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厅长说得对,我们一定合法经营、合法获益。”女人的语气迟疑了下,又说,“您有没有听说,最近纪委的人在悄悄行动,也不知道盯上了谁。”
“既然是悄悄行动,你们怎么会知道?”
“这我也不清楚。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听。厅长,我也是关心您,就算您一身正气,两袖清风,那不还有您周围的人吗?可得注意着点儿。”
怎么听,这话都像是威胁。
“谢谢刘小姐挂心,我陈某人信正不信邪,我相信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刘小姐,我还有个会,今天就到这里吧。”
一阵凳子划拉地板的声音响起,应该是陈副厅长起身了。
“厅长,组织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再然后,一阵脚步声由大而小,录音结束。
鼠标一动,我点开了第三条录音:
“你好,我是陈泽兴。”
“陈厅长,是我,小刘。”
还是熟悉的声音,依旧是两个人通电话的情景。
“我知道。”
“那您应该也知道我找您是为了什么。”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厅长,是您在欺负我们。”
“告诉孙战辉,我这条路走不通,让他另辟蹊径吧。”孙战辉应该就是前两段录音提到的孙董。
“孙董让我带句话给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呵,养兵,我陈泽兴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兵了?”
“厅长,话不能这么说吧。咱们之间是合作,是双赢。”
“双赢个屁,当初是你们非要给我……好了,过去的事情我不想提。总之,江南集团想拿下项目,就规规矩矩做事,我是党的干部,要讲原则要讲党性的。”
“厅长,我们知道您是一个有组织纪律性的干部,讲究实事求是,但是咱们能不能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稍微变通一下,在不损害原则的前提下灵活处置下?”
“刘小姐这口官腔打得不错啊!”
“没厅长好。”
两个人明显是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隐晦中透出明明白白的意思。
“那我也直说,六年前汉水花园的项目,我是答应过帮孙董联系,那是看在我和他的同学情分上。老部长坚持原则,不肯做这个提携和推荐,并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就算现在即将启动的项目是老部长规划和主导的,你觉得他会搭理我吗?”
“可你毕竟是老部长的侄女婿。”
“我说你们有没有头脑?如果老部长是个没有原则没有党性,只会为自己敛财的人,还能走到今天吗?我有多大本事,老部长知道,我自己也清楚。我的路,都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你们往我身上泼脏水。”
“陈厅,不要老是唱高调嘛,场面话谁不会说。”
“你什么意思?那套房子的事情我可以向组织上说清楚,我可以马上让我表弟他们从里面搬出来。”
“搬出来也没用。当时你是借这套房子给你表弟住,可后来我们将它过户到了你的名下,而且你应该知道这套房子的市值。”
“什么,房子过户到了我的名下?”
“不错。汉水花园那个项目,虽然江南集团没能拿到,但你后来的路走得顺,也一直在往上升,孙董一直寻思着找机会将你和他绑在一条船上。三年前你表弟出了车祸,孙董特意提了套房子,想做个顺水人情给你,没想到你胆小,不敢接受,他只好将这房子挂在别人的名下。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孙董偷偷将这房子转到了你名下,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他说现在机会很合适,可以告诉你。另外,他说很羡慕你能有个红颜知己,不过还是要提醒你,要做好保密工作,千万别让嫂子知道。”
“你……好,刘小姐,请你转告孙董,有什么招数让他尽管使。”
“厅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有些事是该了断了。”
最后一条录音:
“厅长,是我。”
“刘小姐有何贵干啊?”
“不知那件事,厅长考虑得怎么样了?”
“哪件事,考虑什么?”
“厅长这是铁了心,不打算帮我们了?”
“你们不也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吗?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难道您不知道纪委已经开始调查汉水花园的事了吗?如果没有人替您掩护,您怕是逃不过去。”
“哼。”
“厅长,厅长……”
第四段录音很短,就这么几句话。陈泽兴的意思很明确,不会在项目上为江南集团说话。结合这一年中发生的事情,他们所说的项目应该就是后来的“江东计划”。
这几段录音中的内容,和戴森过去跟我说的有些出入,我自己分析有两种可能:一是戴森确实不知在陈泽兴身上发生的事情;二是戴森说谎。我抓起手机想立即向戴森求证。
“记住,不要着急。”
邮件中的六个字及时地闯入我眼中。好吧,明天再说,我放下手机,关了电脑去睡觉。不出意外,神经兴奋,难以成眠。
第二天的时间过得分外缓慢,好像有意与我焦躁的心情作对。下午六点多,我终于等到了神秘年轻人的电话。他再次约我到魅语酒吧面谈。
我说:“不能换个地方?那个地方太吵闹了。”
“就是因为吵闹才安全。”
“那好吧。”
挂了电话,我就要出门,付雪霏问我去干什么,我说去见一个朋友,她问我什么朋友,让我吃完晚饭再去。我心里焦躁,随口说不吃了,草草出了门。到魅语酒吧,果然看到年轻人已经坐在一个角落里。今天他看上去很精神,也很悠闲。我径直坐到他对面,刚坐下,就有服务生送上来啤酒,是他先前就已经点好了的。
“今天喝啤酒?”我很多余地问了句。
他点点头:“昨天喝烈酒是为了提神,今天不需要了。怎么样,听完录音有什么感受?”
“你的推理很有先见之明。”我说,“我还有几个问题不明白。”
“什么问题?”
“戴森跟我说过,那套房子是陈泽兴买下来的,怎么到这里就变成江南集团那个叫孙战辉的董事搞出来的?”
“我先跟你说说这个孙战辉吧。”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孙战辉是江南集团的第二大股东,也是董事会的执行董事之一,占有江南集团40%左右的股份。此人善于经营和运作资本,江南的上市就是他运作的。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很多年,人脉关系很广。刘疏桐就是他带进江南集团的,可算是他的心腹。刘疏桐到江南集团后,孙战辉的很多意图都是她来传达和贯彻的,包括之前他们在总部所在省市本土及西南部地区进行的几项投资。”
我给年轻人添了杯酒,同时问道:“孙战辉和陈泽兴厅长是什么关系?”
“录音里说了,是同学,我了解过,他们是大学同学,一个专业的。大学毕业后两人就走了不同的路,一个从政,一个从商。路都算走得挺顺,两个人也一直不咸不淡地联系着。汉水花园是江南集团向西北市场进军的第一块试验田,从这个项目开始,两人的联系就多了起来。”
他越是知道得多,我越是好奇他的消息从哪里来的。“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录音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可信吗?”
“你怀疑这个?”他笑起来,“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它从哪儿来,但我敢保证,这录音绝对可信。”
“那么所谓陈厅长的自杀,其实就是一场远程操控的谋杀?”
“不,这倒谈不上。”他否定了我的说法,又给我扔过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我觉得陈厅自杀,多半是因为他的病。”
“什么病?”
“癌症,肝癌。”他慢条斯理地说。
“这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好奇心都快超越事情本身了。
“我说了,我有自己的方法和渠道,周记者,你总不至于逼着我将吃饭的手艺都教给你吧?”
“好吧,”我只好转了话题,“你跟着陈厅长多长时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着,半天不说话,突然以一种怪笑看着我,“你真想听?”看我点点头,他又说,“如果有什么说得过分的,你不要生气。”
我生什么气,真是想不通。
“我跟着陈厅长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他在外边有别的女人。”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这女人就是你岳母。”
哧啦啦一阵响动,酒吧的调音师在试音响,夜幕降临,黑暗中的狂欢就要登场了。我听到自己的心同时也哧啦啦地响起来,仿佛一阵灰尘被抖落在了阳光下。
“看情形,你知道这事。”他像是松了一口气,“是戴森告诉你的?”
“不,戴森他不知道,是我老婆告诉我的。”好像是为了证明岳母的清白,我特意又加了句,“陈厅长早跟他妻子协议离婚了。”
他不动声色地笑着,转动手里的玻璃杯,说:“陈厅长这个人,有点儿平庸。他能力是有,待人也不错,重感情,这都是优势,但有一点,他身上没有大格局。”
这个评价很新鲜,我问他:“什么是大格局?”
“这就别问我了。我就是说说而已,你愿意当真就当真,不愿意当真就算了。不过我觉得,他个性比较软弱。”
“他都能跳楼自杀,还软弱?真正软弱的人在死亡面前是没有勇气的,蝼蚁尚且贪生呢。”
“就是因为软弱,他才自杀,如果够坚强,那就应该活着。对他而言,可怕的不是那套房子,不是他和你岳母之间偷偷摸摸的关系,而是面对儿女、面对疾病的态度,在这点上他缺少勇气。一个人的大格局,正是表现在他对世事的认知上,包括接受和面对上。所以我说他是一个没有大格局的人。”
我不否认他的话,但现在不是纠结人生境界的时候。“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个事情,当时上面是不让过多宣传的。”
“上面,”他冷笑一声,“恐怕上面的那人现在自身难保吧。”
这话又涵盖了某种意味,他到底知道多少内情呢?我问他:“你说的是谁?”
他摇摇头:“佛曰:不可说。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不理会我的满脸茫然,他又说,“我能怎么办,把证据送给该送的人,然后抽身而退。”
“来去无声,雁过无痕吗?”我调笑道,“像个刺客。”
他哈哈笑了几声:“那不挺好的嘛!”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撇撇嘴。
他一耸肩,笑道:“重要吗?名字只是个代号,你总归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再说,刺客只要代号就行,名字无所谓。”
石小刀说他已经说服宗越的父母,两位老人家决心翻案,还儿子一个清白。
闲暇时间里,我和蒋警官为他们找了律师,又帮着整理了些案证。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免聊起老唐。蒋警官说老唐找到他的时候,他对这件事情并不感兴趣。已经结了的案子,突然又掀起波澜做什么。像这样的案子,经常会遇到。在时间的长河里,这些都微不足道,最后都将烟消云散、归于沉寂。
我问他:“那你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老唐5月份找我的时候,说这件案子可能有问题,我没上心,让他别管了。”
“等等,”我叫住他,“你是说去年5月?”
“是啊!”蒋警官被我问得发怔,“怎么了?”
“没事。”我摆摆手,心里却在想,去年5月那会儿,我跟老唐为了这事情不欢而散,本以为他不会再管这事的,没想到那时候他就已经在帮我联系蒋警官了。我多小家子气,为了这事还与他生气,想起来不禁感到阵阵惭愧。
“后来隔了不长时间,他又来找过我一次,跟我谈了很久。也就是那次,他说服我帮你。”
我问:“他怎么说服你的?”
蒋警官说:“他不让我告诉你。不过有一个状况,我觉得现在有必要告诉你。”
“什么状况?与老唐有关?”
“这个刘念长,好像是老唐家的一个亲戚。”他看向我,若有所思。
老唐的离开在我们的预料之外,刘念长的事情更出乎我们的想象。当初老唐走得利落,什么话都没留下,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心中猜想他是不是在这之前就预感到或者知道了刘念长与这件事有关。如果是,那么他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才会决定帮我?疏不间亲,我是疏,他们才是亲,他竟帮着我这个外人来揭露真相。这便是他离开的理由吗?
“周正,你要知道,有时候我们选择忽略真相,并不是说真相的存在没有意义,而是在趋利避害的选择面前,我们总是缺少勇气的。”对的,他曾想趋利避害,帮我,就可能害了他家亲戚。那我的坚持就是逼走他的理由。周正,你问问自己,你有什么值得周遭人这样牺牲的?
我愧疚,并为此难过。
蒋警官点了这么一句话后再不作声,或许他也如我一般,想到了老唐突然离开的理由。
石小刀的积极性很高,一开始是江州、江北两地跑,后来他干脆请了长假来到江州。他对宗越的感情,超乎我和蒋警官的想象,就连宗越的父母也被他感动。他七年的坚持,终于看到了希望。
“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很兴奋,对着我和蒋警官说,“我现在不相信真相会被埋没,七年了,我从没感觉到这么有希望。好事多磨,最后我们一定要磨出个结果来。”
我说:“但愿一切顺利。”
“但愿一切顺利。”蒋警官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