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欲擒故纵

金牌投资人2 龙在宇 第2页,共2页

杨韵露出一丝浅笑,吴步达的话她当然懂。接着,吴步达又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杨韵。杨韵很惊奇:“这是什么?”

“一些陈年往事。”吴步达说,“你应该还记得,当初余飞公司里的老汤,把余飞操纵股价的证据交给了王诚。后来王诚与余飞达成默契,这些资料没有曝光。再后来,东西又到了方总手里。”

吴步达接着说:“里面的线索,主要是涉及余飞的,但有一些和你有关。方总说了,余飞因为其他事被关进去,也算遭了报应,我们不必再补刀。至于你嘛,咱们现在已经是朋友。所以,把这些资料全部交给你,你自己处理掉吧。”

吴步达特别强调:“这东西只有一份,从没拷贝过。给了你之后,就再没人看得到。”

杨韵接过u盘,表情有些复杂,隔了好久才说:“谢谢。”

回到公司后,吴步达立刻来到方玉斌办公室,汇报说:“东西交给她了。”方玉斌微笑着说:“等着吧,她应该很快会答复我。”

吴步达点头道:“咱们多管齐下,杨韵不会不就范。我看她更不敢耍什么花招。”

方玉斌弹着烟灰:“不要把人家想那么坏,哪有那么多花招。”

吴步达又问:“方总,那个u盘,你真的没有拷贝?”

“当然。”方玉斌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怎么会骗人家。”

吴步达想了想,说:“你倒是真心实意,怕就怕她……咱们手上有能制约她的东西,总是好一点。”

“你呀,”方玉斌朝吴步达比画着手指头,“我问你,你告诉杨韵资料没有拷贝时,她什么表情,相信你的话吗?”

吴步达说:“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不过我敢打赌,她不相信我说的话。”

“那不就得了。”方玉斌说。

吴步达笑起来:“无论咱们手上有没有这个东西,杨韵却始终认为咱们有。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方玉斌纠正道,“我手里有,却告诉她没有,那是欺骗朋友,就是阴谋诡计。我手里真没有,还实话告诉了她,那就是阳谋。她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

杨韵的答复果然很快,她的行动更快。而何兆伟近来做视频,捧网红,演技也日臻成熟,他与杨韵打得火热,两人还一起去北京见了聂远国。何兆伟一番当初方玉斌背着我卖掉光迅科技股权,如今为了企业发展,我也能寻找新合作伙伴,在商言商,无可厚非的表白,说得聂远国心花怒放。

梦剧场的增资扩股计划提上议事日程。方玉斌立刻表达反对,双方的“交锋”在梦剧场董事会上展开。方玉斌第一个发言,足足讲了半个钟头,把增资扩股批得体无完肤。何兆伟接着又代表管理团队说了40分钟,力陈增资扩股的必要性,并要启动表决程序。

应邀列席会议的聂远国,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偷着乐。方玉斌呀方玉斌,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几次三番上门,你硬是不卖,现在好了吧,没想到我抄了你的后路,直接策反梦剧场管理团队,让你落了个鸡飞蛋打。对即将开始的表决,聂远国更是一百个放心。他看过梦剧场的投资协议,利用牛卡计划,何兆伟在投票权上拥有压倒性优势,方玉斌再怎么反对也没用。

然而,就在投票开始前,方玉斌掏出一份文件,说:“管理层拥有投票权优势,我反对也无济于事。但是,得把一件事先说清楚。当初不仅有牛卡计划,还有这份品牌转让协议。签订投资协议时,我做了让步,同意牛卡计划。同时,梦剧场创始人何兆伟先生,也把企业的商标名称,无偿转让给了星阑资本,这段时期,实则是经过星阑资本授权,何兆伟才能继续使用梦剧场的品牌与商标,授权费每年象征性收取一元。”

方玉斌又说:“如果你们执意推动增资扩股,那么我可以明确地说,今年使用期满后,我将收回商标。明年,请你们另起炉灶。这个直播网站未来叫美梦剧场、春梦剧场或是噩梦剧场,通通可以,就是不能叫梦剧场。否则我就告你们侵权。”

毫无疑问,这份品牌转让协议与聂远国看到的投资协议一样,也是倒签的合同,目的是让他知难而退。演技纯熟的何兆伟气得仿佛浑身发抖,声言要和方玉斌法庭上见。

聂远国却坐不住了,以前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玩意儿?通过增资扩股计划,进行曲线收购已经费时费力,谁知买来的公司竟没有品牌使用权。无论打造一个新品牌还是再从方玉斌手里买过品牌使用权,势必又是一番波折。这么弄下去,怎么跟老板交差?聂远国顾不得许多,直接让秘书走到何兆伟身边耳语,立刻停止表决,从长计议。何兆伟则是一副心有不甘、恨恨作罢的表情。

5要长久合作,关键不是只会同意,而是彼此学会说反对

大闹梦剧场董事会之后,方玉斌的演出告一段落。杨韵那边也传来消息,大老板雷霆震怒,把聂远国骂得狗血淋头。方玉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待。等着弯路走不通的聂远国回到大路,自己才好狮子大开口。

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方玉斌坐在办公室里,心情颇为轻松。生意上的事虽说没什么进展,感情危机却似乎走出阴霾。半小时前,他接到苏晋的电话。苏晋说周末要回江州老家办事,自己的车送4s店做保养了,问方玉斌的车能不能借用一下。

苏晋好久没给自己打电话了!这次能主动借车,看来心中的气消得差不多了。难得的争表现机会,方玉斌怎会错过!他明确回答,车绝不能借,要借只能连人带车一起。我就给你当司机,送你回江州。

苏晋起初拒绝,但禁不住方玉斌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下来。方玉斌又笑着说:“假如我一路上我表现不错,这留党察看的处分是不是就取消了?我还等着恢复党籍,重回组织怀抱呢!”

“想得美!你现在是扣12分,吊销驾照。想重新上路,只能从头考。”苏晋话说得坚决,却难得笑出声来。

方玉斌的手机响起来,是蒋若冰打来的。他接起电话,立刻传来蒋若冰热情的声音:“玉斌,明天有事吗?”不知从何时起,蒋若冰不再称呼方玉斌为方总,而是叫玉斌。方玉斌也叫她若冰。

方玉斌说:“明天有点事,怎么了?”

蒋若冰噘着嘴:“你可真是大忙人,上个周末说有事,这个周末还没空。没什么,就是有一场读书会,我猜你可能感兴趣,打算约你一起去。”

上周末蒋若冰约自己吃饭,方玉斌工作忙推掉了,没想到这周又碰上苏晋回江州。方玉斌说:“实在不好意思。下回有时间,我主动约你吧。”

“好吧。”蒋若冰沮丧地挂掉电话。

几分钟后,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一看来电号码,竟然是费云鹏打来的。他赶紧接起来,语气恭敬地说道:“费总,您好!”

费云鹏说:“周末到北京来一趟。”

“是这样,”当领导太久,费云鹏习惯了发号施令,连邀请人的事,也是先说结果,再解释原因,“汪杰明,你认识吗?”

汪杰明,不就是那个地产大亨、聂远国的老板吗?方玉斌说:“久闻大名,但没见过。”

费云鹏说:“老汪是我的朋友,前几天他打来电话,说请我吃饭,还问起你的情况。我把你大力夸奖了一番,说你是荣鼎当年大力栽培的青年才俊。他很喜欢结识商界后起之秀,特地让我引见一下。我想这是好事,便答应了下来。”

“好的。”方玉斌立刻答应,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鱼终于上钩,自己布下的局,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惊的却是,人家弄这么大阵仗。方玉斌原本以为,知难而退的聂远国会派杨韵再次登门,或是亲自打来电话,没想到聂远国身后的汪杰明竟亲自出山。

转念一想,汪杰明搞这么大阵仗,也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如果汪杰明亲自邀方玉斌,面子反倒有些下不来。如今,他请的是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商界大佬费云鹏,仿佛只是老友相聚,方玉斌倒成了陪衬,无非跟着老领导一起出席而已。

费云鹏又说:“当时我跟老汪说,你不妨把千城的王诚也叫上。一来我很想念王诚老友,正好聚一下,二来王诚也是玉斌十分敬重的商界前辈。王诚已经答应,周末也会来北京。”

费云鹏的话点到为止,听这话的方玉斌也是一点就通。费云鹏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无论汪杰明透露了多少,他也能把对方的用意猜个大概。他答应出席,是给汪杰明面子。但费云鹏心里清楚,汪杰明其实找错了人。表面上,方玉斌曾是自己下属,还在自己手下得到提拔,但两人的关系却颇为微妙。方玉斌真正敬重或倚靠的人,过去是丁一夫,如今是王诚。当然,这些话费云鹏不能也不必向汪杰明挑明,只需要轻描淡写说一句“叫上王诚”,身为老江湖的汪杰明就能读懂,并且绝不会多问。

放下费云鹏的电话,方玉斌还得联系苏晋。为了苏晋,他推掉了蒋若冰的邀约,但此刻,他又不得不对苏晋爽约。电话那头,苏晋语气平淡地说:“没事,你肯把车借给我就行,我自己能开。”

约好的时间是星期六晚上,地点就在汪杰明的公司总部。这栋气派办公楼的顶层,有专供汪杰明使用的办公室、会客室与餐厅。商界三位大佬到场,方玉斌不敢迟到,下午5点刚过就到了。费云鹏与王诚到得更早,他们此刻正在汪杰明宽敞的办公室里,一起玩斗地主的扑克。

三人向方玉斌打着招呼,汪杰明还特意起身,同方玉斌握手。汪杰明长着一张国字脸,比起报纸、杂志上那些风光无限的人物照片,现实中的他更显苍老。

王诚说:“我昨天就来北京了。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就和老费约着一起,早点过来跟东道主讨杯茶喝。”

费云鹏接过话茬:“可惜茶没喝上,倒把地主斗起来了。”

“这事怪老汪。”王诚说,“千城在广州有个项目,倒是可以和老汪合作,趁着这次见面,本想跟他聊一聊。他却装模作样,说周末不谈工作,只说下周派个副总去滨海,和我的手下对接。”

王诚又说:“他不聊工作,却缠着我聊登山、马拉松。我说对不起,这些东西也跟你聊不着。就你那身材,自个儿在跑步机上扑腾两下得了,还跑啥马拉松?”

汪杰明笑起来:“所以嘛,找不到共同话题,只能斗地主了。”

三位大佬嘻嘻哈哈,立在旁边的随从都很有分寸地浅笑。聂远国站在汪杰明身后,他与方玉斌握了手,接着众人便一起观战,欣赏这场重量级的斗地主。三人打得聚精会神,随从还被打了招呼,不准支着。桌子的另一边,有一个漂亮的女秘书专门负责计分。方玉斌一瞟,王诚输了十多分,汪杰明输了二十多分,费云鹏一个人是赢家。不知道这一分的含金量是多少,一元或是一万?不过以在座三人的实力,无论一元或一万,差别并不大。

方玉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没意思,因为三人的牌打得实在太臭。旁观这种牌局,就仿佛一个武林高手看小孩打架,一招一式尽是破绽。大概这三人不精于此道,或是平时偶尔和下属过招,人家全都让着他们。此刻真刀真枪较量,那牌技真是不敢恭维。

牌局结束,众人朝餐厅走去。途中,汪杰明突然提出,请大伙去参观一下他的个人藏品。汪杰明爱好古玩字画在圈内出了名,近年来他花在个人收藏方面的钱更是天文数字。

汪杰明的藏品,摆满了整层楼。他的一名属下说,这里摆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稀罕宝贝,汪总在银行租了一个近千平方米的保险库,放在里面。

在一幅书法作品前,费云鹏停下了脚步。这幅字出自大家之手,更难得的是,上面“云鹏展翅”四个大字,正好和自己的名字相合。

汪杰明看出了费云鹏的心思,说:“你要喜欢,这幅字就送你了。”

对于书法,费云鹏算得上行家,他清楚这幅字的价值,说道:“白送我不敢当。真要成人之美,你就开个价。”

“开价就俗了。”汪杰明说,“你要觉得不好意思,今天现场写一幅字,咱们以字换字。”

汪杰明如此豪爽,费云鹏不再推辞,旁边立刻有人铺上宣纸。“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费云鹏一气呵成,用行书写下曹孟德的名篇《龟虽寿》。他的书法造诣不浅,写这幅字时又特地下了功夫,字体遒劲有力,气势磅礴。

放下笔,费云鹏说:“听说再隔几个月,是老汪的岳父九十大寿。这幅字,就当是我对老人家的心意吧。”

众人围着这幅字,忙不迭献上各种赞扬。汪杰明端详了一阵,却说:“你的字有功力,假如不从商,一定是个书法大家。但我有一点纳闷,一般人练习书法,都是由楷书至行书,最后写狂草。你的狂草多年前便已气象万千,自成一体,为何最近却弃狂草而主攻行书?”

费云鹏哈哈大笑:“在我看来,每一个汉字,都有其自身的轨迹。无论你的书法造诣多高,写字时都得沿着字本身的轨迹来运行——这就叫规矩。楷书一板一眼,不敢越雷池一步,好比公交车里的慢车,严格按照路线行进,而且每站必停。狂草太恣意了,有些随心所欲。好比自驾车,从石景山到首都机场,你可以走长安街,也可以走三环或者四环。路线随你选,只要能到达目的地就行。”

“行书呢,就像公交车里的快车。”费云鹏说,“快车会按照公交线路行驶,但不必像慢车那样逢站皆停,它有的站停,有的站不停。写行书时,既要按照字的轨迹来运行,又不必平均用力,有的地方一笔带过,有的地方不妨浓墨重彩。”

“所以呀,近来我对行书情有独钟。”费云鹏接着说:“行书既有自由发挥的空间,又要讲规矩。”

“至理名言呀!”周围又是一片啧啧叫好的声音。

费云鹏把目光投向藏馆的另一侧,说:“这幅石涛的山水画不错,只是不知道,是真迹还是仿冒?”

汪杰明说:“应当是假冒。”

费云鹏说:“能假冒到这个地步,想必只有张大千才有这功夫。”

“眼睛真毒。”汪杰明竖起大拇指,“这幅画早年是张学良的藏品,后来流落民间。我找了好多专家,都认定是张大千仿的石涛山水画。”

方玉斌并不太懂画,他不明白,一幅仿冒的画作为何值得两人津津乐道。只听汪杰明说:“早年张大千在北平,他仿石涛的山水画,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公子哥张学良花了大把钱去收集石涛的作品,结果却收了不少张大千的仿画。”

汪杰明继续说:“看走了眼收藏到赝品,对藏家来说可不是光彩事。不过张学良毕竟财大气粗,后来他又陆续收到一些石涛的真迹。但真迹一到手,他就亲手撕掉。”

众人瞪大眼睛,花钱买名画来撕,少帅真是人傻钱多?汪杰明笑着说:“当张学良亲手把真迹毁掉,自己手里那些最接近真迹的赝品,反倒价值连城了。”

汪杰明又指着这幅画,缓缓说道:“我从中学到一个道理。收购企业,最好收购行业老大,如果收购了行业老二也没关系,只要马上把老大干掉就行。”

方玉斌一路走来,经历的恶战太多,对各路招数更是了然于心。他当然清楚,这些大佬闭口不提生意,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拨弄算盘。汪杰明邀众人参观藏品,看似文雅却近乎在秀肌肉,是向谈判对手传递不差钱的底气。至于最后从收藏讲到收购,更是一种警告,他要么收购梦剧场,要么干掉梦剧场。

方玉斌也和众人一道,称赞起汪杰明的藏品,似乎对那些警告充耳不闻。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今日我单刀赴会,就准备好了要与大佬过招。方玉斌更充满自信,纵然是名动江湖的前辈,也未必能从我身上讨到便宜。况且,你摆下鸿门宴,恰恰说明中了我的空城计。

晚宴开始后,汪杰明聊到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千城股权大战,他问:“当初一天一个大新闻,最近怎么悄无声息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说老王、老费,你俩是不是又破镜重圆、和好如初了?”

“这是什么话!”费云鹏说,“镜子就没破过,哪儿来的重圆。”

方玉斌在一旁听着,知道费云鹏与王诚都不会实言相告。汪杰明也笑着说:“得,你们不愿意说,我也不多问。来,喝酒。”

身为东道主,汪杰明开始挨个敬酒。敬到方玉斌时,他说:“聂远国他们和你接触有一阵子了,我知道你是青年才俊,很想结交。可惜自己定过规矩,以后不再参加具体的商业谈判,所以一直无缘相见。还好,趁着今天这机会,把遗憾弥补了。”

方玉斌原以为汪杰明会把话题引向梦剧场,谁知人家把酒杯一放,兴致勃勃地聊起为何不再亲上第一线参加谈判:“我这个人朋友多,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比如出去谈生意,朋友间杯子一端,政策放宽。后来发现,我去谈的条件,还不如副总们谈得好。退一步说,副总也会在酒桌上乱表态,但他们表了态,我还能卡住,但我这个一把手表态之后,就不好反悔了。”

汪杰明又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这句话,我看值得斟酌。生意和朋友,最好能分开。前不久,我收购了北京一家公司,这家公司的规模不算大,但十多年来发展稳健,尤其是六个股东一直合作愉快。我问他们,合伙做生意,股东之间的利益最难协调,像你们这样十多年来携手并肩,没有谁嚷着分家,更没人出走,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

“他们怎么说?”费云鹏问道。

汪杰明说:“他们的答案是,保持距离,不做朋友。这六个人,原本是同学、老乡,可自打合伙做生意,私下几乎不再联系。其中两人之前是多年牌友,可近十年来,硬是没在一张桌上打过牌。”

汪杰明接着说:“如今许多朋友合伙做生意,无论赔了赚了,到头来往往闹得不愉快,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想想也不奇怪,彼此都是朋友,一开始讲风格,把不满揣在心里。结果问题越憋越多,心结越来越深。到最后,只能分道扬镳。”

汪杰明又说:“这六个股东,私下从不联系,只是每月碰一次头,商讨公司发展。针对某一个议题,大家各自发言表态,最后投票。按照投票结果,少数服从多数。他们说,正因为没把朋友因素掺杂进来,一切公事公办,才把合作关系维持了十多年。”

王诚听完这个故事,说:“要长久合作,关键不是只会同意,而是彼此学会说反对。”

酒宴继续,方玉斌端着杯子回敬。他第一个去敬汪杰明,汪杰明难得地站起身,与方玉斌碰了个满杯。汪杰明又拍着方玉斌的肩膀:“有些事聂远国告诉了我一些,存在分歧不可怕,慢慢协商嘛。生意人,还要以和为贵。就像老王和老费,别看他们不承认,却瞒不过我。当初的千城股权之争,他俩后来一定是坐下来好好商量,彼此各退一步,否则不会有今天的结局。”

方玉斌点头说:“汪总,梦剧场的事正想跟您说一下……”

汪杰明挥手打断,笑道:“具体的事,回头我让聂远国和你交流。记住我的话就行,商人以和为贵。”汪杰明脸色和蔼,却绝不触碰任何商业细节。

晚宴之后,方玉斌回到宾馆。不一会儿,王诚就打来电话:“玉斌,今天老汪弄这么大阵仗,是为了梦剧场吧?”

之前,方玉斌向王诚提过梦剧场的事,此时,他又把来龙去脉详述了一遍。王诚听完后,哈哈大笑:“这一招欲擒故纵玩得好,连老谋深算的汪杰明一时都没看出来。下一步,怎么办?”

方玉斌说:“擒到这个时候,也该纵了。汪杰明亲自出山,还把你和费总都搬出来,我当然要卖个面子,同聂远国谈出售股权的事。”

王诚点头说:“不错,给了汪杰明面子,自己又得了里子。现在和聂远国去谈,跟当初乖乖坐上谈判桌,可是两种谈法。”

王诚又说:“这一次,只是可惜了杨韵。”

“她怎么了?”方玉斌问。

王诚说:“老汪可是个人精,现在没瞧出破绽,但总有一天会发现。到时他不能拿你怎么样,还不得拿杨韵出气。”

方玉斌心头掠过一丝怅然,这次人家毕竟出手相助。她若是被秋后算账,自己是否问心有愧?

王诚又问:“你已经决定,从梦剧场撤出后,把资金集中到亿家金控?”

“是的。”方玉斌花了十多分钟,向王诚说明自己的理由。方玉斌知道,王诚极少过问投资公司的事。但这种高度信任的背后,何尝不是一种高度警惕?正如那些皇帝,可以给大臣尚方宝剑,甚至说一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漂亮话。但哪个大臣真信了这话,大概离死期就不远了。

况且,两人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方玉斌曾帮助过王诚,可有句话说得好——久负大恩必成仇。一个人对另一人有恩情,必然会成为受恩者沉重的精神负担。如果施恩者总是拿所施恩情影响受恩者,就非常容易造成受恩者的心理变化,变感恩为仇恨。正因为这样,方玉斌对王诚更得谨小慎微,不能流露出居功自傲的神态。或许王诚说得对,一切按角色办事。过去,两人是合作伙伴,可以直言不讳提意见,如今人家是投资人,该征询意见的,也得按规矩来。

听完方玉斌的话,王诚说:“星阑资本由你负责,主意自然由你拿。我只给你两点建议。第一,之前发生的事情证明,尽管袁瑞朗有过人之处,但并不适合把亿家公司的大小事情一把抓。尤其是一些重大决策,不能再由着他胡来。”

“我会向他提出来。”方玉斌说。

“不仅是提出来。”王诚说,“这恰恰是我给你的第二点建议。老汪今天聊到的朋友与生意就很有道理,袁瑞朗是你的朋友,过去还是你的老领导。但现在,你们的角色已经变了。”

“我明白。”方玉斌答道。

6事非经历不知难,钱到面前才见真

方玉斌坐在咖啡馆里,手指机械地搅动着咖啡勺。放下勺子,端起抿一口,好苦!刚才走神,竟忘了加方糖。

一番欲擒故纵之后,方玉斌很勉强地告诉聂远国,看在汪杰明亲自出马的面子上,可以考虑出售梦剧场股权。自己这么为难才答应卖,对手哪儿来砍价的底气?最终,双方谈好以三亿元成交,比起刚开始的报价涨了整整一亿。

三亿资金到手,方玉斌只高兴了一小会儿,就陷入另一番纠结中。有了这三个亿,哪怕投到亿家金控的钱颗粒无收,星阑资本也算站稳了脚跟。毕竟,王诚只投入了1.5亿,如今却翻了一倍。可继续增资亿家,却是另一场豪赌。要么大获全胜,要么前功尽弃。

其实,从梦剧场套现资金,增资亿家本是既定方针。为何钱一到手了反而犹豫起来?方玉斌不禁想起那天在北京,汪杰明讲的一则故事。酷爱收藏的汪杰明说,他见过太多人守着一件宝贝,夸口说哪怕有人出200万也舍不得卖。但是,真把100万现金堆在他面前,这人往往狠心说道:“钱留下,货拿走。”都说事非经历不知难,却不知钱到面前才见真。

不过最终,方玉斌还是下定决心,按既定方针办!这份决心,缘于强大的自信。闯过了那么多险滩暗礁,与那些一等一的商界高手过招尚且全身而退甚至略有斩获,此时的方玉斌不应再怀疑自己的眼光。

这时,蒋若冰走了进来,朝方玉斌挥了挥手。落座后,她说:“约你几次都不露面,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都到办公室楼下了,怎么不上去坐一坐,还打电话叫我下来?”

方玉斌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问道:“亿家情况怎么样?”

蒋若冰朝自己杯子里放了一块糖,接着无奈地摇头:“不怎么好。两个月前,靠着高利贷解了燃眉之急。上个月,袁总把自己在上海的房子抵押出去,还把父母在北京的一套房子卖了。可就这样,依然有一部分投资人的收益无法按时支付。所幸人数不多,我们做了大量安抚工作,勉强没出大事。我们给人家的承诺,是这个月一定支付。眼看要到月底了,钱还没着落。”

“吸储呢?”方玉斌又问。

蒋若冰说:“比之前回落了不少。”

方玉斌说:“是挺艰难,不过亿家金控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了。”

蒋若冰点头说:“多亏以前有些底子。比如车贷业务,这几个月仍在稳步增长。”

方玉斌问:“对p2p金融未来的发展,你到底怎么看?”

蒋若冰说:“短期会面临十分艰难的状况,长期看前景光明。”

“理由呢?”方玉斌追问。

蒋若冰说:“我只说一点,如今跑路的p2p平台很多,带来那么严重的社会问题,换作其他行业,政府早就一纸禁令,让所有公司停业整顿了。但对p2p金融,政策层面依旧是规范、引导。这就说明,对这个新生事物,人们还是抱有期望的。”

“有道理。”方玉斌总算露出一丝笑容,“上次你说,亿家的资金缺口有一个多亿。如果不仅把缺口堵住,而且让企业彻底走上正轨,需要多少钱?”

蒋若冰想了想说:“起码两个亿吧。”

“那好。”方玉斌说,“星阑资本出两个亿,继续增资亿家金控。”

“真的?”蒋若冰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接着她又问,“当初你不是说,星阑资本也没有多少流动资金了吗?”

“我最近把星阑资本持有的梦剧场股份出售给一家北京企业,卖了三个多亿。”说这话时,方玉斌颇为得意。

“太好了。”蒋若冰说,“袁总知道这个消息吗?”

方玉斌摆了摆手:“先别忙告诉他。我把你单独叫来,是要谈另一件事。星阑资本的两个亿,不能这么白白投下去。我会附加一些条件。”

“什么条件?”蒋若冰问。

方玉斌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说道:“亿家金控出现这么大危机,我们觉得,袁总并不适合再在第一线领导公司。”顿了顿,他继续说:“袁总是我的老领导,我深知他拥有过人的才华与锐利的商业眼光。有眼光的人可以做好投资,具体管理公司却应该由更专业的人担纲。事实也证明,袁总亲上火线,经营业绩并不好,甚至把企业带入险境。”

“你的意思?”蒋若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声问道。

方玉斌说:“利用这次机会,我想说服袁总,请他释出部分权力。比方说,如今他兼任亿家金控的董事长与总裁,今后不妨把总裁的位置让出来。他作为董事长,专注于宏观战略,对单笔放贷业务,就不要过问了。”

方玉斌加重语气,说:“至于总裁人选,我倾向由你接任。”

蒋若冰摇了摇头:“我不行,担不起这副担子。”

方玉斌投来殷切期盼的目光:“若冰,局势紧急,你就不要推辞了。这不仅是我的个人意见,也是亿家金控最大投资人星阑资本的决定,是资本的意志。”

蒋若冰犹豫了一会儿,说:“就算我不推辞,也接不了这副重担。涉及高管的人事变动,需要董事会通过。在董事会上,袁总有一票否决权。”

方玉斌清楚,蒋若冰所说的一票否决权,指的正是袁瑞朗通过牛卡计划获得的巨大投票权。他说:“这个我来想办法,我会找他认真谈一次。”

蒋若冰摆头说:“袁总可不是一个善于听取意见的人,尤其是这种事。”

方玉斌说:“我会清楚地表达我的立场,如果他不同意这个方案,增资的事就无从谈起。”

“但愿你能成功吧。”蒋若冰说。

几天之后,方玉斌走进袁瑞朗的办公室,当他说出增资计划时,袁瑞朗简直手舞足蹈。方玉斌继续说:“为了让亿家金控轻装上阵,我还打算把江州钢铁厂的那笔烂账划转出来。这笔账暂时挂到星阑资本那里,这样你的压力就会减少许多。”

“太好了!”袁瑞朗高兴地说,“有了这笔投资,亿家就彻底渡过难关了。玉斌,多谢你呀。”

方玉斌说:“这也多亏亿家的底子好。如果亿家像某些p2p平台,毫无抗风险能力,也支撑不到现在,更没机会等到我出售梦剧场股权回笼资金。”

袁瑞朗激动得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到时,一定要举办一个盛大的签约仪式,把媒体记者都叫来。从燕飞撤资到温玉彪跳楼,还有楚蔓的广告,弄得人心惶惶。这一下,局面彻底改观!你不仅投来两个亿,更重要的是恢复了外界对亿家的信心。”

方玉斌笑着说:“搞个签约仪式可以呀,只是这协议怎么签?新投入的两个亿,占股多少?”

“这个好说。”袁瑞朗点燃一支烟,“你雪中送炭,难道我还会小家子气?占股的事情,你来定。”

方玉斌说:“占股的事,咱们还是按规矩来,谁也不吃亏。但有一条我得提出来,把那个什么牛卡计划解除。”

袁瑞朗深吸一口烟,语气放缓道:“玉斌,这可不是雪中送炭,而是乘人之危了。你也知道,牛卡计划是我掌控这家企业的法宝。”

方玉斌坚持说:“前前后后我投了这么多钱进来,却被你的牛卡计划锁住脖子,我跟股东也没法交代。”停顿一下,他又说,“说句事后诸葛亮的话,如果没有牛卡计划,当初你的那个二轮融资根本搞不起来,亿家也不会濒临险境。”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袁瑞朗最讨厌有人揭自己伤疤。他思忖了一会儿,终于忍痛说道:“好吧,就按你说的。”

“好!”方玉斌点了点头,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也请你认真考虑。”

“还有什么事?”袁瑞朗问。

方玉斌搓着手,心里还在犹豫,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逼宫,面对有恩于自己的袁瑞朗,有些话真是说不出口。猛抽几口烟,方玉斌终于横下心。自己这么做,既是基于投资人的立场,也是为了袁瑞朗好。良药苦口利于病,现在可不是扭扭捏捏的时候。

方玉斌说:“亿家走到现在,你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作为最大投资人,我们希望对管理层的分工进行适当调整。请你释出一部分权力,让更专业的人负责具体经营,效果或许更好。”

袁瑞朗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盯着方玉斌。方玉斌很是难为情,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解释:“袁总,站在朋友的立场,我也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咱们做了多年投资,都习惯从宏观层面思考问题,但真要亲手打理一家企业,还需要一个适应过程。你想呀,拍电影咱们得让赵晓宇来拍吧,还有光迅科技,具体工作得交给ceo何兆伟。我不客气地说,亿家金控出的问题,有很多恰恰是因为你用经营投资公司的思维在管理p2p平台。”

袁瑞朗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却出现一种奇怪的笑容:“没错,拍电影咱们不如赵晓宇,做网站你不如何兆伟。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经营p2p平台,我不如蒋若冰?”

方玉斌说:“在专业能力方面,蒋若冰的确比你我都强。”

“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袁瑞朗的笑容越发阴冷,“这几天,下面有人告诉我,蒋若冰正在管理层搞串联,想必她已经得到你的支持,准备取我而代之。”

蒋若冰在下面搞串联的事,方玉斌并不知情,他说:“之前,我跟蒋若冰交流过看法。我的意见是,你继续任董事长,把更多精力用在宏观决策方面。具体的经营,比如放贷之类的事,就由新任总裁蒋若冰负责。”

袁瑞朗说:“你在上头用资本压,蒋若冰在下面策反高管,配合挺默契。怎么着,到最后文谏不行就准备来武谏?”

方玉斌解释说:“你不要误会。其实,无论文谏、武谏,都是为公司好,也是为你好。”

袁瑞朗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当年牟其中还没进监狱的时候,有一帮人在南德集团搞串联,说是要对牟其中进行兵谏。牟其中说,张学良搞兵谏,抓的好歹是国家元首。南德集团是私营企业,你们搞兵谏,把我搞下台,那就是赤裸裸的抢劫。”

袁瑞朗掐灭烟头:“我明确答复你,不会同意人事调整方案。甚至,我答应放弃牛卡计划的话,也收回。现在我还拥有最大投票权,你们就敢策划兵谏,一旦我放弃了,那还不得翻天!”

方玉斌仍在做最后努力:“袁总,这样做真是为了企业好。”

袁瑞朗挥手打断:“咱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出去吧。你的两个亿,要投便投,绝不强人所难。但是,亿家是我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方玉斌离开后,又联系上蒋若冰。两人在咖啡馆碰面,方玉斌说到与袁瑞朗沟通的情形,蒋若冰叹气道:“我就知道是这结局。”

蒋若冰又说:“当初你只告诉我去找袁总谈,要他让出总裁位置。我却不知道,你还要他放弃牛卡计划。”

“怎么了?”方玉斌问。

蒋若冰说:“其实你有些心急,既然他同意放弃牛卡计划,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你根本不用提总裁的事。增资之后,星阑资本是最大股东,袁总又没了牛卡计划,你要做什么,他拦都拦不住。”

蒋若冰说的,方玉斌也想过。换作一般人,他也许会这样,步步为营,最终令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偏偏面对袁瑞朗,用这种类似欺骗的方法实在于心不忍。可恰恰因为自己的妇人之仁,使局面更加被动。

方玉斌又问:“袁总怎么说你在下面搞串联?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蒋若冰的眼神有些闪躲:“我哪有搞什么串联。当初我就猜到他不会接受这个方案,想着早点跟高管们吹吹风。关键时刻,亿家高管能站到星阑资本这边,自然再好不过。”

方玉斌没再深究,而是说:“现在怎么办?已经摊牌了,总得收场吧。”

蒋若冰想了一会儿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联合亿家高管,在董事会上逼袁总就范。”顿了顿,她又说:“虽说投票表决袁总一定赢,但所有高管都站到你这边,两个亿的救命钱又捏在你手里,他或许会妥协。袁总应该清楚,拿不到这两个亿,又同所有高管闹翻,亿家可真没救了。”

方玉斌盯着蒋若冰,眼神中有些陌生与疑惑,隔了几秒之后才语气平淡地说:“看来你的串联倒是未雨绸缪。”

蒋若冰耸了耸肩:“你要觉得不妥,咱们就另想法子。”

“没其他法子了。”方玉斌说,“就按你说的办,由我来提议,下周召开董事会。”

“还有,”方玉斌问,“你能说服大部分高管吗?”

蒋若冰点头说:“我尽力,应该没问题。”

一周后的星期一,方玉斌早早来到亿家金控会议室。董事会将在上午10点举行,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议的主题,气氛有些凝重。昨晚,蒋若冰告诉方玉斌,大部分高管都接受了她的意见。

10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袁瑞朗的位子却空着。蒋若冰招呼下属:“去办公室跟袁总说一声,告诉他大家都到了,就等他。”

几分钟后,下属回来报告,办公室里没人,袁瑞朗今天也一直没来公司。方玉斌说:“袁总或许有什么事,咱们等一会儿吧。”

会议室内异常沉寂,只有挂钟嘀嗒作响。又过了十多分钟,袁瑞朗依旧没有现身,他的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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