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的戏演砸了。”方玉斌说。
“可以这么说吧。”蒋若冰说,“但好些事,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我的确没能从燕飞那里套出些什么,但人家最后主动送上门来了。最近一段时间,我发觉由燕飞牵线搭桥,有大笔资金从亿家路过。无论他如何提防,毕竟我才是亿家的总裁,这种事瞒不过我的眼睛。”
“大笔资金?是洗钱吗?”方玉斌问。
蒋若冰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总之属于灰色地带。”
“也不对呀。”方玉斌摇头说,“总不至于说费云鹏处心积虑搞掉我,就为了掌控亿家,获得一条洗钱通道。像他这种人,想洗钱有的是办法。”
“这些洗钱的公司,都是什么背景?”方玉斌追问道。
“等会儿再说,没看我正忙着。”汽车已驶入市区,路上拥堵得厉害,蒋若冰手脚忙个不停,操控着汽车屡屡插队、超车。
方玉斌瞅了蒋若冰一眼,说:“看你手忙脚乱的样子,驾驶技术也就一般般。可你又喜欢插队,一点马路公德也没有。”
“习惯了,改不了。我就喜欢挤到别人前面去。”蒋若冰回道。
驶过拥堵路段,轿车在一家餐馆前停下,蒋若冰熄灭发动机,打开车门:“到了,下车吧。”
方玉斌下车一看,问:“怎么选这里?”
“跟你当初的想法一样,咱们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蒋若冰说道。
这家餐馆,毗邻复旦旧书店,正是两人第一次吃饭的地方。最后也是在这里,方玉斌向蒋若冰摊牌,提出罢免她的职务。落座后,蒋若冰点了几样菜,又把菜单递给方玉斌。
方玉斌摆了摆手:“我随便。牢饭吃久了,外面什么都香。”
“好吧,反正你心思也不在这上面。”蒋若冰吩咐服务员上菜,接着说,“刚才你问到这些公司的背景,我这么跟你说吧:水深莫测。把钱投到亿家的,还有从亿家资金池里把钱拿走的,都是新成立的公司。我暗地里调查过这些公司,除了整日把钱倒来倒去,就没做过其他生意。从工商资料来看,这些公司的股东也是名不见经传。可以肯定,它们都是为资本运作而成立的壳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者另有其人。”
“这不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方玉斌说。
“别着急,好戏在后头!”蒋若冰说,“这些公司的实际控制者虽然不得而知,但它们无一例外与海丰银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几家企业,还是海丰银行的小股东。另外,最近亿家与海丰银行的合作忽然多起来,由海丰银行信用兜底,亿家给数家企业拆迁了大笔资金。”
“海丰银行……”方玉斌眉头紧锁,喃喃自语,接着从包里掏出一根烟。
“给我一支。”蒋若冰说。
方玉斌愣了一下,说道:“你不是不抽烟吗?”
蒋若冰耸了耸肩说:“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太大,之前跟你斗,接着又和燕飞周旋,偶尔也会抽几支。”
蒋若冰点上烟,吸了一口,却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什么烟,味道这么呛,我抽不惯。”她把烟头掐灭,说道,“我调查了一下,荣鼎正是海丰银行的大股东。如今的董事长黄文灿,也是得益于费云鹏的鼎力支持才上位的。而且在你被捕的同一天,苏浩被罢免了海丰银行行长职务。”
“还有一件事。”蒋若冰说,“最近,伍俊桐频繁来上海与燕飞碰面。有一回,我在亿家楼下的停车场,看见燕飞与伍俊桐一块儿驾车出去。晚上,我给伍俊桐打电话,他却说自己在北京。以往伍俊桐来上海,老爱联系我,弄得我不胜其烦,如今却变成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伍俊桐不在滨海待着,老往上海跑干吗?”方玉斌若有所思地说。
“滨海?你说的可是老皇历。”蒋若冰说,“这也难怪,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你进去的这段时间,变化可大着呢。伍俊桐已经辞职,既没在千城上班,更没回荣鼎。我问他去哪儿高就,他也不肯说。”
方玉斌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海丰银行、荣鼎,费云鹏、黄文灿、燕飞、伍俊桐,这些人与事凑到一起,绝不应当只是巧合。
方玉斌抖了抖烟灰,说:“你的意思,我的事,还有亿家的事,背后都和海丰银行有关?”
蒋若冰说:“反正我觉得可能性很大,但究竟有什么关联,一时却想不明白。”
方玉斌的手机没电了,他拿过蒋若冰的手机,拨出一长串号码。电话接通,方玉斌刚一开口,就传来苏浩欣喜的声音:“玉斌,原来是你呀!听说你今天出来了!可惜我在北京,没能来接你……”
“先别说这些,如今有一件要紧的事。”方玉斌说,“海丰银行正在搞员工持股与股份制改造,股权结构应该变化很大吧。最近几个月股权变化的详细数据,你能不能搞到?”
苏浩说:“这些数据其实不算机密,到了一定时候还会主动对外披露。你如果现在想要的话,虽然我不是行长了,应该也没问题。”
方玉斌说:“那好!你把这些数据弄到手,立马发过来。对,就发到这个手机上。”
苏浩很快把资料传了过来。方玉斌认真看了一遍,接着问蒋若冰:“把钱在亿家资金池里倒来倒去的海丰银行小股东,是不是就这几家公司?”
顺着方玉斌的手势,蒋若冰看了一下,点头说:“没错!”
方玉斌把手机递给蒋若冰,说:“你再仔细看一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没有?”
蒋若冰看过之后,摇头说:“从这里面,我看不出什么名堂。”
方玉斌续上一根烟说:“你有没有发觉,最近这几个月,海丰银行的股权结构变得愈发分散。还有,凡是与亿家有过业务往来的几家企业,它们手里的股权都有增加。”
蒋若冰点头说:“你说得没错,但这些似乎也不足为奇。海丰银行正在搞上市前的股份制改造,还推出了员工持股计划,这些都势必造成股权结构分散。还有你说的那几家公司,毕竟只是小股东,它们的股权变化,无法左右大局。”
方玉斌摆了摆手说:“单纯来看,的确不足为奇。可要把所有事串在一起,就显得不那么正常。”
“你究竟想说什么?”蒋若冰依旧不明就里。
“我说的仅仅是一种假设。”方玉斌说,“你想想,有没有这种可能——费云鹏和黄文灿在下一盘大棋。他们利用自己海丰银行大股东与董事长的身份搞股权改革,实际上却在监守自盗,通过隐秘的资本运作,暗地里想控制这家股份制银行。”
方玉斌又说:“那些神秘莫测的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或许正是费云鹏他们。利用股份制改造与员工持股的机会,他们制造出一大批中小股东,但这些中小股东背后,实际却是一个人。积少成多,利用这些股份,费云鹏等人就能控制住海丰银行。”
“还有一个问题,收购海丰银行的股权,需要庞大的资金。他们的钱从哪儿来?”蒋若冰又问。
“是啊!他们的钱从哪儿来?费云鹏与黄文灿只是大企业的掌门人,并不是真正的富豪。”方玉斌抠着脑袋,陷入了沉思。隔了好一阵,他猛然拍着桌子:“你不是说,由海丰银行信用兜底,亿家拆借过资金给其他企业吗?没准,收购海丰银行的钱,就是从海丰银行里来。别忘了,黄文灿是海丰的董事长,对外贷款、信用兜底……总之,他有一箩筐的办法把银行的钱转移出去。接下来,再用这笔钱收购海丰银行股权。”
“太可怕了!”蒋若冰倒吸一口凉气,“掏空银行的钱来收购银行,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关键,你有证据吗?”
“仅仅是假设,一丁点证据也没有。”方玉斌两手一摊。接着,他的话锋一转:“但是,如果这种假设成立,之前的所有疑团就全部解开了。扶黄文灿上位,撤苏浩的职,在亿家搞事,直到把我抓进去,所有事都能得到合理解释。”
“合理解释并非唯一解释。”蒋若冰说,“我们并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你的假设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当然。”方玉斌说,“可以大胆假设,更得小心求证。但我相信,只要花一点时间,我一定能让整件事水落石出。”
“第一步,你打算怎么做?”蒋若冰问。
方玉斌笑了笑:“把我的队伍重新拉起来。如今我已是光杆司令,趁着我进去,王诚给星阑资本找了位新董事长。我手下既没人,又没钱,怎么和人家斗?先把星阑资本夺回来,才能去找费云鹏算账。”
蒋若冰冷笑道:“王诚可一点不比费云鹏好对付。”
“不好对付也得对付。”方玉斌说,“关关难过关关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蒋若冰轻轻摇头:“但愿你别太乐观。”
菜早已上齐,两人光顾着说话,一直没动。方玉斌拿起筷子,夹菜给蒋若冰:“你再说说,你是怎么逼燕飞妥协,把我救出来的?”
“我晚上不吃肉。”蒋若冰拒绝了方玉斌夹来的菜,说,“摊牌这种事,再简单不过。眼看案子即将进入庭审,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就跟燕飞挑明,要么你自己去把案子撤了,要么我就翻供,还把所有事抖出来,到时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方玉斌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不知该恨你还是谢你。”
“都不需要。”蒋若冰说,“我做事,凭的只是一己好恶,没想过你的感受。”
方玉斌知道蒋若冰是个嘴硬的人,轻轻一笑,说道:“其实,有些话你可以早点说。就像刚才在机场,你还是那么好斗,让所有人都误解你,何苦呢?”
“他们误解我,重要吗?”蒋若冰一副不屑的样子,“今天出现在机场时,你想让我怎样?向苏晋、杨韵这些人低头认输?上回苏晋来找我时,我就告诉过她,她来自官宦之家,我却是平民子弟,我俩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我一生下来,就不得已向命运低头认输,如今通过自己努力,终于改变了命运。所以,别指望我再会向任何人低头认输。”
方玉斌摇头道:“平民子弟怎么了?我也是平民子弟。我们可以不向谁低头认输,但不能执迷不悟,更不能放弃底线。有一句话我必须得说,无论今天的袁瑞朗如何,但当初你对待他的那些做法,已经大大突破了做人的底线。”
“行了,我不想听你说教。”蒋若冰有些冒火。
方玉斌缓和了一下语气:“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毕竟你离开亿家,也是因为我。有没有想过,咱们携手合作?”
蒋若冰自己夹了一片蔬菜,细嚼慢咽道:“一点兴趣也没有。请不要自作多情,我离开亿家,不完全是因为你。燕飞与袁瑞朗的玩法,已经触碰到红线,没准哪天就会翻船。我离开亿家,是不想因为这些破事连累到自己。至于和你携手,我更是没想过。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们不可能走到一起了。我已经在你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与感情,绝不能让这种错误继续下去。”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蒋若冰的语气异常坚决,“刚下车时,我就说了,咱们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彼此之间,再无纠葛。”
“好好珍惜你的苏晋吧。她是一个好女人!”蒋若冰说完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或许,世界上有一种爱叫争取,还有一种爱叫放弃。如果很爱,只要有一点希望在一起,你都要努力争取,因为错过就是一辈子。如果很爱,却让大家都痛苦,也许最好的方式就是放手,给对方一个空间。蒋若冰明白,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在我路过的风景里,有你陪伴,我亦不曾孤单,在我散落的流年里,有你相陪,我亦是晴天。再见亦是不见,我的忧伤,掩埋了这一季的孤单。
5谁再搞事,我就搞谁
“嘭!”茶杯被摔碎的声音,让伍俊桐身子颤了一下。他甚至有一种肝胆俱裂的恐怖,跟随费云鹏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对方如此动怒。
燕飞心中倒没有什么恐慌,心里还嘀咕着:“每逢大事有静气!过去你都是怎么教导我们的,今天怎么自己却忘了?出了事,不赶紧想办法解决,光发火有屁用!”但表面上,他还是强迫自己低下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费云鹏走到燕飞面前,劈头盖脸训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方玉斌是心腹大患,把他放出来,没准会坏了大事!结果怎么样,你还是没把他看住!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蒋若冰没问题吗?”
“这个臭婊子!”燕飞恨恨地说,“我实在想不到,她竟然会反水。当初为了亿家,她绑架袁瑞朗,陷害方玉斌,什么坏事都干了。可如今,她却为了方玉斌,连亿家都不要了。”
“这有什么想不到?”费云鹏说,“女人为了爱情,智商往往可以归零。”
“是是!”燕飞点了几下头,接着又说,“要说为了爱情,我也能理解,可惜还是单相思。这不是犯贱吗?”
“这女人性子烈得很。她可以两眼一闭不管不顾,我们还得稳住大局。所以燕飞最后不得已妥协,让方玉斌出来,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伍俊桐替燕飞遮掩了几句。回想起自己当初还打过蒋若冰的主意,简直有些后怕。
伍俊桐又说:“即便蒋若冰反水,方玉斌出来了,或许也不必太忧心忡忡。有关我们的计划,从没向蒋若冰透露半个字,方玉斌就更不可能知道。”
“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是猪脑子!”刚坐到沙发上的费云鹏,一下子又站起来,“低估对手,任何时候都要吃亏。方玉斌、蒋若冰全是人精,纵然我们遮遮掩掩,人家就不会推测、联想?”
这家会所的包间面积不大,费云鹏在里面来回踱步。“你懂不懂什么叫取法其上,得乎其中?懂不懂什么叫料敌从宽?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必须假设,方玉斌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别忘了,咱们的资金从亿家过了好几道。这些事,绝瞒不过蒋若冰。”
“假如我是方玉斌,得知整个计划后,会怎么做?”燕飞缓缓说道。
费云鹏停下脚步,盯住燕飞说:“你会怎么做,说说看。”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可走——夺回星阑资本董事长的位置。”燕飞说,“尽管这次方玉斌大难不死,却终究元气大伤。他最引以为傲的亿家金服,掌握在我们手里,他的大本营星阑资本,又被王诚连锅端了。他想和咱们斗,别说没资本了,就连资格也没有。”
燕飞又说:“星阑资本才是海丰银行的股东,只有透过这个平台,方玉斌才能把手伸进来。如今他已不是星阑资本董事长,只是游荡在外面的孤魂野鬼。对于海丰银行的事,他凭什么过问?”
“说下去。”费云鹏坐回沙发上。
燕飞说:“无论方玉斌是想东山再起,还是知道了咱们的计划打算从中作梗,他都得先夺回星阑。这是必经之路,无论如何绕不开。而挡在这条路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王诚。不妨这样说,他得先打败王诚,才有资格和我们交手。”
费云鹏托着下巴问:“王诚会替咱们挡子弹?”
“当然不会。”燕飞说,“但他一定会捍卫自己的荣誉。王诚可是在方玉斌手里栽过一回的,绝不能再有第二回。否则,他江湖大佬的颜面何在?咱们都清楚,王诚是一个把面子看得很重的人。”
“说得有道理。”伍俊桐附和道,“我看这一次,方玉斌休想从王诚那里讨到便宜。另外,咱们是不是从旁协助一下王诚?”
“不用!”费云鹏挥手道,“咱们一出手,王诚反而会起疑。燕飞说得没错,王诚即便要收拾方玉斌,也不是帮咱们,而是为了自己。咱们需要做的,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飞机刚在滨海落地,方玉斌就接到王诚秘书的电话,说老板临时有事,昨晚去日本了,这回没法见面,有什么事,让方玉斌直接与虞东明谈。
既然昨晚去了日本,干吗早点不说?在方玉斌的印象里,王诚是个十分守约的人。约好的会面,通常不会变卦。这一次,不仅失约,还掐着方玉斌抵达滨海的时间来通报。看来人家是故意不见,并把副手虞东明推到前台。
方玉斌倒也不慌张。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所有事情,你王诚迟早得出来面对。再说,与虞东明谈也有好处。王诚的辈分毕竟摆在那儿,好些个重话自己还得掂量掂量才能出口。对这个虞东明,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方玉斌径直来到虞东明的办公室,敲开房门后,虞东明立刻起身,快步迎上来,一脸的殷勤:“玉斌,有些日子不见,还好吧?”
方玉斌不冷不热地回了句:“好不好,还得托你们的关照。”
虞东明没有吩咐秘书,而是亲自拿出纸杯,为方玉斌沏茶。他一边抓着茶叶,一边说:“当时你被抓进去,我们心急如焚。后来听说平安归来,都松了一口气。原本打算抽时间去上海看你,没想到你先到滨海来了。”
“听苏晋说,我出事以后,你和王总帮了不少忙。患难见真情,这次来,也是专程登门致谢。”方玉斌当然清楚,王诚并未尽力营救自己,甚至还落井下石,想起这些,实在心寒。不过场面话,还是得说上几句。
“不值一提。”虞东明将茶端到方玉斌面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咱们还是老朋友。”
“是啊,老朋友。”方玉斌点了点头,说,“不过有件事,东明兄可有些不够朋友。”
“你是说星阑资本董事长的事吧。”虞东明说,“玉斌,这件事你得体谅我们。当时你出了事,谁也不知道结局会如何。星阑资本这么大一家企业,总不能一直群龙无首吧。推出新的董事长接替你,也是情势所迫。”
“当时的情势,我当然理解。”方玉斌说,“但昨天你亲自给秦太英打电话,逼着人家删微博,又是什么意思?毛主席可说过,让人讲话,天不会塌下来。东明,你怎么连这点雅量也没有?”
“秦太英这小子,尽整些不靠谱的事。”虞东明摇头说,“没错,让人讲话是毛主席的指示,但毛主席没让你发微博嘛。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动不动发什么微博?当面不说,背后乱说;开会不说,会后乱说——这些现象毛主席可也批判过。”
两人口中的秦太英发微博的事,就发生在昨天。秦太英当年从银行辞职创业,建立了一个专门用于信用卡还款的app。方玉斌与秦太英接触之后,果断决定由星阑资本投资。此后,秦太英的事业风生水起,两人的私人关系也不错。
方玉斌从看守所出来后,找了秦太英,希望对方支持他重新出任董事长。秦太英一口答应下来,昨天还发了一条长微博,大意就是说,众多与星阑资本合作过的创业者,都十分认可方玉斌的人品与能力。由方玉斌继续掌舵,符合所有人的愿望。
然而微博发出不久,秦太英就接到虞东明的电话,让他立刻把微博删除。秦太英无奈答应,并把这事转告了方玉斌。
虞东明说:“秦太英希望由谁出任星阑董事长,当然可以有自己的观点,但他不必去微博刷存在感。如今的媒体,无风都能给你掀起几尺浪,你还制造话题硬塞给人家?”
“有件事我也得说说你。”虞东明又说,“玉斌,近来你在媒体连发两封公开信,还频频接受专访,言辞间火药味很浓,矛头全对着千城。这又是何苦?有什么话,咱们之间尽可以畅所欲言,非得让外人看笑话?”
方玉斌说:“你刚才提到畅所欲言,我真希望能如此。”
“事实本就如此。”虞东明说,“尽管你已经不是星阑资本的董事长,但还拥有公司股权。前几天,你提出召开董事会会议,讨论管理层的人事问题。据我所知,这个要求公司很快就批准,董事会会议近期将举行。到了会上,任何人的观点都可以充分表达。”
“其实,许多人的观点已经很清楚。”方玉斌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材料,递给虞东明。
虞东明接过材料。这是一份要求方玉斌重新担任星阑资本董事长的联署书,诚如方玉斌所言,许多公司员工与合作企业的负责人,都在上头签了字。虞东明淡淡一笑:“这份材料是吴步达与杨韵发动人整出来的吧?听说在星阑资本内部,几乎是要求人人过关,谁不签字立刻成为另类。”
“胡说八道!”方玉斌说,“这些签字,都是基于自愿的原则。”
“咱们不纠结这个。”虞东明摆了摆手,“不管东西怎么来的,起码也能代表一部分人的意见。”
当着王诚,方玉斌是很少抽烟的。不过如今对面坐着的是虞东明,他没什么顾忌,大摇大摆地掏出烟来。“当初罢免我的职务,的确是情势所迫。不过,法律已经还给了我公道,之前的事被证明完全是一场误会。既然是误会,想必就应当了结。”
虞东明用手挥散烟气,说:“我说过,公司员工与合作企业的意见,一定会得到尊重。到了董事会会上,你尽可以把联署材料亮出来,这也有助于其他股东做出判断。不过,既然是畅所欲言,员工们能说话,合作企业能说话,股东们有什么想法,应该也能说吧。”
“当然。”方玉斌说,“我这次来,正是与股东做沟通的。如今,千城不就是星阑资本最大的股东?”
方玉斌抖了抖烟灰,说:“我担任星阑资本董事长期间,不仅公司业绩蒸蒸日上,管理层与股东之间的合作也很愉快。即便双方有过一些争执,那也是工作方法的分歧。俗语不是说,牙齿与舌头那么好,有时还会咬着。此前董事长人选的变动,既是事发突然,也是迫不得已。如今一切恢复正轨了,我当然希望得到股东们一如既往的支持。”
方玉斌已经亮明了态度,虞东明心中却在冷笑,你这话说得好轻松!当初为了星阑资本的控制权打得不可开交,难道仅仅是舌头咬牙齿?好不容易把星阑资本董事长换成自己人,你方玉斌一逼宫就缴械投降,当我们是吃干饭的?
虞东明重新拿起联署材料,说:“材料上写得还算委婉,只说强烈要求方玉斌出任星阑董事长。可我怎么听说,有人在私下串联,如果方玉斌不回锅,核心层员工就要集体出走?”
这些事方玉斌当然清楚,甚至颇为得意。亲手拉起来的队伍就是不一样,自己振臂一呼,立刻应者云集。表面上,方玉斌却装出惊讶的模样说:“有这事?我还不清楚。或许有人情绪激动,说了些过头话。”
“我也希望你不清楚。”虞东明说,“说实话,这类某人不出,其奈天下苍生何,或是人民群众强烈要求谁当什么职务的劝进表,古往今来就没少过,但最后往往闹出笑话,甚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方玉斌冷笑一声:“看来你认定这事是我指使的?”
“我可没这么说。”虞东明摆手道,“企业之间的合作,是以利益为基础的。有句话说得好,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所以,商场里哪来什么朋友?我不相信那些正处于上升期的企业,会因为某一个人,而对千城这样的靠山视若无睹。”
“所以呀,都是咋呼几句。”虞东明又说,“就说那个秦太英吧,他那么支持你当董事长,可怎么我一通电话,又乖乖把微博删了?商人嘛,都是将本求利,精打细算,没一个是热血青年。玉斌,对这些人,你得有个清醒的认识。”
方玉斌掐灭烟头:“东明,听这话的意思,你是不支持我回任董事长?”
“这话应当这样讲。”虞东明说,“我们对你的能力以及之前对星阑资本的贡献,是高度认可的。但是,毕竟你刚经历了一起风波,从爱护你的角度,应当让你静下心来调养休息。另外,新董事长刚上任,马上又换下来,显得太儿戏,一动不如一静嘛。”
方玉斌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我的身体没问题,不用你们担心。至于说一动不如一静,我倒觉得,如果不对管理层进行调整,反而会引发动荡。”
虞东明笑起来:“所谓动荡,是不是就你刚才口中那些个情绪激动,说了过头话的人,他们还真打算搞点事?”
方玉斌也不示弱:“是否搞事,得看有人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存心激化矛盾。”
虞东明跷起二郎腿:“情绪激动的人,到哪儿也不缺。员工里面有,股东里面也有。这几天,我就在忙着化解矛盾。不客气地说,也是在替你擦屁股。”
“什么意思?”方玉斌问。
“当初你把星阑资本手里持有的亿家金服股权,悄悄转出去的事,难道忘了!”虞东明说,“许多股东愤愤不平,认为这是商业欺诈,甚至还主张报案,说你的行为是赤裸裸的职务侵占,应当向荣鼎学,把你关进看守所。”
“是不是职务侵占,岂能由他们说了算。”对于虞东明的威胁,方玉斌毫不示弱。
“可也不能仅仅由你说了算,对吧!”虞东明说,“这次你去看守所待了一阵子,想必应当知道,有关商业行为与经济犯罪之间的界限,其实是很模糊的。另外,我还要提醒一句,过去你是星阑资本董事长,关于那场股权移转的许多文件与细节,外界不得而知。可如今董事长换人了,那些不得而知的甚至被刻意隐瞒的东西,通通将大白于天下。”
方玉斌冷笑道:“若真有人对此感兴趣,不用费心去查,索性我主动向媒体公布,就让大伙来评评理。”
虞东明盯住方玉斌说:“别动不动就诉诸媒体。真想把事搞大?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方玉斌双手一摊:“我也是迫于无奈,总不能任由别人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你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但还有一件事,不介意你就一起公布吧。”虞东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递过去,“对于你的一些做法,小股东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你看,告状信都寄到我这儿了。说你这个董事长无法无天,让身为大股东的我们必须挺身而出,捍卫中小股东权益。”
方玉斌一看所谓的告状信,简直气得全身发抖。这封告状信里说,方玉斌身为高管,毫无个人操守,把姘头杨韵安插进公司做副总,还赋予重任。一家现代化投资企业,何时竟成了某些人的夫妻店?
方玉斌当然清楚,对手拿出的告状信与自己的联署书,都是假他人之手办自己的事。联署书里,员工强烈要求方玉斌当董事长,实际是方玉斌强烈要求当董事长。告状信中,小股东哭天喊地,希望大股东主持公道,实则却是大股东自己要收拾方玉斌。
方玉斌之前还奇怪,这段时间自己拜会合作企业负责人,吴步达、杨韵在星阑内部搞串联,对手为何出人意料地平静?现在明白了,人家早就留着撒手锏,而且不止一个!从股权转移到艳照门,王诚一旦动手,力道定不会逊于费云鹏。
自己之前对王诚的种种印象,在此刻完全崩塌。方玉斌当然晓得,王诚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实则是心狠手辣的角色。但是,心狠手辣并非毫无底线。拿自己与杨韵的艳照来说事,这可是伍俊桐之流的下三烂手段,没想到王诚用起来竟也毫不含糊。这种伪君子,比真小人可鄙一百倍!
方玉斌努力平复情绪,说道:“我和杨韵的事,王总是清楚的,怎么能张冠李戴,指鹿为马?”
虞东明说:“王总当然清楚,但那些小股东不清楚。他们呀,见风就是雨,有什么办法?为这事,王总亲自出面解释过好几回,告诉他们方玉斌是遭人陷害。但股东还是不依不饶,非说有图有真相。后来,王总发火了,说谁再借此搞事,他就搞谁!王总毕竟德高望重,这一下,那伙人才消停一点。”
谁再搞事,我就搞谁!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当然是说给方玉斌听的。方玉斌气愤地说:“一群宵小之辈,卑鄙!”他似乎在骂那些股东,实则骂的却是王诚与虞东明。堂堂江湖大佬,手段竟如此龌龊不堪!
虞东明说:“你看看,股东对你的意见很大,王总和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压下来。王总说了,看一个人,要看主流。方玉斌对于星阑资本,贡献是主流,其他都是枝节。但这种时候,我们再把你强推上董事长的位置,岂不是激化矛盾?”
见方玉斌面色铁青,虞东明心中暗笑,脸上却一脸真诚地说:“许多事,硬来是不行的。为了星阑的大局,也是为了你,我们认为你还是休养一阵子为好。趁着这段时间,我们再努力做一做股东的工作。等关系理顺了,到时你东山再起也不迟。”
“谢谢你的好意。”方玉斌冷冷地说,心中满是不屑,王诚的伪君子做派,虞东明到底是学会了。分明把人往死里整,还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什么理顺关系,东山再起,骗鬼呢?不妨直说,只要有你们在,我就别想回星阑。
“不敢当。”虞东明说,“这可是作为一个朋友的肺腑之言,希望你能听进去。”
“再见。”方玉斌起身告辞。
“不留下来吃顿饭?”虞东明还在热情招呼。
“不必了。”方玉斌头也不回。
送走方玉斌后,虞东明立刻拨通王诚的手机。此刻的王诚,正和朋友在滨海市郊的高尔夫球场上挥杆。虞东明说:“方玉斌今天气势汹汹而来,还拿出了联署信。但我把咱们准备的东西一亮,他立刻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灰溜溜滚蛋了。”
“意料之中的事。”王诚淡淡一句,便挂断电话,心思仿佛只在球场上。
6曾国藩评价《道德经》用了八个字:大柔非柔,至刚无刚
方玉斌病了,一个人蜷缩在床上。上海滩浸在夜雨中,一阵阴风掠过,他不自觉忆起千里之外的故乡:落叶飞旋,霜草委顿,一条瘦骨嶙峋的狗在巷口沉思。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不知为何,病床上的方玉斌竟泛起一股乡愁。尤其故乡的那条老狗,总会以不同姿态侵入坚硬而冰冷的梦境。醒来之后,他更是自嘲,自己是否也成了丧家犬!
方玉斌知道,头疼脑热没什么大不了,难治的是心病。他曾坚信,青春终将腐朽,人世终将腐朽,可自己居然呼啸过,在山梁磷火和千秋月光之间盘旋过,这样的年月何其饱满,何其光芒,何其满面风尘,何其拈花不语。可惜如今,自己彻底失去了往日呼啸而过的魔力。
方玉斌不仅连吃败仗,而且输得太窝囊。与费云鹏交手,起初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就已经丢盔卸甲。这一切,如同自己驾驶着一架老式战斗机,对手却拥有最先进的f-22。刚上天,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瞧见,就被对手的远程雷达锁定,接着又是一枚精确制导武器奔袭而至。换上王诚后,几个回合便被斩落马下。两边的战车似乎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只能眼睁睁被碾压。
真是实力悬殊吗?方玉斌最难受的恰恰是这一点。这些年来,自己闯过了多少险滩暗礁,即便与费云鹏、王诚交手,也不乏得意之笔。这次究竟怎么了,竟然一触即溃?
方玉斌更清楚,自己不仅输掉比赛,更被赶下了赛场。星阑、亿家,通通不再属于自己,没了青山,哪来柴烧?他不是过去的金牌投资人,只是一个赋闲在家的失业者。自己还不到40岁呀,难道人生便就此腐朽?
心乱如麻的方玉斌又一次昏睡过去,直到被电话铃声吵醒。打来电话的是苏晋:“玉斌,明天咱们一块儿去江州?”
对于苏晋,方玉斌通常会有求必应。这一次,他却拒绝了:“我身体不舒服,想在家休息,你自己回去吧。”
苏晋说:“这一趟就是带你回去治病的。父亲认识一位朋友,是妙手回春的老中医。”
“我这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休息几天自己就能好。”小时候,因为受父母影响,方玉斌笃信中医。长大以后,他对中医渐渐不屑一顾,认为那是前现代医学。别的不说,西医的检查手段,从b超、ct到核磁共振,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飞跃,中医几千年来还是望闻问切那一套。且不说是否科学,最起码没有与时俱进。
苏晋却坚持说:“父亲专门给我打来电话,嘱咐一定让你去。你整天窝在家里可不行,到外面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体有好处。”
方玉斌无奈地说:“好吧,就当去户外锻炼一下身体。”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赶回江州。苏晋的父亲苏定国等候在高速路口,见面后,又一起上路,前往位于江州郊县的黄叶观。苏定国说,他的这位朋友不仅医术高明,更是仙风道骨,近来一直在道观清修。
中午时分,三人来到黄叶观。苏晋推开虚掩的竹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沿篱笆种了一溜葫芦,青藤翠叶间,时而垂几个油绿发亮的小葫芦。
这些小葫芦,两个圆球配合,上小下大,造型天然成趣,给黄叶观增添盎然生气。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道人正在给葫芦藤浇水。道人背对着竹门,前面是高耸壁立的黛色山崖。
“好一幅令人羡慕的仙居图!”苏定国赞道。
道人转过身来,热情地说:“苏道友来了,程先生已等候多时。”
一位老者走了出来,苏定国与他亲切地打起招呼,转过身又介绍说:“这位便是程洁仁先生,是江州医界德高望重的人物。”
方玉斌打量了一番程洁仁,实在其貌不扬:眉毛稀稀拉拉,嘴唇略向右边歪斜,不过此人的两只眼睛却分外明亮宁静。
苏定国笑着说:“你我之间,不必客套。此番打搅,是因为玉斌的病体。还望道友以悲天悯人之心,布春满杏林之德。”
程洁仁收起笑容,正色看了方玉斌良久,轻轻地摇摇头,说:“能与方先生在此相会,也算是缘分,请随老朽进屋。”
道房里无甚摆设,几件简朴陈旧的日用家具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正面粉壁上悬挂一幅古色古香的老君炼丹图。程洁仁让座斟茶完毕,拿出一方薄薄的棉垫来,平放在茶几上,让方玉斌伸出一只手搁在其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微闭双眼,默默切脉,不再说话。许久,他示意换一只手,又切起来。
对于望闻问切,方玉斌并无多少推崇,但看程洁仁的表情,的确从容安详,凝神端坐,似已忘却人世,遨游仙乡。切脉的时间很长,方玉斌索性也静下心来。所有人都不说话,整座屋子异常安静、清馨。窗外,可隐隐约约听见花丛中蜜蜂振翅飞翔的嗡嗡声。房里,小火炉上的瓦罐冒出咝咝的声响,传出沁人心脾的茶香。
程洁仁终于睁开眼睛,望着方玉斌说:“先生贵体确有微恙,但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静心调养几日,不用药也能痊愈。”
“但是,”程洁仁话锋一转,说,“先生精神不振,目光黯淡,朦胧恍惚,语气低微,这是失神之状。病因乃心中有大郁结不解,积压而成。”
方玉斌不禁对程洁仁的医术暗自称奇。人家说得很对,这次病倒,七八分乃是心病。
“程老所言甚是,最近我是有些心烦意乱。请问该吃些什么药?”方玉斌问。程洁仁摇头说:“无情之草木,岂能治有情之疾病?身体之病,不吃药便能好;心中之病,吃了药也无用。”
“那该怎么办?”苏晋着急问道。
程洁仁说:“岐黄医世人之身病,老庄医世人之心病。先生若能弃以往处世之道,改行老庄之道,则心可清,气可静,百病消除,万愁尽释。”
“如何潜心静气?”方玉斌又问。
程洁仁从床头取过一本书,说:“这是一本《道德经》。此书虽只五千言,却揭出人世中奥秘之要点。可惜世人读《道德经》者多,懂《道德经》者少,以《道德经》处世立身者更少。先生每天读读此书,或许能助潜心静气。”
“程老,你还是给他开个单方吧!”苏晋见程洁仁说的都是不着边际的空话,心中着急。
“晋儿,”苏定国摆手道,“程老已经说了,心病还得心药医。这本《道德经》,就是最好的心药。”
苏定国起身说:“烦劳你了。”
“客气了。”程洁仁说,“这就要走,不多坐一会儿?”
“不了。”苏定国说,“几个俗人,别搅了道友清修。”
众人离开黄叶观。苏晋满是疑惑,方玉斌手捧《道德经》,似乎在琢磨事,苏定国一副老神在在、气定神闲的模样。
苏晋驾驶着汽车,方玉斌与苏定国坐在后排。苏定国望着方玉斌说:“心药究竟能不能治病,还得看自个儿呀。”
方玉斌点头说:“心药如何暂且不论,您老的心意,我明白了。”在黄叶观时,方玉斌便知道,那位程老先生必是受苏定国所托来开导自己。
“你是个聪明人。”苏定国哈哈大笑,“前些日子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商场上的事我不大懂,但清楚一条——人要走出逆境,一要靠自己,二不能蛮干。”
苏定国又说:“当初我仕途不顺,也曾满腹委屈,甚至有自暴自弃的想法。幸得高人点拨,一部《道德经》,让我明白了许多道理。老庄深邃的哲理,如一道梯子,让我从百思不解的委屈苦恼深渊中一步步走出来。”
苏定国接着说:“有人说老庄主张出世,那是没有读懂。人家所谈,全是入世的道理。只不过孔孟是直接的,老子主张以迂回的方式去达到目的。‘江河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这句话说得多么深刻!老子真是个把天下竞争之术揣摩得最为深透的大智者。难怪近代的曾国藩评价老庄之学时,用了‘大柔非柔,至刚无刚’八个字。”
“读这本书,一定要用心去读,结合这些年来的成败得失、人事纠纷去读。”苏定国语重心长地说,“它曾帮助过逆境中的我,但愿对你也有用。”
回到上海,方玉斌关起门来,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读着《道德经》。此书方玉斌早年读过,但诚如苏定国所言,当结合着自身的起落沉浮去读,立刻有不一样的收获。
类似于“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等格言,方玉斌早就耳熟能详。而对于该书退让、柔弱、不敢为天下先的主旨,年轻气盛的方玉斌曾不能接受。那时的方玉斌就是一心要做命运的主人。
改变命运,乃至与命运进行抗争,是每一个草根向上攀登的唯一通途,本身并没有错。但是,方法却可以千差万别。孔孟主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申韩崇尚严刑峻法,以强制强,老子却认为“柔胜刚,弱胜强”,“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既然直接的、以强对强的手法有时不能行得通,而迂回的、间接的、柔弱的方式也可以达到目的,战胜强者,且不至于留下隐患,为什么不采用呢?
方玉斌想到了自己,近来的丧师失地、一溃千里,是否正因为此前赢得太酣畅淋漓。自打创建星阑资本,便认为有了和任何人叫板的实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路披荆斩棘,看似风光与痛快,却少了圆融与变通。
c轮融资,自己同时摆下两个战场,一面与许子牛针锋相斗,一面对王诚寸土不让。但是,战胜了所有人,却也开罪了所有人。后来,当自己又向蒋若冰挥舞起战刀时,便已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过去能战胜费云鹏,是因为背后有丁一夫、王诚,能赢得王诚,起码也还有个蒋若冰在鼎力支持。然而当所有敌人联合在一起,任凭自己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招架。
方玉斌早就听说过“不要赚最后一个铜板”“一单生意只赚80%的利润”等商场箴言。过去,只把这些话当作风险提醒,似乎是告诫一个人见好就收。如今想来,这不也是老庄之学在商场的运用?当你把所有铜板、100%的利润全揣进兜里,赚了个盆满钵满时,别人赚什么?当所有人都认为你绝世精明,不愿和你打交道或是觉得与你相处占不到任何便宜时,你又和谁做生意?留出最后的铜板与利润,既是分担风险,也是交朋友。假若朋友赔了,怪罪不到你头上;假若朋友赚了,无论他是感激你仗义还是嘲笑你憨,总之会惦记着下次继续与你合作。
书中诸如“大方无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巧若拙”的话,过去一直似懂非懂,现在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这些年来商场里的争斗,其实都是一种有隅之方,有声之音,有形之象,似巧实拙,真正的大方、大象、大巧不是这样的,它要做到全无形迹之嫌,全无斧凿之工。赢了对手,也不能得意忘形,得了便宜,还要懂得分享。
方玉斌甚至觉得,以往从丁一夫、费云鹏、王诚等人那里耳闻目睹来的商战争斗,仅仅只是一种术。自身经历过大起大落,再钻研老庄之学,似乎触摸到商道的真谛。李嘉诚对“建立自我,追求无我”推崇备至,甚至说日后要用这句话做自己的墓志铭。自我与无我之间,恰是术与道的差别。
心胸开阔起来的方玉斌,病体也很快痊愈。他给苏定国打去电话,感谢对方的一片苦心。苏定国颇为欣慰:“当年我得罪权贵,被贬去一个清水衙门,心里郁闷得不行。读了半年《道德经》,才豁然开朗。你只用一周便融会贯通,实在难能可贵。”
两人又聊了一阵,正打算挂电话时,苏定国说道:“别忙!苏浩就在我身边,他还有事和你说。”
苏浩接过话筒:“玉斌,身体好些了吧?”
“好了。”方玉斌说,“你不是在北京吗,什么时候回江州了?”
苏浩说:“昨天刚回来。明天我还要来上海,你若是身体痊愈了,就出来一下,见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谁呀?”方玉斌问。
苏浩说:“到时你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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