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他问副总。
副总唯唯诺诺,一问三不知,气得尹峰直想骂娘。“谁带走的,从哪儿带的,为什么带,你不会去查?”他虎着脸朝副总发作,心里面已经有了请求总部撤掉副总的想法。
副总连声应着,就要退出去,秘书小姐进来报告道:“尹总,刘小姐是从希尔顿酒店里被带走的,带人的是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人,他们有传唤证。被带走的原因暂时不明。”
“行,我知道了。”尹峰应了句。
秘书知趣地退了出去,副总却还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尹峰狠狠盯了几眼副总,副总这才如梦初醒,三步并作两步地出去了。尹峰对着副总的背影摇摇头,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高远,刘小姐被江州公安的人带走了。”
“哦?”那边高远叫了一声,“孙战辉也被带走了。”
“看来事情不简单哪!”尹峰叹了声。
高远满不在意地说:“你就庆幸吧,幸好你没和他们踩在一条船上,否则今天带走的,恐怕也有你。”
天很热,尹峰后背却被高远的话惊出了一层汗。“有这么严重?”他弱弱地问了声,心里涌起重重的不确定与后怕。
“比我们想的要严重。”高远认真起来,“你想,两个地方同时行动,难道仅仅会为了孙战辉和刘疏桐两个人?你也是在总部待过的人,总部什么状况你应该有数。我们不清楚孙战辉做了多少乌七八糟乌烟瘴气的事,但你觉得会少吗?汉江去年有个叫陈泽兴的水利厅副厅长死了,这人好像是孙战辉的老同学。据说孙战辉被带走,与这件事有很大关系。”
“可我听说这人是自杀的。”
“这就不清楚了。但既然人被带走了,总不会是一场乌龙吧。检察院拘捕,肯定是有确凿证据的。”
“检察院拘捕?”尹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
“你的意思是?”高远不明所以。
“刘疏桐是被公安传唤,孙战辉是被检察院拘捕,这里面可有差别。”尹峰细细考量起来,“检察院一般负责贪污受贿的案子,孙战辉的事,恐怕会涉及某些大人物啊!说不准接下来马上就会有人出事。”
“等着看吧,”高远长出一口气,又掉头问道,“你没跟他们干什么坏事吧?”
隔着电话,尹峰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能干什么坏事?不就是前段时间江东计划那个项目的事吗?你也知道,最后都撇了个干干净净。”
“那就好。”高远自然是感受不到尹峰相隔千里的尴尬。
挂了电话,尹峰立马召集分公司的中高层管理者开会。会上,他要求财务部门加班理一下近些年的资金运转状况,尤其是一些大额的转出和转入记录。财务主管问时间跨度如何掌握,他略一思忖,吐出两个字:“八年。”底下的人纷纷议论起来,财务主管也面露难色,他到公司才三年多的时间。
尹峰没心情解释那么多,将事情安排完就散了会。接着,他打电话给《汉江日报》的李主任,说要请他们吃个饭。李主任推辞,尹峰说这算是个小型的合作庆祝仪式,请他们务必赏脸参加。李主任面上有光,爽快地答应下来。尹峰想借着吃饭的机会向报社的人打听消息。
这天出完任务回到报社,主任发下话来,说江南集团的尹峰组织了个小范围的聚会,名目是为新一轮的合作庆功,让我和宋一歆他们都去。地方还是老地方,潇湘菜馆,人却少了一个,老唐不在。这本是我们心知肚明却避免提及的伤心事,尹峰却不明就里地问了出来。
“那位唐记者去了哪里?今天怎么不在?”
“他已经离职有一段时间了。”在我们的沉默中,主任开了口。
尹峰“哦”了一声,没再问,只说了些人各有志、没法强求的话。主任胡乱应着,也不主动辩解什么。酒过三巡、饭吃到一半,尹峰突然丢出一个问题来:“各位可知道,我们公司有位刘疏桐刘小姐今天被抓了。”
我并不知道这事,巴巴地将眼光向老张和宋一歆看去。宋一歆是一副不知道的坦荡模样,老张却似笑非笑地与我对望了一眼。主任将话接了过去:“听说今天有公安的人到你们江南集团走了一遭,原来是因为这事?”
尹峰说:“我以为你们会知道呢。”
我心里暗自忖度是不是和那个年轻人有关系,估摸着是他将那些证据递了上去,才招致了此间的事情。“刘疏桐是哪位,怎么之前没听尹总说起过,你们总部的?”我装作不经意地打问着。
“算是吧。”尹峰提了话头,见我们不知道情况,便不再说。
晚间饭局结束,我将电话打给年轻人,告诉他刘疏桐被公安机关带走了。他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知道这事。我问他是不是因为他那些证据的缘故,他模棱两可地回答了句:“也许。”然后又告诉我一个消息,说是与此同时,孙战辉也在江南集团总部被带走了。
我问他:“这是一体的行动吗?”
他照旧说了句:“也许。”
第二天主任就这件事给我们开了个会,批评我们新闻敏感度不够,出了事竟没人知道。说起来真让人有些惭愧,原本江南集团就是汉江地产房业的佼佼者,况且又和《汉江日报》有合作关系,我们没能及时捕捉到这个新闻事件,的确是不够。接下来自然是要去将这事搞清楚的。
于是散会之后我和宋一歆当即开始行动。既然是公安带人,那就先找公安那边的朋友问问。江州市的公安局以及大大小小的派出所我都跑过,这算是做了几年法制记者的积累。借助这些积累,我很快得到消息,刘疏桐是被江州市局刑侦支队的人传唤,说是有证据表明她和陈泽兴自杀的案子有关。我心里愈发明白这定然是年轻人有了动作。
因想着双方有合作,况且刚刚才签订了一份合同,这时候上江南集团的负面新闻可能并不妥,所以我犹豫良久,最后又去问了李主任。没想李主任这次很干脆地说:“合作是合作,新闻是新闻,不能因为双方有合作就罔顾事实,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只有一样,写完后一定要拿给我看。”有了这话,我心里踏实下来,匆匆去拟稿。
没承想稿子还没定下来,事情又起了新的变化。刘小姐那边,公安机关的措施从传唤变成了拘捕。消息传来,我只好弃了原稿重新再写。
隔天,一则题为“从传唤到拘捕,刘姓女子涉案多重”的消息在报纸和网站上铺洒开来。其在报纸上的版面不大不小、不显不隐,郑重又慎重。纸刊消息只供让人接受,自是没有任何波澜回馈,网络上就不一样了。各路转载、回复纷至沓来,宛如开启了一个新世界。有人聚焦女主角的美貌,有人深扒其背后的关系网,更有甚者有人匿名爆料,该女子与汉江省某位高官有牵连。一时舆论纷然,真假难辨,各种传言甚嚣尘上。
与此相反,宗越的案子进展得并不顺利。
材料整理好,重审的要求提上去后,案子仿佛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石小刀说那股隐隐的压力又来了。我问他具体怎么个表现法,他说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批复迟迟不下来,他也只能想到这个方面。蒋警官承压的能力显然比石小刀强,他虽然也叹气,但并不挫败,总说会有看到光明的一天。
就在人们热衷于猜测和赌咒的时候,汉江又出了大新闻。
“汉江省原副省长陈怀德涉嫌严重违纪,目前正接受组织调查。”
虾米被小鱼吃掉,小鱼被大鱼吃掉,大人物的新闻便理所当然地盖掉了小人物的新闻。中纪委一条不足三十字的通报,占据了汉江各新闻网站的头版头条。节气已经入夏,眼看着夏至将到,这条通报也似天气一般,如火如荼。
大火烧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空。善与恶一念之差,光明和黑暗一线之隔。
蒋警官所说的光明就这样突兀地来了。重审的批复很快下来,因为证据翔实,案子迅速进入了重新调查和取证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