,然后问,是现在来还是一会儿来。
那天答应晚上去,可能让她空等了半夜。丘启明想说立即去,突然想到已经几天没洗澡了,只好改口说,我洗个澡就到。
来到洪灯儿居住的小区,进大门时保安要他登记,这让他心里很是不快。刚在登记簿上写下张大一,保安好像认出了他,疑惑地问,你是不是丘县长。
丘启明一下有点慌乱,他急忙摇头否认,快速把剩余的几项填上,匆忙向里面走去。
刚到楼门口,丘启明的手机响了。他本想不理睬,但响声是那样响亮,简直让他心惊胆颤。拿出一看,竟是洪灯儿的。轻声喂一声,洪灯儿也压低了声音说,真是对不起,没想到他回来了。
真是扫兴。他听到她的声音就在上面,肯定是出门下了两层楼才打的电话。探头往上看,果然就在二楼。丘启明说,我就在一楼。
洪灯儿轻如阵风,跑了下来。
洪灯儿穿了睡衣,头发也湿湿的刚洗过,可见她也是准备好了的。可惜上床的人将不再是他。睡衣开口很低,她里面什么也没穿。看着她丰满雪白的肌肤,闻着她浑身百合花般淡淡的清香,丘启明的心都醉成了一坛蜜。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声控灯却灭了。丘启明再也控制不住冲动,、上前一把搂了她,用尽浑身激情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匆忙将嘴贴到他的嘴上,用力接吻一下,然后想赶快回去。这时楼上的门响了。两人都意识到是他出来了。洪灯儿急忙往楼上跑。
听到两人都进了门,丘启明止不住一阵沮丧。真他妈的不顺不巧。然后又觉得真是荒唐,堂堂一个县长,竟然如此偷偷摸摸,竟然如此低三下四自讨没趣。走出小区,又不禁对洪灯儿产生了不满:到底人家是夫妻,竟那样急急忙忙跑了上去。心里骂一句后,转念又想,她不跑回去又能怎么样,你又不娶人家,你要人家怎么办。
说好了八点半出发,强子才却不见踪影。让县长等局长,这样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丘启明不禁怒火中烧:好势利的小人,我还是县长,我还没有调走就这样,如果上面下了文要调走,还不知是什么样的嘴脸。丘启_明努力将怒气压下,拨通了强子才的手机。强子才说他病了,把腰扭了,动都不能动了。丘启明不相信这么巧就扭了腰,再说扭了腰也该主动打电话请假。丘启明几乎想破口大骂,张嘴又感觉没合适的词,又感觉没必要和这样的小人计较。他咽一口唾沫,说,那你就派副局长来!把钱和公章都带上!
又等了半个小时,副局长才来。丘启明问带了多少钱,副局长说局里没钱,强局长只给他带了五千。
丘启明青着脸问杨得玉带了多少,杨得玉说带了两万。丘启明感到满意,但他什么也没说。
丘启明把县办公室主任叫过来。丘启明对办公室主任说,你马上再筹备两万块钱,我们要出去几天。
县政府这一阵也没钱,昨天王副县长外出开会都是自己先向下面的单位借的。但办公室主任什么也没说,掏出手机给财政局长打电话,说县里急需要两万块钱,要他立即划两万到他的卡上。
看着办公室主任忙碌地要钱,丘启明心里宽慰了一点。毕竟是好同志多,调走的事传出去了,局长主任们肯定都知道了,张主任一声不问忙着筹钱,可见是故意给他面子,免得他有想法。还有杨得玉,也不容易,那天给他筹备了五万,今天又拿两万,肯定是很不容易,肯定费了不少心思,当然也要担不少风险。也难为这样的好同志了。
路上大家就商量到省城送什么礼物。这也是最困难的一个问题:既要实用,又要好送。更糟的是一川县不但穷,还一点值钱的土特产都没有。杨得玉提议到百货商店买点购物券,拿了购物券,人家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们也有发票做账报销。如果人家什么也不想买,还可按税后折成现金。
丘启明觉得送购物券和送现金一样,多了人家肯定不好收,再说人家那样的领导也不缺钱花,钱多了反把人家害了。丘启明折中一下,提出送一点购物券,再买点名人字画,两种不同的东西加起来值钱,送起来感觉都是小意思,人家收起来也觉得没什么。大家都笑了说还是丘县长高明。丘启明说,喂,你们不要以为我是这方面的老手,是你们不动脑筋,是你们依赖我,我不动脑筋怎么办?
字画的价格都不菲,别说名人的,省城稍有名点的,一幅画也要二三千元。按丘启明的意思,给主要领导送名人的,一般处长送一般的。钱太少了。杨得玉和计划局副局长王玉民计算商量了两三个小时,才花二万块钱买了六幅画,十幅字,但都不是名人的。
再花一万五千块买了购物券。回到宾馆,丘启明说,我已经联系得差不多了,计委的人咱请不动,人家不吃饭,咱们一会儿过去送点礼。水利厅的已经说好了,晚上吃饭,来两个处长,一个副厅长。
计委的人大多不收购物券只收了字画,有的干脆什么都不收。从计委出来,丘启明说,如果不买字画,今天的事就办坏了。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尊敬他的意思到了,下一步办事情也好搭话了。
宴请定在了一家合资的五星级宾馆。据说这家宾馆相当讲究,衣冠不整拒绝人内,消费不足千元也不接待。更主要的是宾馆吃住玩一条龙服务,如果客人愿意玩,玩什么都能让你尽兴。
丘启明是通过同学王强请到水利厅领导的,王强在监察厅当处长,水利厅副厅长的女儿是王强的部下。由于有这层关系,副厅长显得很给面子,说上面要给水利厅一笔钱,专门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简称“五小”工程。因为工程投人不能太大,副厅长建议先搞水库,先把水库列人“五小”工程,尽快论证立项。迈出这一步,然后年年搞,慢慢一步一步一年一年完成配套。
可以听出,副厅长是真心实意为县里着想,因为这么大的.工程,单靠水利局投资,根本不可能。但能要到一点是一点。省计委那边虽答应尽力将工程列人国家计划或省计划,但也只是说说,据说像这样的计划计委每年都要上报许多,能批准并将计划变成现实的,少之又少。丘启明想,如果水利局能给个三四千万,就先开工搞,然后慢慢再要钱。
吃过饭王强提出洗一洗,消除一下疲劳时,副厅长也愉快地答应了。
因水利厅已经答应先出钱论证勘察,再加上丘启明身上的钱也花完了,于是只好提前返回了县里。
古三和看一眼,确实是县政府发的人事调动文件。细看内容,里面不仅没有小王的爱人,党委系统早就打算要调的人也一个没有。这就怪了。调一般职工虽然是人事局的权力,但最少也要请示一下县委,和县委这边商量商量。不请示不商量突然下一个文件,感觉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小王多次提出申请,要求解决两地分居,将在乡下教书的妻子调到城里。古三和请示过高书记,高书记点了头,说到下半年一起研究解决。为此小王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晚上带了妻子提了一大包礼物来谢他。这才几天,怎么突然就发了文。他这个常委办公室主任不知道,高书记也未必清楚。古三和想想,拿起文件去找高一定。
高一定的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间已经坐了三四个人等待汇报工作。按规定见领导要先到办公室预约安排,但来汇报的都是些局长书记,自认为和领导熟悉,根本不遵守这样的规定。古三和大步来到高一定面前,将文件递上,说,刚收到县政府人事调动的一个文,不知您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高一定看一眼,问,最近研究过人事工作吗?
古三和肯定地说,没有,县委这边肯定没有。
高一定说,我也不记得有这回事。为什么不研究就发文调人?
古三和摇摇头,说,要调的人都是他们政府部门的亲属。政府办调了两个秘书的爱人,我们这边一个都没有。
细看果然是这样。高一定猛拍一下桌子,厉声道,怎么能如此乱搞!不请示不研究,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这样下去怎么了得。你给我拨人事局长的电话,问清这是怎么回事。
接通电话,古三和就将话筒递到高一定手里。高一定说,我刚看到你们发的一个文,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人事局长周立德刚解释了几句,高一定又猛拍了桌子高声说,胡说!我告诉过你人事调动是最敏感最重要的事,必须县委常委会研究,为什么还擅自胡来!
周立德解释说,是县政府常务会通过,要求下发文件,我只好照办。
这样的解释如同火上浇油,高一定真的来了气,脸都气红了,几乎到了失态的地步,质问也变成了责骂:你胡说八道!党领导一切,你把县委摆在了什么位置!重大问题要集体讨论,难道你连这样的常识都不懂吗!他们要你下文,那你是干什么吃的,你知道不知道丘启明要调走,你知道不知道这是调走前的突击调人?你为什么也不给我打个招呼!难道只有要官要权你才知道来找我吗!我告诉你,文件你必须给我收回,如果今天收不回,我立即撤了你的职。
周立德沉默不语。高一定再次要求立即将文件收回时,周立德豁出去了,说,文件是县政府发的,要收也得县政府去收。
高一定猛地扔下电话,说,你看我能不能把文件收回来。然后说,你给我接丘启明的电话。
拨通,古三和又急忙将电话递给高一定。高一定听半天,说没人。古三和压了重拨丘启明的手机。接通后,高一定平缓了语气问最近调动人事的事知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丘启明详细做了解释。高一定耐心听完,说,人事调动要县委常委会研究,这是制度,这次怎么不遵守。
丘启明说不知道有这个规定,他只知道人事局属政府序列,科级干部要县委研究,一般职工政府就可以调动,这次调的只是一般职工,连干部都不是。
偷偷摸摸干这样的事还嘴硬,这次我一定要让你知道县长也是书记管的。高一定青着脸说,你应该知道,腐败往往是从用人开始,老百姓最痛恨的也是人事腐败,任人唯亲,任人唯关系,一人得势鸡犬升天,这样的腐败现象党不仅要管,还要从管理体制上加以防范,这就是人事要县委集体研究的原因。你们匆匆忙忙抛出这么一个东西,群众意见很大,县委不能不问一个为什么,你也不能不回答一个为什么。
竟然说是匆匆忙忙抛出,竟然无限上纲上线拉到人事腐败上去。丘启明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忍了,说,党政各有分工,县政府也是一个集体,县政府常务办公会也是集体讨论研究,为什么只有县委才算是集体研究。
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吵一阵,高一定说,临调走前突击调动人事,这是上面明令禁止的,也是很没道德不讲原则的。丘启明立即反驳,问谁说他要调走,是已经下了文件还是小道消息。然后抓住不放说,我的调动是你说了算还是上级党委说了算,你是县委书记还是传播小道消息的街头妇女。高一定自知不该说调走的话,但他毫不妥协,说,既然你不认错不收回文件,那就下午召开县委常委会议,你是县委副书记,一切问题咱们在常委会上解决。说完,高一定挂了电话。
一阵愤怒过后.丘启明又有点心虚。本来人事局提交的调动名单只有七八个,大多是按政策需要照顾的,但上县长办公会时,几位县长又提出了几个,要调动的人数一下增加到十几名。他当时就觉得不合适,但去掉谁提出的都不可能,只好硬着头皮接受这个现实。没想到还是出了麻烦。
丘启明给周立德打电话,问以前调一般的职工,是不是要上县委常委会。周立德说,我也说不清,一任领导一种做法,高书记当书记后,一般要上县委常委会,也有没上的,不管上不上,都是县委和县府提供给我们一些名单,然后通知我们上会,通知我上县委会我就往县委跑,通知我上县政府会我就往县政府跑,反正我们只是个办事的,根本弄不清究竟该怎么办。
丘启明生了气说,难道就没个章程吗?明文规定是怎么办的,你那里有没有个依据。
周立德说当然有,有上面发的工作条例。周立德又说,可条例管什么用,我已经向高书记解释了,人家问我县委是干什么的。你能拿出条例,人家当然也能拿出条例,这种事谁又能说得清。
.周立德说得对,条例又有什么用,许多事情本来就是矛盾的,马列主义活的灵魂就是具体事情具体对待。丘启明什么也不想再说,默默地挂了电话。
坐回到桌前,丘启明感到事态确实严重,如果硬闹下去,闹到市委,无疑会加速调动问题的解决,那时很有可能以闹不团结为由将他调走。再说,你丘启明能在市委于书记面前提要求,人家高一定就不能在于书记面前谈看法?高一定和市委李书记好,难道就不能和于书记也好?丘启明觉得今天和高一定吵是最大的蠢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在此非常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市委的决断,都会影响他的命运。他决定彻底忍了,在下午的常委会上彻底让步,最好一言不发,让高一定占足上风,给足高一定面子,他也不至于得理不饶人。
给秦涓涓打电话,问候几句,然后问他的事有没有动静。秦涓涓说还没上会,最近一位副书记不在,于书记也到省里开会去了,可能还得一阵子。
丘启明没想到的是,下午的常委会一开始,高一定就开门见山说了事情的严重性,然后建议丘启明做深刻的检讨。这和丘启明一言不发的打算大相径庭。不讨论不表决就让检查,这也太霸道了。丘启明想争辩,但看看高一定黑青的脸,知道争辩就是争吵,他决定忍下去。丘启明说,我确实不知道一般干部的调动也要上县委常委会,当然不知道也算错误,既然大家认为错了,那我就向大家检讨。
这个简短的解释性的检讨,还是有点出乎高一定的预料。他以为丘启明要激烈争辩,所以才先发制人,开场就让他检讨。高一定平缓了语气说,今天的会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这件事。既然丘启明同志已经认识到了错误,那么我们就不再追究个人的责任。但这件事影响很坏,下发的文件必须收回来,必须等待时机重新研究。
收回已经下发的文件,这是丘启明从没听到过的,原以为只能是下不为例,没想到还要收回。这样将会造成多大多坏的影响,县政府的威信也将被彻底踩到脚下。丘启明说,把文件收回,肯定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我的面子无所谓,政府的威信是不是要考虑一下,这些实际问题也请各位常委考虑一下。
丘启明扫一眼大家,大家都低着头面无表情。
高一定说,现在已经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收回文件,正是为了挽回政府的威信,说明我们的政府是一个勇于面对错误,敢于改正错误的政府。
丘启明再无法申辩,别的常委也没人发言。高一定又开始讲党的组织纪律和廉政建设。讲完,也再没别的问题需要讨论,只好宜布散会。
回到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张勇说副县长们都在会议室等着。丘启明这才想起下午四点要开个县长碰头会,互通一下信息,商量一下抗旱抢种的事。
来到会议室,副县长们的脸色都一本正经,好像有点躲开他的目光不忍心看他。六位副县长只有常务副县长王正华是常委参加了刚才的会,肯定是王正华已经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大家了。丘启明一下涨红了脸,简直有点抬不起头来。这县长当得也太窝囊了。
一连两天的降雨基本解除了旱情,全县绝大部分地方达到了湿透的标准,应该抓住这一时机抢种一些生长期短降霜前能熟的作物。会前丘启明想了许多,有一系列工作需要布置,现在突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自己都灰溜溜的了,还有什么脸面说三道四,即使说了,人家也未必听。丘启明简单说了抢种的问题,要大家去咨询一下专家看什么作物生长期短,然后作了一下划分,每个副县长包几个乡,亲自督促抢种,然后宣布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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