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请坐。”她声调平缓,语速适中,让人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我很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久等了吧。”
“没事,”她笑笑,“你也不是有意的。”
“何以见得?”我叫来服务员,又问她,“付小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喜欢喝什么?”
她点了一杯拿铁,我要了一杯美式。
“直觉。”她说。
我知道女人所拥有的直觉是一项很神奇的本领,尤其是对男人的判断,只要女人还没陷入爱里面,判断常常会是十分精准的。
“那按你的直觉,我是个值得交往的人吗?”
“我想我的直觉还没强大到一见面就能对这么复杂的问题做出判断。”她很直接。
既然不兜兜绕绕,那我也索性直言:“付小姐可能不知道,我爸爸在蹲牢房。如果你介意这点,我们可以只做朋友。”
她双手环抱,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隔了几秒,她低下头,似是在思考,但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神色,不见凝重。
服务员送上咖啡。我搅动面前的咖啡,止不住地想她会不会因此歧视我。我能在别人面前表现得不在意,可在内心里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平静如水。甚至,我已经在她思考的瞬间想象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拒绝我。
不一会儿,她放弃了双手环抱的拒绝姿态,端起面前的杯子小小地啜了一口拿铁,而后说:“我不介意,但是,你似乎比我介意。”
这让我有种伪装被揭穿了的尴尬,但比之于这种尴尬,我似乎得到了更大的慰藉。
“还好,我只是给别人知情权。”我为自己辩驳。
之后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临别的时候,我提出送她回家,她点头答应。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进一步的接触与交往。闲暇之余,我们会相约吃饭或者散步。生活似乎朝着很阳光的方向发展。家中的亲戚、朋友得知我正在恋爱的道路上奔走,一个个表现得比自己谈恋爱都要兴奋。
两个月后,我和付雪霏确立了男女朋友的关系。那天晚上我满怀兴奋告诉母亲后,她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儿。但是隔天早晨,我却发现母亲神色有些黯淡。我不明所以。
“也许你该去看看你爸爸,你有女朋友的事或许能让他高兴几天。”
我刚拿起杯子的手一顿,心情忽然就沉重了几分。我上次去看他的时候,他身体状态还算好,只是精神状态并不佳。上次他提起辛思思,说我可以去见见她,她知道的比自己知道的更多。我因此辗转找了好多层关系,最后在汉江省第二监狱见到了她。
“好,我去。”
母亲说得对,我应该去。但是,付雪霏呢?
我最终没有叫她,自己一个人去见了父亲。那天父亲听说我谈女朋友了,很是高兴。我还告诉他我去见了辛思思;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去见她的。你从小就是个好奇心很强的孩子,对事情非得探究个水落石出不可。”
父亲说得很对,我对吕明的案子追根溯源,除了我父亲的缘故外,很大程度上也是我与生俱来的强大的好奇心在驱使,但仅是因为这个吗?
我将与辛思思见面的细节和对话尽可能准确地复原给父亲听。父亲听罢说:“其实她也是个苦命的人。”
我十分诧异,忙问为什么。父亲说,据他所知,辛思思从下面的市里调上来,是费了一番周折的。辛思思在调来省城江州之前,在江北市的一所艺术学院工作,传闻她和艺术学院的院长王维民有些不清不白的关系。她的调离,将这个谣言的可信度大大降低了。后来王维民因为作风问题被撤职,但故事的女主人公却是辛思思在那所学院时关系最好的一位女老师。到汉江省舞蹈团后,辛思思一直很低调。那时候她已经二十七八岁了,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与哪个男人亲密接触。于是大家猜测她以前肯定被哪个男人伤过。
“听你这么说,我想那时候可能正是她与吕明开始接触的时候吧。”父亲说道。
见完父亲的第二天,我又去看了辛思思,这就是我和辛思思的第二次会面。
辛思思对再次见到我似乎并不意外。简单寒暄过后,她径直问我是不是接着上次的故事继续讲。
我愕然地点点头。辛思思问我上次说到哪里了。我提醒她说到吕明慰问舞蹈团的事。她“哦”了一声,然后说:“讲话结束后,我代表全体演出人员从他手中接过了礼物。这时我才算是在近距离认真地看了看他。他大约四十岁刚过,国字脸,身上的官场气息并不浓重,反而像是一个儒雅的学者。他将礼物放到我手里时,不易被觉察地对我点了点头。我不能失礼,我说了声‘谢谢’,接过礼物后面向下面的所有人鞠了一躬。仪式快结束的时候,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对我说吕厅长想要见见我,让我别着急走。我当时感觉有些奇怪,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那个年轻人是吕明的秘书赵成功吗?”我查过吕明的资料,他在外逃之前的秘书就叫赵成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后来因为一些经济方面的问题进了监狱。
“哦,不是。”辛思思摇了摇头,“赵成功是他后来的秘书,那时候他还没换秘书。那个年轻人姓顾,我一直叫他小顾,其实他和我年纪差不多。”
“那天吕明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我得仔细想想。”她抬头,斜睨着房顶,显然是在努力地回忆,但最终失败了。“抱歉,我现在只记得他当时很有礼貌。”
“礼貌?”我追问。
“是的,很有礼貌。因为他亲自泡茶端给我。怎么说呢,也许在你们眼里他就是个贪官,但是在我眼里,他比更多人具有人情味。他礼貌、儒雅,懂得照顾人,身上有着成功人士富于吸引力的魅力。我当时就是被他身上的这种气质吸引的。”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我看着辛思思,想象不出当年的吕明是一个多么有魅力的男人。我没见过吕明,但他在报纸和网络上的形象完全是两极的。他穿着正装、打着领带的样子,显示出他的成熟稳重,那是他过去出席各种会议、活动时别人拍下的。而另一种样子,则是饱含风霜、面带颓废的,那是他被捕时候的样子。在那间昏暗的地下室里,美利坚警方强烈的手电光毫不留情地射在他脸上,他的眼神茫然而无助,极像一只被猎人逮住的小兔子。灰白的头发显现出苍老与黯淡,让人从心底生出几分怜悯。他的颓败,着实让人无法将他与辛思思口中那个儒雅、风度翩翩的男人联系起来。
“那你们是怎么好上的呢?你又是为什么出国?”
“那天之后,我们就算是认识了,但也只是认识而已。真正与他走得近,是在他帮我解决了一件事情后。”
“什么事情?”
辛思思有些犹豫。我刚想说如果你不方便,那就不说的时候,她说:“这件事与我之前所在的艺术学院的院长有关。”
我脑海中马上闪现出一个名字:“王维民?”
辛思思有些诧异:“你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
“我爸爸,我昨天去看他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之前传闻你和王维民关系不一般。”我斟酌了下用词,尽量不带刺激性的词语。
辛思思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他真的知道什么。看来你爸也不过是流言听多了而已。”我没有搭话,她继续说,“其实我和王维民之间一点儿龌龊事也没有。要说有关系,那也不是直接的关系。王维民出事的时候,我已经在省城江州了。我刚去艺术学院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刘的女孩儿。她虽然比我大点儿,但因为我们俩是差不多同时到艺术学院的,关系自然也就亲近些。没想到那女孩儿后来和王维民好上了。王维民是有家室的人。这等于说刘晓婷她当了小三。”
在我还没意识到什么的时候,空气就停滞了下来。
“周记者,你是搞新闻的。你说,是不是像我们这样的小三,都没有好下场?”她自嘲地问,然后又搭了一句,“其实在感情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小三这样的字眼儿。”
这个问题让我慌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般直白,陈述又是这般平静。我已经工作五年了,了解过的不少案子在其中都涉及婚外感情,有时候我自己也很迷惑,究竟处在道德之外的感情应该如何被看待?我还没有结婚,但是与付雪霏的交往良好,也许她会是我未来的妻子。但是我能保证在持证上岗的生活中不会脱离原本的轨道吗?也许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保证终生只爱一个人,我们能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对他忠诚就已经是最道德的了。
她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为那个叫刘晓婷的女孩儿还是为她自己。“在感情里面,在很多时候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尤其是深爱一个人的时候。晓婷为他笑,为他哭,为他揪心难过。那时候我不理解,只当她是被王维民的花言巧语迷住了,不止一次地劝她要理智些,要放手。可是她就不,她像飞蛾,明知前面就是火,会把自己烧得灰飞烟灭,但还是义无反顾。”她忽然转了话题问我,“周记者,你应该谈过恋爱吧?你结婚了吗?”
我摇摇头:“还没。”
“那我劝你一句,如果结了婚,就一心一意对一个人好;要不然,伤的人就会成倍成倍地增加,痛苦也会成倍成倍地增加。”
“既然王维民的事情与你无关,那你说的吕明帮你解决事情算怎么回事?”
“王维民的事情是与我无关,但是刘晓婷的事情就和我有关系了。”
“所以,是刘晓婷求过你?”
“也不。”她停了下,“她跟我哭诉过。我是个心软的人,看她那个样子,就想帮帮她。当时我哪敢给她什么承诺啊。我就是一个小教师而已,吕明可是厅长,人家会不会搭理我都不一定。”
“但后来他帮了你。”
辛思思点点头:“没错,他帮了我。他听完我的请求后,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说他会尽力让事情的负面影响小一点儿。”
我对王维民和刘晓婷一事的认知还停留在单纯的婚外情上,这会儿才想起来应该是还有其他的事情,要不然不会需要吕明帮忙。“王维民的事情,应该不只是单纯的婚外情吧。”
“贪污、受贿。”辛思思说出了在我内心隐匿着的两个词,“他是艺术学院的副院长,有些开支难免经过他的手。雁过拔毛,那也是贪污。至于受贿,自然是少不了的。但凡有点儿权力的人,就必得面临被人贿赂的问题。王维民其实还算是个好人,他不过是没抵挡住诱惑,拿了点儿蝇头小利。不过当时风声紧,再加上他和刘晓婷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所以事情就棘手了许多。”
有时候舆论是能置人于死地的。我为此曾得到过终生难忘的教训。
我在刚工作的时候跟过一个案子,一个农民工横闯马路时被一辆奔驰车撞到了。过错本来在农民工一方,但我们却习惯性地将谴责加诸到强势群体身上。巧的是当天事发地点附近的摄像头坏了,这个消息给了人们更大的想象空间。网民们十分热心,大量带有情感倾向性的帖子将社会舆论导向了错误的一边,攻击的矛头直指奔驰车主。一时间舆论哗然,都道是奔驰车主不遵守交通规则,撞了人还理直气壮,又暗中发动势力让相关的交通部门为他洗白。
那时候我刚出校门,还没成熟到明白我们在生活中需要更多理性的道理,仅凭一腔热血就理直气壮地为农民工兄弟辩护,用字字珠玑的檄文讨伐奔驰车主代表的所谓强势群体。那篇报道被多家媒体转载。我自鸣得意,以为终于找到了当记者的成就感,以为终于以笔做匕,狠狠刺向这个社会的不公平与黑暗。
现在想起来多么可笑。我们推波助澜,将奔驰车主推向破败的深渊。他的公司因为负面新闻的影响难以维持运转,一段时间后宣告申请破产保护。除去财产上的损失,他的精神压力大到头发一把一把地脱落,周围人的鄙弃与厌恶更让他难堪。此后,他开始了艰难的维权之路。
世界有时候真是不公平的。他活着的时候没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死后却得到平反。可是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拯救他从十八层楼上跳下去的绝望。死亡让任何真相的意义都减半了。他用死亡换来的真相和平反新闻,让我这个当记者的、曾经的“帮凶”无法释怀。这是我犯过的最大的错误。“你是帮凶!你是帮凶!”这样的声音长久盘桓在我脑中,似是沉重的枷锁,压得我透不过气。
从那以后,我告诫自己,不要盲目轻信任何舆论。
辛思思放下水杯时磕到桌子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她看我有些出神,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我又问她,“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我只知道王维民填上了账上所有亏欠的钱,只落了个乱搞男女关系的骂名。我并不知道吕明怎么操作的,我后来也没问过他。”
“那你跟他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什么时候……大概是2001年吧。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总共不到三年,但我们却纠缠了半辈子。所以说,人得认命,宿命是逃不掉的。2003年冬季我去了加拿大,隔了半年,他也跟过来了。”
“你们是提前商量好的吗?”
“商量什么?”
“比如,你打头阵,先摸清情况,他再过去。”
“周记者,你想象力太丰富了。”辛思思手向上提了提,我猜她是想掩嘴而笑,但手铐制约了她,她只能无奈地放下手。
我心中有了几分惋惜,大概是为手铐剥夺了面前这个并不年轻的女人的自由。“那他去那边之前,没给你去个电话什么的?”
“你说的是2004年?没错,那时候我是接到过他的一个电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