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追猎 朱瑞 第1页,共2页

老唐离婚的事情在报社刮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我回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老唐回来上班的第三天了。宋一歆还是没来,也不知她究竟碰上了什么事情。这两天我给她又打过一次电话,但依旧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靠在自己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寂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其实我知道,害怕不是因为外界的安静,而是因为内心的不平静。

那天我去“贵锦”后,亮出了自己的记者身份。没想前次和我神聊的几个店员这天变得很沉默,好像唯恐说出什么话为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从她们那里得到的唯一消息就是这家店的老板确实叫戴森。我又走访了附近的几家店,得到的消息也十分有限。这个戴森十分低调,几年里来店里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最近的一次是在一个月前。见过戴森的人说,他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身形微胖,左腿略微有些残疾,走起路来有点儿跛。因为戴森来得极少,所以即便是见过他的人,描述起来也是模模糊糊的。

从百汇商厦出来,我去了省残联,而后又去了市残联,最后,侥幸找了戴森家的住址。赶到残联资料上戴森家的地址,却被告知戴森早在三年前就搬离了那里。戴森当年的邻居凭着有限的记忆,给我指了一个叫清溪苑的小区,说是印象中戴森搬到了那里。我离开时,戴森的邻居还不无羡慕地说:“好运来了还真是挡都挡不住啊!戴森之前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三年前就突然发了,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当天晚上我上网搜寻,发现清溪苑是本市的一个中高档住宅小区,房价不低,楼盘的开发者正是前次老唐拉着我去的江南集团。

隔日一早,我来到清溪苑,在周围徘徊了很久,未能见到戴森的身影。直到中午十一点左右,才看到戴森开着车缓缓驶出小区的大门。我当即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上戴森的车。我并不知道戴森要去哪儿,但是直觉告诉我,跟着他一定会有收获。

果然,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我曾经来过的地方——陈泽兴家楼下。

对陈泽兴死亡一事的调查被叫停后,我曾独自一人来过这里。每有新闻稿被撤下,我就会在与该新闻相关的地方进行缅怀。对我而言,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无力感的致敬。那天我在陈泽兴家楼下伫立良久,脑中一片空白。没想到再次来这里竟然是跟着戴森的车来。

戴森来这里,会不会与死去的陈泽兴有关?

这个猜想一旦显现,我就不可抑制地构建了一个繁复冗杂的故事。对记者来说,任何带有主观能动性的猜测都有失公允和客观,但这个世界上又有哪个人可以完全做到客观呢?恐怕没有。这么一想,我所产生的乌泱泱的猜测也就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了。

按照胡适之的理论,我已经做到了大胆猜想,那么接下来的,就是小心求证了。

我没有着急离去,就近找了家小店吃了午饭,一直在楼下等到戴森下楼,又跟着他的车返回了清溪苑。在离清溪苑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下了车,看着戴森的车缓缓驶进大门,就像驶进了另一个世界。

路边有个花店,我进去买了一束花,然后大摇大摆地抱着往门内走。

负责安保的男人定定地瞅了我几眼,并没有要询问的意思。我向前走了几步,又踅回去,问他戴森家的具体位置。他倒是毫不吝啬,很随意地就告诉了我,我猜他是将我当成了花店的快递小哥了。人人都喜欢新鲜的东西,而这边的花店生意确实也十分红火。我按照保安所指的路线往前走,很快就找到了戴森家。

站在楼下,我捧着一捧娇艳的花,拨通了戴森的号码。

电话接通,一个稍显疲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好,你是?”

“我找戴森。”我径直言明目的,而后才说,“我是《汉江日报》的记者。”

电话那边的人愣了一下,说:“你打错了,我不认识戴森。”

“你就是戴森。”

“好吧,你有什么事?”

“我想了解下‘贵锦’珠宝出现假货的事情。”

“哦,”他应了一声,“这事没什么可说的,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出来见一面吧。”我说。

“有这个必要吗?”

“有。我就在你家楼下。很好认,我手里拿着一捧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吧,那你稍等。”

戴森和我说自己并不知道假货是怎么回事,店里也正在自查,对之前的假货已经帮买主进行了退货,又问我为什么要抓住这件事情不放。

“我没有抓住不放,只是有人打电话给报社,所以我来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摊开手,“你要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我将手机推到他前面,上面是一张我刚刚找出来的陈泽兴的照片:“陈厅长,你认识吧。”

他额头微微收紧,冷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听说你是在破财免灾?”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他不屑地笑了,“我不知道你要的真相是什么。真相就在你眼前,只是你不相信罢了。”

我当然不相信,诸多的巧合叠加在一起,让我怎么相信?

“抢救陈厅长的时候,我就在急救室外面。下午,你去了他家。”

“你跟踪我?”他的语调急剧升高,又突然降了下来,“就算真是你说的那样,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这话带着点儿流氓的味道,但这恰巧说明了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据传戴森是陈泽兴的远房表弟。

一开始我并没有把“贵锦”的事情和陈泽兴的死亡联系起来,直到下午跟着戴森去到陈泽兴家楼下,碰巧听到有人在说陈泽兴的案子,并说刚刚开车过去的那人是陈泽兴的表弟,他以前见过。

戴森,陈泽兴?“贵锦”,江南?这些究竟圈禁了一个怎样的事实?我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想,但总是不成体系。

当天临走时,我将那捧花连同一张名片留给了戴森,我坚信他不久后会联系我。

有脚步声传入耳中,我刚起身坐好,老唐就进来了。他脸颊一侧发紫,看上去是被人打了一顿。我顾不得之前的不快,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闷声说:“没怎么。”

被他这么一堵,我自是不好再问下去,只得收回一腔热忱,呆坐着。

隔日我就发现,老张脸上同样有着几块瘀青。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听到周围人的谈话,才知道老唐离婚的事情不知怎么就在单位里传开了,好像是和老张有点儿关系,两人为此还打了一架。我联想起两人脸上的瘀伤,若有所悟。

有好事者来问我老唐离婚的事,我一概说自己也才刚知道。他们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或怀疑或愤愤地离去。我因此与几个话多的人闹得不甚愉快。不过我却一点儿都不后悔自己这样做。

我多少知道一些老唐离婚的原因。

原本老唐和他妻子的争吵大多来源于琐碎的日常,谁去接孩子,晚饭吃什么,什么时候回父母家看看,结婚纪念日要怎么过,孩子生日要怎么过,看电视要看哪个频道,等等。虽是小事,积聚多了也难免有伤感情。自老唐接受广告部的一部分工作后,应酬增多,常常是正午出门,三更半夜回家,妻儿出门时,他在酣睡;妻儿酣睡时,他才回家。错乱的时间便会带来错乱的生活,而生活一旦错乱,婚姻就很可能出现问题。老唐与妻子无穷无尽的争吵便是在这个时候衍生出来的,说不上太具体的原因,说不上太具体的情境,但总是莫名陷入争吵中,这让老唐觉得可怕。后来他说自己曾经想极力避免这种情况,于是尽量减少了与妻子的碰撞,却发现之后的每次碰撞反而问题更多、结果更坏。

后来有一次喝醉了酒,老唐对我说:“周正啊,男人就不该结婚,你看看我,看看我,这就是我的下场,陷在鸡毛蒜皮的破事里面不得自由。”

老唐的话一度让我觉得婚姻是可怕的,是琐碎的。我也在思考自己会不会也像老唐那样陷入穷途末路。所以那几天我总是难以成眠。后来极度纠结之下,反倒产生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付雪霏那样沉静,那样克制,我更愿意相信她,相信我们的生活不会像老唐那样。

但还有比离婚更糟糕的事情,那就是老唐整日里显得迷迷糊糊,没什么精神头。这样的状态落在周围人眼里,当然又衍生出各种各样的言论版本。离婚不止对女人是一场灾难,对男人也一样是场灾难,这不分彼此。

老张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没有再和老唐说一句话。办公室里的气氛遂沉闷起来。这样的境况直到宋一歆回来才算有所改观。

宋一歆是和主任一起来的。他们进来的时候,我正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准备出去。听到脚步声,我抬头,见是主任和宋一歆,不由一喜。

“小周,出去?”我还没开口,主任的话就飘了过来。

我点点头应了声,问宋一歆:“回来了?”

她倒是很坦然:“回来了。”似乎完全不记得之前和我约好去调查“贵锦”的事情。“你去哪儿?”

“去见‘贵锦’的老板。”戴森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约我在他家见面。

“带着我,我也去。”宋一歆说着,放下身上侧背的包,迅速拿了几样东西,要跟我出去。

我看向主任。“你们去吧,注意安全。”主任说。

从报社出来,我和宋一歆打车去往戴森家。路上,宋一歆问我:“找着老板了?情况怎么样?”

我白了宋一歆一眼,心里有些不高兴:“你还记得要找他啊?”

宋一歆咯咯地笑了几声:“对不起啊,我临时有点儿事,没来得及和你说。”

“什么事啊,连发个短信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害我等了那么长时间。”我并没有怪宋一歆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她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宋一歆却装作听不懂我的话,故意说:“时间紧、任务重,先不说这个。正哥,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保密。”我虽说了这两个字,却还是简要地把事情的经过跟她说了,又嘱咐她一会儿多看少说话。

戴森果然如约在家等着我。他开了门,见我旁边还有一个人,有些惊讶。我解释说:“这是宋记者,我们一起的。”

戴森把我们让进屋,又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水,三人相对而坐。我检视了一下屋子,这家里应该是有女主人的,只是今天不在。

我率先问道:“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们?”

“呵,”他轻笑了声,“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给你打电话呢?”

“因为有些事情你解决不了,而我正好能帮你。我们相互需要。”

戴森的脸色和他之前的声音一样,带着些许疲惫:“的确。”

“那不如先说说你店里的假货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店里的,是有人在外面故意捣乱。”

我问:“谁在捣乱?”

戴森这时显得犹豫起来:“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这件事和我表哥的死有关系。”

果然没错,我心中的猜想正在逐步被验证。

“三年前,我出了场车祸,左腿胫骨骨折,肌肉组织挫伤,后来伤是好了,但留了点儿后遗症。我自尊心强,不愿意出去被别人嘲笑,就整日待在家中不出门。表哥看我郁郁寡欢,就想办法让我当上了‘贵锦’品牌的代理。‘贵锦’发展很快,我店里的生意也挺好,这让我的生活得到了不小的改变。可是半年前的一天晚上,表哥突然来找我,让我尽快把店给盘出去。我问是为什么,他却一直不说,只说让我听他的话,尽快做就好。我舍不得这店,就一直拖着,跟表哥说如果不告诉我原因,我是不可能就这么把店让给别人的。他催了我几次,见我始终没动静,就不再催了。”

宋一歆问:“这跟假货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问:“三年前你就搬到了这里?”

宋一歆因着我的话将整个屋子又瞧了一遍。

“是,”戴森抬头看了看房子,“三年前我搬到了这里。”

“当时你的收入,供不起这房子吧。”我说。

“这房子当时是表哥给我找的,说让我先住着,后来他说这房子是他一个朋友的,朋友去了国外,房子就便宜卖给他了,让我安心住着。反正又没房租,我也就一直住着了。至于宋记者所说的假货的事,我也不是十分确定。只是有天我带了些土特产去看表哥,期间他接到一个电话。他躲着我去卧室接的,我不知道具体的内容是什么,但他从卧室出来后对我说最近他那边可能会出点儿事,也许会连累我,让我遇事不要害怕。我问他是什么事,他又不说。我压根儿没想到他会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