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付雪霏给我打来电话,语气哽咽,带着哭声,说她妈妈发疯了。
我从迷糊中惊醒过来,急忙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开了房门,打算留张字条给母亲后出门。没想刚写了三个字,母亲就披衣出来了。
我将事情说与母亲听,她催促我赶紧过去看看。我心里焦急,嘴上却安慰母亲道:“没事的,妈,你先睡吧,我过去看看。”
深夜的街道静悄悄的,路上基本看不到人影,我很顺畅就到了付雪霏家楼下。
看到付雪霏时,她的脸上带着几道抓痕,衣服也有些凌乱。我还没顾得上问详细情况,就听到里间传来女人的呜咽声和痛苦的呻吟声。我看向付雪霏,她满脸倦容,叹了口气,率先向前走去。
门被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未来丈母娘双手抓着床单,在低声抽泣,一双眼睛早已肿成了桃子。桌子上东西七倒八歪,地上有陶瓷碎片,显见的是拂倒了桌子上的东西,又摔了杯子。她惨白的脸上也有几道醒目的抓痕,那抓痕和付雪霏脸上的尤其相像。
我正要走过去,付雪霏却拦住我,开口叫了一声:“妈!”
女人身子往后缩了缩,蜷作一团,紧紧靠着床沿,已停止了哭泣,一声不吭。付雪霏探脚要往前走,我拉住她,自己走到前面。眼看着就到了未来丈母娘面前,她却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双手在面前乱挥,嘴里叫道:“别过来,别过来,你们都给我滚,滚!”她的声音带着撕裂的哭腔,很难听。
我又将脚步往前挪了挪,这时候付雪霏拉住我,说:“别过去。”
我拍拍她搭在我胳膊上的手,示意没关系,然后猛地过去抱住了她妈妈,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女人很激烈地挣扎了几下,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嘴里间或叫着陈泽兴和付雪霏的名字。付雪霏见母亲的情绪有所缓和,也大着胆走了过来,跪伏在她母亲身边,嘴里喃喃道:“妈,我是雪霏啊,妈,你怎么了?”
“雪霏,雪霏。”未来丈母娘叫了两声。大约是发泄过后,她的神智有所恢复,用力将我向外推了一下。
我脚下不稳,被她一下推倒在地上。我翻身起来,也过去跪伏叫了声“阿姨”。
付雪霏与她妈妈抱头痛哭。
这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打电话跟母亲说了情况后,就睡在了付雪霏家的客厅里。我母亲向来是个心事很重的人,如果不跟她说明情况的话,她定然是整夜无法入眠。但我也料想,她知道情况后也会心情沉重。
果然,我回家后便见到她下眼睑有些发青。
我算是个孝顺的儿子吗?
或许不算。古来孝子不应当让父母担忧的。但两害相权之下,我也只好选择取其轻了。
我请了一周假,往返于自己家与付雪霏家。未来丈母娘的情绪一天天稳定与好转,后来的几天她不断向我道歉,说耽误了我的工作。我数次安慰道:“没关系的。”付雪霏也跟我说了好几次谢谢。我告诉她,以后我就是她的依靠,她不需要向我说谢谢。
我带着满身疲惫回到报社,宋一歆跑过来问是不是要再去找一下戴森,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我摇摇头,表示暂时不用。戴森已经将能说的东西全部说给我们听了,再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陈泽兴虽死,但我始终相信,真相并不会随着他的死亡而长埋地下。隐隐约约间,我觉得陈泽兴的死亡和“贵锦”珠宝事件背后,藏着一个秘密。但任我如何分析,这个秘密都像是被千丝万缕的线头缠绕,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宋一歆看我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正哥?脸色这么不好,没出什么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要不,我们出去转转?”
“不了,”我说,“晚上还有事呢。”
我请假期间,尹峰打电话给主任,要做东请我们吃饭,还特意嘱咐主任一定要带上老唐和我。这种事情主任自然不会推辞,于是定下了时间,并再三交代我和老唐必须去。
“哦。”宋一歆应了声,听上去有些失望。
晚上七点,江州市华灯已上,潇湘菜馆却在其间显得十分低调,我们和尹峰在这里坐成一桌。尹峰介绍说这是一家地道的湘菜馆,菜品精致、口味正宗,最难得的是北方人也能吃得惯。
“南方湿气重,故吃辣以祛湿,我在家乡工作的时候,习惯了吃辣。到汉江后,发现这里口味偏咸,辣却不怎么吃,一开始我很不适应,好在发现了这家湘菜馆,算是勉强对得起自己这养刁了的胃。”尹峰打趣道,“你们可以尝尝这家的湘菜,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尹总是湖湘人吗?”主任问道。
“是。不过说起来我与汉江还是有些渊源的,我爸是江北人,后来才迁走的。”
“那尹总来汉江工作,就有点儿回老家的意思了。”
“可惜这边已经没有亲人了,要不然也能算得上归省了。”
……
主任与尹峰说着话,我盯着摆到面前的一道道菜,心思飘忽。老唐往我这边侧了侧身,低声对我说:“一会儿别急着走,我们谈谈宗越的案子。”
我心里一振,看来老唐那边是有了线索。
饭桌上,主任和尹峰从汉江的风物谈到湖湘人“敢为天下先”的精神上,我和老唐也适时插几句进去。尹峰说起话来本就像个学者,不谈钱谈诗文的时候便显得更加儒雅,我不禁感叹了句:“尹总真不像个商人。”
尹峰笑了:“那周记者说我像什么人?”
“大学教授。”我说,“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整个一文化人。”
尹峰很爽朗地笑起来:“周记者不是拐着弯骂我吧,我怎么记得有句话说‘教授才是叫兽’啊?”
这一下主任跟老唐都笑起来,我也笑起来:“哪儿的话,尹总真会说笑。”
老唐说:“都说相由心生,我看尹总这么儒雅,内心里肯定是个清秀的人。”
“男人清秀有什么用,我又不去当明星。再说,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了,这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主任说:“外貌这种事,不分男女。古时候那么多美男子,宋玉啊,潘安啊,还有那个被活活看死的卫阶,那可都是盛极一时的。人人都是爱美的嘛!别说小周他们,就是我,这岁数了,也喜欢看帅哥美女,咱别的不说,养眼总是有的嘛。有些公司,还会专门找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做助理,据说是能提高谈判的成功率呢。”
这顿饭吃得很融洽,大家好像约好了不谈工作只谈风月,没有人再提起那500万的事。直到在饭店门口分开的时候,尹峰说了句:“以后还得请各位多多关照啊,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送走尹峰,送走主任,我和老唐来到江边。时值夏天,热气蒸腾一天后汉江水渐渐平复下来,淡淡的腥气弥散在江边。沿江的灯伴着高悬于空的月亮,将周遭的一切照得模糊而明亮。虽说江边凉爽,但这里的人却鲜有江边漫步的习惯,栈道空空荡荡的,透露出夜晚静谧的美感。我和老唐下了车,沿着江边栈道一路往前走。
六年前这样的夏天,这样的夜晚,宗越也曾经在这样的栈道上走过。
“你看夜晚的汉江,多美啊!”老唐忽然感慨道。
“嗯,是很美。”我说。
“生活如果也能这么美就好了。”
我笑了两声,没有搭腔,脚步停在原地,面向汉江看了过去。这么多年,我都没有仔仔细细地看过汉江。这么多年,我都在忙什么呢?我的心被这个问题紧紧攫住,喘不过气来。
父亲入狱后,我坚持读完了大学,顺利地进了《汉江日报》。日复一日的生活不断消磨着当初的新闻理想,热情在岁月的流逝中逐渐减退。今夜如果以江面为镜,对镜剖析我的生活,琐碎的快乐与悲伤好似丧失了意义,探求真相的欲望显得异常强烈——宗越的落水,是自杀还是他杀?
老唐似乎也在想些什么,良久,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问道:“卓静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嗯?卓静?”我顿了一下,“你说的是宗越的老婆吧。”
“嗯。”老唐点点头。
“怎么忽然问起她?”
老唐说:“还记得吗?宗越当时是与卓静吵完架之后出门。”
我说:“当然记得,但是没人知道他们为了什么争吵。”
“我看这个案子的疑点,不仅在于宗越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还在于卓静的死亡上面。”老唐分析道,“夫妻俩吵架总要有原因的。如果宗越和卓静吵架并大打出手,争执期间宗越错手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多大的分歧才会使两人大打出手?另外,如果卓静真的是宗越所杀,他为何又在杀人之后来到江边。你不是说那个人看到宗越在江边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吗?试问一个刚刚杀过他妻子的人,怎么会那么镇定?”
我问:“会不会是预谋杀人然后自杀?”
“可能性不大,”老唐说,“如果是预谋杀人,杀人之前为什么还要争吵?岂不是多此一举?”
我点点头,老唐接着又说:“而且据说宗越和卓静的感情不错,应当不至于为了一次争吵而杀人。所以我觉得,你不妨从这点下手。”
“好。”我应了声。
“我让朋友帮忙梳理了一下宗越与卓静的人际关系,明天我拿给你,希望对你能有所帮助。”
“谢谢。”我动情地说。老唐给我的支持,永远是别人所不能及的。但我又忽地想起他之前是拒绝帮我的,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了主意呢?难道是之前的僵持?“老唐,为什么帮我?”我问道。
他很平淡地说:“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帮。”
“可你之前并不想帮。”
“周正,你要知道,有时候我们选择忽略真相,并不是说真相的存在没有意义,而是在趋利避害的选择面前,我们总是缺少勇气的。”
这话让我感到迷惑,我疑惑地看着老唐:“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笑笑,“以后你会明白的,先回去吧。”
这天晚上,我再次失眠。
来来回回,在床上烙了好几层饼后,我披衣坐起。父亲入狱的缘由在于当年万华和江南所争夺的汉水花园,这个项目也是吕明出逃的导火索,而宗越的案子又与吕明的出逃息息相关。我想,或许宗越的案子与汉水花园的项目也脱不开关系。
我决计再去看看辛思思。
当晚,同样失眠的还有尹峰。
报社李主任关于外貌的一番话,让尹峰突然就想到了刘小姐。不可否认,刘小姐的外貌是很出挑的,说是惊艳也并不为过。这次刘小姐来汉江,前期不声不响,现在突然就摆出了这么大的一个项目。而自己到汉江将近半年的时间,手脚却一直被缚在日常工作和清点旧账上,虽然在一些方面做出了整改,但成效并不明显。这次这个项目,如果能够拿下来,功劳怎么算也会有自己的一份。这让尹峰感觉到一丝丝兴奋。但同时,还有一缕忧烦漫上心头,这个消息要不要和高远说呢?
高远是他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交过心的朋友之一。他这一路走来,高远帮了不少忙。远的不说,就拿半年前长沙的那个项目来说,要是没有高远的扶持,他恐怕已是深陷泥沼。可若是把这个消息告诉高远,他敢肯定,高远一定会极力反对,说不准还会在总部那边做工作,让刘小姐和他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
高远对顾卫东有多恨,别人不清楚,尹峰却很清楚。当年高远在汉江时谈了一个女朋友,两人感情很好,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顾卫东横插一脚,不仅破坏了两人的感情,还在不久之后娶了高远的女朋友。更重要的是,高远后来听说顾卫东从他身边带走那个女人的手段并不高明。直脾气的高远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在电话中将顾卫东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又打电话给尹峰诉苦。
“狗娘养的,抢女人也不能光明正大,小人。总有一天,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尹峰清楚记得,高远狠狠甩出了这么两句。
“难啊!”在这个夜里,尹峰喃喃叹了一声。
他决定先不将这个消息告诉高远,等刘小姐、顾卫东等人敲定后,再说给高远,到时候一切就只能看命运了。刘小姐在总部的分量不可小觑,到时候就算高远阻挡,恐怕也无济于事。如果日后高远问起来,他就将事情划到刘小姐头上。
他珍视这份友情,不想失去。
躺在希尔顿酒店内宽大的床上,尹峰感觉自己神思疲倦,困顿极了。电视上播放着娱乐节目,他连看两眼的欲望也没有。最近这几天,他和妻子闹了矛盾,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搞得他头昏脑涨。两地分居,很多事情都没法很快地解决掉,他真怕矛盾越积越多。关掉电视,关掉灯,一切湮没于黑暗中,仿佛就连这躁动的灵魂,也将在黑暗中寂静下来。这便是黑夜,有着无尽力量的黑夜。
下雨了,尹峰沉沉睡去。
绵绵细雨下了一夜仍旧未停,暑气蒸腾殆尽,清早醒来,一片寒凉。
位于市郊的第二监狱在微雨中矗然而立,宛如一位沉默的乞丐,衣衫褴褛,被人遗弃在城市边缘。我们看得到平地而起的大厦,看得到日新月异的科技进步,我们看得到一切新的东西,却唯独忘了窝于一隅的陈旧凋敝的它——这个收集肮脏与污垢,也尽力洗净肮脏与污垢的地方。坟场是生死的城郭,监狱是对错的壁龛。我撑着伞站在门外,无端感觉到有些沉闷。
辛思思还是原来的辛思思,饱经风霜的面容上看不出颓败与萧索。
“你来了?”
“嗯,来了。”
我们像是约定要见面的老朋友,只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继续?”
“嗯,继续。”
“王维民和刘晓婷的事情很快过去了,我也很快将其抛诸脑后。当时我消息不通,对这件事情的处理结果并不清楚。直到有一天刘晓婷来江州找我,说是来谢谢我的。我问她为什么谢我,她说她知道是我帮了她。我一时怔然。刘晓婷离开后,在我脑海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突然就想到了吕明。是了,一定是他。我没有直接去找他,他是领导,直接去找的话也不方便,于是我先找了他的秘书小顾。”
我问道:“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打电话总比直接找去方便得多吧?”
“我倒是想打电话,可我没有号码啊!”辛思思笑笑,又说道,“之前请他帮忙,我是让顾秘书帮忙引见的,是直接见了面的。那天出门时小顾委婉地提醒过我,有些事情是不适合在办公室谈的。所以我没再敢冒冒失失直接去找,而是请门卫叫来了顾秘书。小顾见到我似乎并不惊讶。我道明来意,他让我留下联系方式,说吕厅长今天有安排,没法见我。不过他会记得转告吕厅长,让我先回去。”
“然后你就回去了?”
“那可不。我毕竟还是怀揣着许多不确定的,就连去见他,也只是想撞撞运气而已。
“那天他也确实没给我打电话。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是要陪着上面来的领导去视察的。第二天下午,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我直觉应该是他。果不其然,话筒里传来了他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那个时候移动手机还没流行起来,固定电话常常不甚方便,bb机也是。我们约了一个地方见面,是在一家茶馆。时间很紧,他只有两个小时。我不敢磨蹭,直入主题地说谢谢他。他表现得很平淡,似乎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能这真的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我说。
“周记者,你真以为事情能有那么简单?”辛思思的笑带着几分不屑,是在笑我的无知,“他是领导,但又不是王维民的直属领导。县官不如现管,大领导插手小案子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有句话你应该不陌生。”
“什么话?”我问。
“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
我愣了愣,这与她要说的意思有什么关联?
“别以为女人就不懂政治。不当政客,不代表就能远离政治。”
这更让我迷惑了。
她突然笑了两声,笑得我莫名其妙。我低头揩了揩鼻头,忍不住也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他想要插手王维民的事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是建设厅的副厅长,隔着几道笼墙才能触到艺术学院的事。当然,这是后来他告诉我的。那天他很快就将话题引到别的事情上了。也许我开始喜欢他,就是从那次见面开始的吧。你知道,给予者不强调自己的给予,是很难得的品质。”
“施比受有福。”我说。
“嗯。”辛思思点了点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能看到这点。”
我有点儿害羞,笑了笑,听她继续说道:“那天临走时,他留了个号码给我,说以后有事就打这个号码。我接过写有号码的纸条,随手揣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