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追猎 朱瑞 第2页,共2页

顾卫东一改在车上的强硬态度,和颜悦色地对围着我们的人说:“各位,咱们是奔着解决问题来的,大家这么围着,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便有人让顾卫东说出一个法子来。顾卫东双手摊开:“这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最好能走法律途径。如果法院判决这是万华地产的过错,我们一定承担责任。”然后他分开人群向前走去,我和宋一歆跟了上去。

抗议者对走法律途径的兴趣显然不大。没过一会儿,透过顾卫东办公室的玻璃,我们就看到楼下围着的人如潮水般散去。顾卫东站在窗前,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他双手插兜,目光望着远处,说:“他们散了。”

他们还会再来吗?这才是我心里想的。扭头,我又看到宋一歆脸上的几分不屑。

回报社的路上,宋一歆把他对顾卫东的不满通通发泄出来,说顾卫东太自大,她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人。而她对尹峰的印象却出奇的好,说他文质彬彬,是绅士的做派。

寒流过去,气温稍有回升,但已是冬日来临的时节,陡峭的清寒在汉江盘踞,长久地不肯散去。

尹峰很不适应江州的这种冷,好在办公室的空调还算给力。秘书端进来的咖啡飘散出一股醇香,他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慢慢将自己因为寒冷而缩紧的四肢伸展开来。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花慢慢开的过程,躯干的肌肉从紧绷到放松,带给人生理和心理的双重舒适感。他不由得闭起眼睛来。

这种静谧的美好在他的咖啡还没喝完前便被很糟糕地打破了。

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是他的副总:“尹总,万华这回情况不妙啊!”

尹峰心里一沉,好像什么预感应验了一般,赶忙问情况。原来,这两天围着万华的人并没有散去,规模反而越来越大。

“看着吧,秋后的蚂蚱,他们嘚瑟不了几天,我就不信他们耗得起。”顾卫东那天的话言犹在耳,可事情并没像他说的那样迅速地解决掉。副总说更糟糕的是,有人把万华修建百汇大厦时的旧账翻了出来,网上已是一片哗然。

“旧账?什么旧账?”尹峰惊愕地问。

副总这才想起,尹峰到汉江的时间不长,对万华过去的枝枝蔓蔓并不清楚。“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尹总您还是上网看看吧。”

尹峰开了电脑,迅速输入关键词搜索起来,在副总的指引下,他很快就找到了所谓的“旧账”。

有人发帖子说万华当年拿下百汇大厦的那块地,靠的就是六年前已经外逃的原汉江省建设厅吕明的关系,其中还有些不为人知的交易。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种明白而隐晦的描述,使大众的想象力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不管是潜在的可能还是离奇的猜想,都似乎变得有迹可循。跟帖者越来越多,各种神乎其神的传言甚嚣尘上。

“你怎么看?”尹峰蹙了蹙眉头,问道。

副总顿了半晌,说:“半真半假吧。”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尹峰叹道,“有这种事很正常,但桌子底下的事拿到桌面上来说,就成了问题。”

副总问:“那我们怎么办?”

“先等等看吧。”尹峰随手在桌子上叩了叩。副总应了声,出去了。尹峰这时候有些心焦,万华如果出了事,双方联合竞标的事情就等于也泡汤了,看来,他得做两手准备。这样想着,他又将电话拨给了顾卫东。

顾卫东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他原以为事情会很快过去,压根儿没料到还会出这样的幺蛾子。尹峰的电话一来,他就知道是为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后,顾卫东打趣道:“看来尹总很关心我啊!”

尹峰暗笑一声,顾卫东如此态度,应该是不怎么着急,或许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当然得关心,顾总现在可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不关心,哪儿成呢?”

顾卫东在电话那头“呵呵”笑了几声,说道:“尹总是想问我网上的那些事吧。老实说,我也不清楚。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还没进万华呢。”

“没进万华又有什么关系呢?你顾总会不清楚这事?我没记错的话,顾总当年可是吕厅长身边的人。”

顾卫东不接这茬儿,将话别到一边:“尹总不必担心,小小浪头,掀不翻我万华这艘船。咱们的联合竞标,不会出问题的。”

但愿,尹峰在心中暗道一声,嘴上却说:“有顾总这话,我就心安了。”挂了电话,尹峰又将副总叫进来,如此如此嘱咐了一番,副总应声而去。

百汇大厦的事愈演愈烈,主任发话,让我们尽可能地多挖一些东西出来。开例会的时候,他回忆起百汇大厦过去几年的事情来,说这次是百汇大厦自建成以来遇到的最大的风浪,当年他还是个记者的时候,曾经去跑过百汇大厦的落成典礼。那会儿吕明还没出事,不过当时暗里就有人传百汇大厦上有事,但谁都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主任的话说得模糊而具有暗示性,我们谁都不敢搭话,记者是一个讲求证据的职业,这方面和警察差不多。没有证据的事,大家都不敢乱说。

“我们要追求真相,这是我们的责任。所以,我们要秉持客观中立的态度,这是我们的职业精神所在。任何罔顾事实的记者,都不是一个合格的记者。”这话主任常说,我们也常听,久了就在心里扎下了根。除此之外,主任常说的话还有这样两句:“记者是个需要冒险精神的职业。因为这个世界的正义和真相往往隐没在层层雾霾之下,置身其中的我们想扫清雾障是需要勇气的。拨云才能见月,你们被称为‘无冕之王’,要对得起这个称号。”

这话多少有些售卖情怀的意思,但有情怀可卖,总比赤裸裸的金钱诱惑来得好些。

这天的宋一歆听完主任的老生常谈,竟有几分激动,拉着我要去“拨云见日”。

“周老师,主任的意思很明白,百汇大厦上,很可能有值得挖的东西,我们去找找吧。”

我苦笑一声,问她怎么找。说话容易做事难,我缺少头绪。

“周老师,你不是一直在追查吕明出逃的事情吗?你顺着这条线继续找,我去追查网帖的来源。”宋一歆很快做出了具体的分工,她思维的敏捷度在很多情况下都显得比我高。如此合情合理的办法,我断无拒绝的理由。

我和宋一歆两人分头行动,她去找她的一位精通计算机的朋友追查网帖的ip地址和发起人;我却在紫月、三元、南明三路的交口处踌躇犹豫。

我要去找谁?父亲?辛思思?

最终,我还是去找了辛思思。原因一分为二:父亲虽曾在官场,但对很多事情并不清楚,他的政治敏感度不高,甚至还有些滞后。辛思思虽在官场之外,但因与吕明关系亲近,反而得知了很多内情,这是其一。其二大概在于我的自私,之于父亲,我如今并不愿过多地打搅他。这很奇怪。我心中莫名有种感觉在萦绕,这感觉如圣旨一般晓谕我:给他更多独处的时间,他会更开心。事实上我也从父亲的言谈中觉察了这种苗头。最近几次去看他,他多次强调想在监狱中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这两年。父亲原是十年刑期,后来减到八年,如今已过六年,他的心态发生了长足的变化。上次竟要求我带一些佛经之类的书籍给他,说要修身养性,让我感慨良久。

辛思思说百汇大厦建成的时间在汉水花园的项目之前,据她所知,那个时候的吕明是十分清白的。

“百汇大厦是他刚调任建设厅副厅长时经手的一个项目,在我和他认识之前的事,我听他提起过。我觉得后来他铁了心要将汉水花园的项目放到万华地产的旗下,与他们在这个项目上的合作不无关系。”

她的话诚然可信,但我心中却疑虑未消。我不是不相信她,我是难以说服自己相信。我的偏执在此时变得尤为突出,竟旁敲侧击迂回穿插地与她探讨吕明在百汇大厦的项目中是否真的与万华地产有过不为人知的交易。这偏离了辛思思一贯施于我的苦心,她不快,怏怏地驳我:“既然你不相信我的话,那又何必来问我呢?”

我顿生几分尴尬,口舌蠢蠢欲动,却说不出什么能缓和气氛的话。这天的交谈不欢而散,闹得彼此心情都不是太好。

宋一歆收获颇丰,通过她朋友很顺利地查到了帖子的ip地址和发帖人。得知我的遭遇,她站在女性身份的角度分析道:“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便很难听得进别人对这个男人的批评。女人有时候是很小心眼儿的,这小心眼儿不是说抠门儿,而是对于她所爱的、所关注的会格外在意,会有着十分强烈的占有欲,不允许别人拿走一点儿,哪怕是最亲最近的人也不行。”她摊摊手,示意我遭到如此冷遇是咎由自取,“不管最后的事实如何,你至少不应该表现出对她的怀疑。”

我想宋一歆并没有说错。我能感觉到辛思思是将我当作朋友的,我对吕明的怀疑,站在她的角度看就是对她独立人格的怀疑。我对自己的偏执生出不安和愧疚,对我在辛思思面前的表现生出愧意。

“你应该主动向她道歉。”宋一歆提醒我。

我也下定决心要道歉,孰能料到这份道歉竟推迟到了来年。

付平打电话来,说是他父亲的肝硬化发展到晚期,逐渐演变成了肝癌,已经没了痊愈的可能。我大惊,前次是初期,怎的如此快就恶化成这样?付平的声音颤抖着,那根微弱的电流将他的绝望与恐惧传到了我心上。

我决定马上去江北。

万华地产与百汇大厦的事,我拜托老张和宋一歆一起调查,自己向主任请了长假。主任问明缘由,很利落地准了我的假。回家的路上我却又犯了难,要不要告诉付雪霏呢?最后的结果是作罢,自己说过的话和着血也要自己往肚里咽。

我到家时并非下班时间,付雪霏不在。我简单收拾了东西,开着车就往江北去。临行前给付雪霏发了消息,只说自己到江北有点儿事情要办,可能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付雪霏没有问我具体什么事,回复我要注意安全并照顾好自己。我心中有股暖流涌过,又打了电话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我母亲,并嘱咐她暂时保密,先不要告诉付雪霏母亲,更不要说与付雪霏。

到江北已是深夜,我急急赶到付雪霏父亲所在的医院。付平在医院门口等我,我停好车后和他一起进了医院。第一次,我见到了付平的母亲——一位朴实无华的妇人。怎么看,她都不似我丈母娘那样有风采。可男女之间感情的胜负又怎么会是靠着人的衣着品貌就能判定胜负的呢?何况感情本就不存在胜负之分。

女人起身向我致意,我微微点头向她问好,然后倾身去看付雪霏的父亲。病床上的人双目紧闭,面色暗沉,不健康之态十分明显。付平拉着我到楼梯拐角,问我他姐姐知不知道这事。我迟疑了下,还是告诉他实情。他叹了口气,说可惜了,并说他父亲最想见到的便是付雪霏,他的病情恶化和心中积郁有着相当大的关系。

“医生说他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有可能,劝她过来看看他吧,他不求她的原谅,他只希望能再看看她。”付平母亲眼中有泪,让人怜惜。

我无言,这真是一个难解的结。其实付雪霏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但这只是针对一般情况。类似于这样的特殊情况,她像大多数人一样缺少应对的经验。两难境地最是能考验一个人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譬如我在是否将情况告诉付雪霏的选择中,感情的天平很容易地滑向了躺在病床上的可怜的男人。是的,可怜,我在一瞬间觉得付雪霏的父亲很可怜。

我决定将事情告诉付雪霏。

出乎我的意料,付雪霏这次没有发火,她沉沉应了声“嗯”,便挂断了电话。我猜大概关于生死的抉择也让她觉得沉重。

当晚我辗转难眠,一如当时考虑是否要和付雪霏结婚时一样。

我在江北的医院耽搁了几天。付雪霏父亲清醒时我便照顾他、陪着他说话,他也问起付雪霏的态度,我尽量将话题岔过去。他总是嘴角微微扯动一下,然后将苦涩尽敛心底。一个历经人世的垂死之人,如何会不懂另一个人的苦心呢?

我也没有催促付雪霏做决定,前次已经跟她说过这事的急迫,相信她会认真考虑的。

宋一歆在此期间也来过电话,说是围着万华地产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顾卫东像是铁了心地保持着沉默,不只拒绝接受任何采访,对网上的帖子也是概不表态。我问他发帖人怎么说,她说发帖人在她找去之前已经不知所踪。围堵者和网帖掀起的巨浪似乎有种要偃旗息鼓的态势。

我的心思被付雪霏父亲的病占据,心里忧着付雪霏究竟会不会原谅她父亲,对宋一歆的话没太用心。宋一歆觉察到我的出神,索性关了话匣子,一言不发。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切断电话。

我想拨回去解释下,心中却缺乏足够的冲动。

事实证明,顾卫东的话说错了。小小浪头,会掀翻万华这艘船,就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尹峰的心情很复杂。他庆幸自己做了两手准备,但他更不希望第二手准备被推到前台来。帖子在网上疯传的那天,他就嘱咐副总预备了另一套方案,一旦万华这边出事,江南集团就独自竞标。独自竞标是有损失的,也是有代价的。江南自身没有足够强的能力揽下江东计划所标示出来的工程,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缩小目标规模。规模小了,利润自然也就少了。

聊胜于无吧,尹峰想,转而念起万华地产,他又想到一个词:兵败如山倒。网上的帖子闹了一阵后消停了不少,他和顾卫东都以为事情这样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用汉水花园,将吕明和万华地产再次紧紧地绑到了一起。

比起百汇大厦来,汉水花园的项目上可做的文章更多:前期的规划和后期成果的不相符、吕明的出逃,再加上如今与其颇为相似的江东计划,种种都戳中了大众的敏感点。吕明在境外的落网也再次被提及,风波涌起,万华不可避免地陷入旋涡之中。

随即开始行动的,是纪委。

最先被带走的,是万华的董事长,没过多久,顾卫东也被请去“喝茶”了。万华陷入了史无前例的危机当中。

联合竞标自然泡汤了。刘小姐紧急来了汉江,和尹峰磋商接下来具体的行动方案。得知尹峰已经着人做了备选方案,刘小姐放下心来。

“真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这个顾卫东也真是的,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被人带走了,这不是添乱嘛!”刘小姐恨恨地说。

尹峰道:“谁能料到呢?万华这一出事,我们就只能换种方法去竞标,这倒给别的小公司制造了机会。”

“不管怎么样,那几个大的标段我们必须得拿下。”

尹峰点点头,他也如此想。“刘小姐放心,咱们这已经是退而求其次了。况且,汉江现在也没有比我们更有实力的公司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有所担心。目前的状况,一时半刻,万华怕是恢复不过来,但我们也没法保证别的公司不会乘机而起。”刘小姐若有所思道,“这对我们江南是一个机会,掌握得好,江南就能牢牢在接下来的几年中占据主动权,这对拓开整个北方的地产市场都很有利。所以,尹总,现在更要认真对待。”

送刘小姐上了回总部的飞机后,尹峰又赶到公司,督促竞标前的相关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