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点了点头:“荣鼎与西海市国资委这两大股东都支持你,那应该稳当了。”
“别担心。”苏浩拍了拍方玉斌的肩膀,“走吧,进去开会。”
因为宋长海病重,这段时间苏浩已在代行董事长职权。他坐在会议室中间过去宋长海坐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说:“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吧。”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一名五十多岁、西服革履的男士走了进来,他面带笑容,手上提着一个老式公文包。苏浩与方玉斌都没见过此人,目光中有些诧异。会议室内的好多人却禁不住交头接耳。
“这位是……”苏浩问道。
他坐到椅子上,点了点头:“鄙人黄文灿。”
来者正是黄文灿!他穿着那件意大利定制的灰色西服,头发乌黑发亮,显然刚染过。
会议室内又是一阵骚动。方玉斌并不知道黄文灿是谁,但苏浩早听说过此人。他是海丰银行的创业元老,宋长海的搭档,后来又被宋长海扫地出门,最近似乎一直在北京举报宋长海的问题。
来者不善,苏浩心里紧了一下。他很快平复了情绪,说:“早就听说过黄先生大名。只不过,我们马上要召开董事会会议,你有什么事,可否等会议结束后再说?”
黄文灿笑着说:“你们继续开会。我没什么事,今天只是来列席会议的。”
苏浩说:“你早已离开了银行,今天会议也没有邀请你。你坐在这里,不太好吧?”
黄文灿从公文包里拿出水杯,抿了一口,说:“我再不懂事,也不会不请自来。参加今天的会,实在是受人之邀。”
“有人邀请你?”苏浩觉得不可思议。
“是我邀请的。”坐在苏浩左侧的海丰银行副行长郑庆云大声说道。
苏浩盯住郑庆云,目光中透出一阵寒意:“老郑,你邀请人,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郑庆云毫无惧色,笑着说:“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是想,银行经营上的事,你是行长,我是副行长,自然得请示汇报。但今天是董事会开会,大家以董事身份出席,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讲出来,所以就没提前跟你说。”
“你有什么意见,现在就说!”苏浩不客气地说道。
“也没什么。”郑庆云搓着手,“我知道今天董事会会议是要推举新董事长,我打算推举黄文灿先生为海丰银行新任董事长。黄文灿作为董事长候选人之一,列席本次会议想必是合情合理吧?”
苏浩终于意识到,方玉斌所说的气氛诡异,看来并非敏感。黄文灿、郑庆云敢跳出来公然叫板,一定是有备而来。
苏浩又将郑庆云打量了一番,心里想到了一句话:咬人的狗不叫。过去,莫说在宋长海面前奴颜媚骨,即便当着自己,郑庆云也从不敢说半个不字。郑庆云比苏浩年长十岁,在办公室他称呼苏浩“行长”,私下更是喊“大哥”,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宋长海的夫人才二十多岁,苏浩从来都称呼她“小何”,这个郑庆云却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人肉麻。
宋长海生病之后,郑庆云每天往医院跑。听说宋长海后半辈子将成为废人,郑庆云的眼泪唰的一下流出来。现在想来,人家可不是伤悲,而是喜极而泣。山中老虎没了,狗终于能出来咬人了。
郑庆云喝了一口矿泉水,说:“对黄文灿先生,不用我多介绍了吧。他是金融教授,业界专家,更是海丰银行创业元老。我以为,在宋总之后,只有他能扛起这副重担。接下来,我们就按照会议议程,进行表决吧。”
“等一等。”方玉斌预感到形势不妙,决定使出拖字诀,“作为海丰银行股东,此前我并不知道黄文灿先生是董事长候选人,因此对于他的情况不甚了解。是不是把会议延期,让我们进一步了解候选人情况,进行比较后再做出判断。”
“我看不必了吧。”郑庆云说,“老黄又不是新人,在座的大多对他很熟悉。”
方玉斌说:“别人是否熟悉我不清楚,起码我就不熟悉。董事长人选是大事,谨慎一点不会错。”
郑庆云还想争辩,黄文灿却挥了挥手示意他住口,接着自己说道:“这位想必是星阑资本的方总吧?早听过你的大名,久仰了。你提出的意见的确有道理,老董事们应该都认识我,新进入的则未必。不过,幸好我不是什么神秘人物,想了解我不需要费多少时间。如果方总同意,我可以马上跟大家说明报告。说得不准确的,在座的老伙计们还能补充。”黄文灿的普通话很标准,举止也温文尔雅,比起嗓音粗犷、一口方言的宋长海,风格可谓天差地别。
黄文灿又说:“至于会议延期的要求,我却以为不必。董事会会议议程中可没说,有新候选人出现就要延期。假若今天延期了,下次开会时又有人提出一个人选,是不是还得延期?提出不同人选是董事们的权利,假如一直有人提出人选,这个会是否就永远开不成?”
黄文灿这么一说,方玉斌反倒语塞了。这是他与黄文灿的第一次过招,却能觉察出对方是个厉害人物,不仅口齿伶俐,逻辑清晰,口气中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时,西海市国资委的代表说道:“董事会会议还是按议程进行吧。老宋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董事长位置长期空着也不是个事。”
费云鹏并未现身今天的董事会会议,代表荣鼎出席的一位副总裁也附和说:“对,还是接着开会吧。”
苏浩分明感受到一种自己已被孤立,黄文灿却能一呼百应的氛围。但事已至此,只能硬撑下去,他说:“那好吧,就按会议议程进行。大家都知道,为了海丰银行,宋总呕心沥血,最终积劳成疾。他也希望,银行尽快选出董事长,能够继续他的事业。”苏浩提到宋长海时,特意加重语气。这也是在最后关头替自己拉票!在座的好多人,都得过宋长海的恩惠,前几日在病房,更是拍着胸脯保证,要遵循宋长海的意愿,把苏浩推上去。但愿你们不会像郑庆云这只白眼狼!
进入选举环节,西海市国资委的代表投出第一票——苏浩。能够得到大股东旗帜鲜明的支持,苏浩总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好几位董事投出自己的一票,局势却是忧喜交加。那些在宋长海病床前宣誓效忠的人,有人遵守了诺言,但也有人翻脸不认账,竟投票支持黄文灿。所幸的是,西海市国资委占股比例较大,享有的投票权更多,因此在总体形势上,苏浩依旧领先。
最后,轮到荣鼎资本表态了。局势已经十分明了,苏浩得票始终领先,哪怕荣鼎选择弃权,董事长宝座也非自己莫属。然而,一旦荣鼎支持黄文灿,黄文灿便会以微弱优势当选。联想到数日前费云鹏对自己信誓旦旦地保证,苏浩悬了好久的心似乎可以放下。
荣鼎代表缓缓说道:“我们支持黄文灿先生出任海丰银行董事长。”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顿时鸦雀无声。紧接着,有人欢欣鼓舞,有人面面相觑,唯独黄文灿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郑庆云站起身来说:“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让我们一起鼓掌,欢迎新董事长。”郑庆云第一个鼓掌,此后不断有人加入进来。掌声越来越大,苏浩却分明感觉每一个巴掌都是扇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会议一结束,方玉斌立刻来到苏浩办公室,问道:“怎么会这样?”
苏浩铁青着脸,痛苦地摇着头:“我哪里知道?要是早有察觉,就不会出这档子事。”
方玉斌也觉得自己这一问实在多余,他叹口气:“大意了,实在大意了。”
方玉斌问起黄文灿的背景,苏浩向他讲了黄文灿与宋长海的恩怨情仇。方玉斌又是一阵感慨:“古时候矫诏篡位,也得等老皇帝一命归西。现在倒好,宋长海还躺在医院,下面人就迫不及待动手。”
苏浩又想起郑庆云,忍不住骂道:“那个姓郑的,真是连条狗都不如。”接着,他又把怒火朝向费云鹏:“费云鹏好歹是个商界大佬,怎么说话跟放屁一样?”
方玉斌冷笑道:“费云鹏这种人,哪有什么诚信可言。但话说回来,今天这事绝不仅是这几个人鼓捣出来的。你没发觉,中小股东和高管层里有不少人反戈。当然,他们反的并不是你,而是宋长海。”顿了顿,他又问:“事已至此,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给宋长海说一声?”
苏浩思忖一下,说:“黄文灿已经当上董事长了,只能等着他发招。至于宋总那里,暂时别说,赶快把他送去美国治病。他现在那样子,不仅帮不上咱们,知道消息后,没准病情还要加重。”
方玉斌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5奖金发多了,谁都是人才
苏浩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房门被推开。
“老苏,在忙呢?”黄文灿招呼道,一脸的笑容可掬。
黄文灿走马上任已一月,苏浩也继续当着二把手。曾有人劝苏浩,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被黄文灿偷袭得手,索性一走了之,爷不伺候了还不行。苏浩思前想后,并没有这样做。他并非放不下行长的位置,而是感念宋长海的恩情。尽管以自己的资历,来海丰银行做个二把手实属屈就,但苏浩深知,那时正值人生低谷,宋长海能力排众议接纳自己,已是难能可贵。苏浩太清楚海丰银行之于宋长海的意义,此时宋长海卧床不起,远赴他乡,多年宿敌又接掌海丰,自己再挂冠求去,谁来替宋长海守这个摊子?
“黄总,有什么事吗?”苏浩站起身,礼貌地说道。一个月接触下来,苏浩对黄文灿的印象谈不上多好,却也没有多坏。起码,在各种场合,黄文灿对苏浩都体现出足够尊重,对其他宋长海的旧部也没有大开杀戒。
黄文灿示意苏浩坐下,接着说:“是有些事想和你谈。我的办公室刚装修好,乱糟糟的,就上你这儿来了。”
苏浩知道,黄文灿并未使用原来宋长海那间堪称豪奢的董事长办公室,而是重新装修了一间。新办公室面积不大,装修前黄文灿再三吩咐,只讲求实用,绝不可铺张。
黄文灿左手端着水杯,右手夹着一本书。他把水杯放到桌子上,又将书递给苏浩:“知道你是大才子,恰好我也爱读书。有一本我非常喜欢的书,送给你。”
苏浩接过书一看,这是一本《王安石传》,作者同样大名鼎鼎,是清末民初的泰斗级人物梁启超。苏浩道一声谢,接着又说:“王安石是北宋的改革家,梁启超推动了戊戌变法。由改革家来为改革家立传,这样的巨著,纵观古今并不多见。”
“是啊。”黄文灿点头说,“梁启超是不世出的大才子,著作等身,而我却对他的两本书推崇备至。一本是《王安石传》,另一本是《李鸿章传》。梁启超评价李鸿章的那句‘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说得何其好。归根结底,还是你刚才那句话,由改革家来为改革家立传,彼此心有灵犀。”
黄文灿又说:“但我送你这本书,倒不仅仅因为王安石是一位伟大的改革家,更因为他是苏东坡一生的政敌。我可听说了,你是东坡的忠实拥趸。”
“这你也知道。”苏浩笑着说。
“在一起共事,还能不了解一下?”黄文灿抿了一口茶,说,“既然喜好东坡,对于他和王安石的恩怨,应该很清楚吧?”
苏浩点点头:“王安石力推变法,东坡却认为变法过于冒进,甚至是祸国殃民。当时变法派主持朝政,苏东坡多次遭到贬谪。”
黄文灿说:“你说得没错。王安石与苏轼政见相左,更没少打笔墨官司。但你知道,两人第一次见面在哪儿吗?”
这个问题自然考不倒对东坡研究颇深的苏浩,他说:“在江宁。那时的王安石已经辞去相位,隐居钟山。仕途不顺的东坡在流放途中,不断写出光耀千秋的文章,逐渐声名鹊起。”
苏浩又说:“那一年,东坡顺流而下路过江宁,退隐的王安石穿一身与农夫没有多大区别的衣服,骑着一头毛驴到江边迎接。东坡听到消息,来不及整理衣冠便出船长揖而礼,说道:‘轼敢以野服拜见大丞相。’王安石拱手说:‘礼岂是为我辈设!’两人哈哈大笑。”
苏轼与王安石的相见,早已成就一段佳话。同为文人的黄文灿与苏浩,想起骑着毛驴的王安石,衣冠不整的苏轼,还有那句豪迈异常的“礼岂是为我辈设”,不禁流露出向往之情。
黄文灿说:“北宋的文人,堪称中国士大夫的典范。王安石力推变法,司马光、苏轼反对变法,政见各异,势同水火,却又能彼此惺惺相惜。王安石打击反对变法者,从来只是贬官流放,绝不罗织罪名陷害对手,更不会置人于死地。甚至当苏轼因为乌台诗案,险些人头落地时,已辞官的王安石还上书皇帝,直言‘岂有盛世而杀才子乎’,积极营救自己的政敌。”
黄文灿又说:“王安石变法失败,昔日政敌却不断送上温暖。司马光评价他‘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苏轼更是挥动如椽大笔,说王安石‘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这才是君子之争,无论谁胜谁负,大不了辞官走人,大可不必以命相搏。与晚唐、明末党争时的你死我活,腥风血雨,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苏浩也有感而发:“北宋的确是一个可爱的朝代,人文风流,灿若群星。真正不必完全依附于权力,堪称精神贵族的士大夫阶层,大概也就在那个时代才有。东坡与王安石,既政见相左又彼此敬重,这或许就是一种高度的政治文明。”
黄文灿笑着说:“咱们不敢妄比古人,但还可以见贤思齐嘛。”
苏浩一面点头称是,一面揣摩着黄文灿送书的用意,他知道我喜爱东坡,就用王安石与东坡的例子,寄望彼此能捐弃前嫌?
黄文灿说:“我知道,是宋长海请你来海丰的,你也知道,我和宋长海之前有过分歧。但是,老宋虽然为人霸道,脑瓜子却清楚得很,否则也不会有海丰的今天。他请你来当行长,在我看来是为企业延揽人才,绝不是培植私党。”
黄文灿真是推心置腹来了?既然人家已把话说开,苏浩不能不有所表示,他说:“在我心里一直也是这样认为的,身为海丰银行行长,我的职责就是辅佐董事长,让银行能够持续健康发展。”
“没错。”黄文灿点头笑道,“我就知道,一个喜爱东坡的人,一定会是坦荡君子。”
“你过奖了。”苏浩对黄文灿的戒心,当然不会因为一席话就烟消云散。但不可否认,自己对黄文灿的印象又好了些,谈话氛围也越来越轻松。
黄文灿说:“无须讳言,我对宋长海的某些做法不太认同,但他对于海丰,的确是有大功劳的。我听说,你曾和他夫人承诺过,赴美医疗专机的费用由银行承担,怎么最后这笔钱还是由他自己掏了?”
苏浩说:“我是承诺过,后来不是情况有变嘛。”
“有什么变化!”黄文灿说,“你现在还是行长,这么点小事,难道做不了主?再说了,以宋长海对银行的贡献,这钱也该我们掏。回头你把这事批给财务部,我看谁有意见?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买行长的账,就是不讲规矩,我这个董事长就能撤他的职。”
苏浩有些诧异与感动,尽管与宋长海争斗多年,但此时的黄文灿,却颇有古君子之风。
“除了送书,我还有正事。”黄文灿调整了一下坐姿,“这几年银行发展不错,但员工的待遇却没跟上。我一直琢磨,能否把这个短板补上?”
“你有什么想法?”苏浩问。
“我想专门拨出一笔钱,为所有一线员工补缴社保。”黄文灿说,“咱们银行挺正规,所有员工一直买了社保。但社保有不同标准,银行出于成本原因,都给员工按中间标准买的。我问了人力资源部的人,刚好国家出台了政策,允许按最高标准补缴社保。”
黄文灿又说:“社保缴的标准越高,退休后领的钱就越多。这一回银行出点血,员工们退休后的生活就更有保障。我觉着这钱花得值。”
苏浩说:“海丰银行的员工有上万人,一旦从头补缴社保,开支不小吧。”
黄文灿点头说:“人力资源部与财务部测算了一下,大概要好几个亿。”
苏浩“哦”了一声,又说:“为员工谋福利是好事,我当然支持。”
黄文灿递给苏浩一根烟,接着自己也点上,说道:“光支持可不够。几个亿也得是真金白银呀,筹钱的事,可要交给你。”
苏浩说:“银行就是和钱打交道的,有太多方式筹钱。同业担保、过桥贷款、不动产抵押,随便想点办法,几个亿应该不在话下。”
“看来我是找对人了。”黄文灿弹了弹烟灰,又说,“另外,我想把海龙酒庄和海丰号游艇出售,仅这两样,差不多就能变现一个亿。”
黄文灿接着说:“我知道,有关那个酒庄与游艇,外面争议不少。有员工说那是纵情声色的场所,搞腐败的温床,而宋长海却把它们视为得意之笔,觉得代表了企业形象。要我说,两种观点都有道理,但又不全面。辩证来看,银行发展需要方方面面的支持,当年的好多政策,就是在酒庄里争取到的,好多生意,也是在游艇上谈成的。但同时,搞这么奢华的东西影响确实不好,难怪员工有怨言。海丰发展到今天,实力摆在那儿,不必再用什么酒庄、游艇撑门面。再说全国都是打贪禁奢,虽说海丰银行不是一家纯粹的国企,早改制成了股份制企业,但酒庄、游艇不处理掉,毕竟有些刺眼。”
“这个辩证法讲得好呀!”在这件事上,苏浩倒与黄文灿不谋而合。他早就劝过宋长海,在目前的大气候下最好低调,宋长海却不为所动。
黄文灿笑道:“说到辩证法,就还得啰唆几句。给员工谋福利,这里面也有个辩证法。不要以为这些钱是成本,其实何尝不是投资?它们是能带来生产力的。员工待遇有了保障,才会有归属感、积极性,才能努力为企业创造价值。华为的任正非表示过,奖金发多了,谁都是人才。人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们花那么多钱,盖气派的写字楼,上马最先进的财务管理软件,都不心疼。难不成给员工一点钱,就心疼!”
黄文灿继续说:“有种观点认为,先把蛋糕做大了再来切。那是胡扯!一开始蛋糕不切好,大多数人就会觉得,这蛋糕做再大,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样一来,大家就没有做大蛋糕的积极性了。”
“你这认识很深刻,”苏浩说,“我完全同意。放心,我会想办法将补缴社保的钱尽快凑齐。”
“好啊!”黄文灿说,“这个问题上,咱们看法一致了。不过,补缴社保只是解决员工后顾之忧,真正让大伙的荷包鼓起来,仅靠这个可不行。”
“还要做什么?”苏浩问道。
黄文灿说:“趁着上市的机会,员工持股计划必须推动。要让员工成为股东,一起分享发展红利。”
苏浩说:“员工持股计划,之前宋总也想推,只是遇到的阻力不小。补缴社保,只是从咱们自己口袋里掏钱,推进员工持股,可是从所有股东碗里分食。比如荣鼎的费云鹏,他就坚决反对。”
“触及人家的利益,反对不奇怪。”黄文灿刚端起茶杯,接着又放回桌面,“但我们得让他明白,反对无效!费云鹏在乎的,是海丰银行尽快上市,这样他才能获利套现。不妨明确告诉他,员工持股问题不解决,上市的事情只能暂缓。我倒要看一看,究竟是他急还是我急?”
苏浩真没想到,教授出身的黄文灿竟会展现出如此强势的态度。纵然宋长海这样的强人,也只是同费云鹏商量,还不敢给人家下最后通牒。
“就这么直接对费云鹏说?”苏浩既是询问,言外之意更是说,人家可刚把你推上董事长宝座,就这样报答?
“就这么说。”黄文灿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知道荣鼎当初投了我一票,但我不必感恩戴德,更不会拿员工利益做交换。”
6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也许是好蛋,也许是坏蛋,还可能是浑蛋,但绝不会是蠢蛋
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便乌云密布,再过一会儿,豆大的雨珠便倾盆而下。
轿车行驶在机场高速上,雨刮器摆动臂膀,发出“吱吱”的声响。苏浩紧握方向盘,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副驾驶位置上的方玉斌说道:“你太客气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西海,你还顶着这么大的雨,亲自送我。”
苏浩说:“这可不单单是送你一程,而是有话想同你说。”
方玉斌笑了笑:“是关于上午的董事会会议吧?”
苏浩点了点头:“西海的天气变化无常,可海丰银行里的局势,就更让人看不明白。”
方玉斌说:“说实话,对那几个人,我也真心犯糊涂。”
“你还有犯糊涂的时候?”苏浩说道。
车内的方玉斌与苏浩,不禁回想起上午的董事会会议,那可真是刀光剑影,杀机重重。这次董事会会议由黄文灿提议召开,为的就是讨论员工持股计划。荣鼎在董事会会议召开前,向所有股东发出公开信,明确反对员工持股计划。费云鹏更是飞来西海,亲自出席会议。
会上,苏浩刚介绍完员工持股计划,费云鹏就掏出准备好的讲话稿,连抛十问,质疑这套方案。苏浩一一作答后,费云鹏并不满意,依旧穷追不舍,炮声隆隆。黄文灿也不含糊,立刻站了出来,坚决捍卫这套方案。接下来的会议,几乎成为黄文灿与费云鹏的辩论大赛。
到了最后,黄文灿使出撒手锏,明确表示员工持股计划不通过,上市就无限期推后。用黄文灿的话说,“海丰银行不差钱,上市的事,早几年迟几年,无碍大局。”荣鼎可是指着海丰尽快上市,费云鹏气得拍桌子,一名荣鼎副总裁更是放话,“假若一意孤行,荣鼎将以大股东的身份,提请改组管理层。”
雨越下越大,车内的方玉斌问道:“如果荣鼎提议罢免黄文灿,能成功吗?”
苏浩摇头说:“他们把黄文灿扶上去容易,再拉下来可就难了。西海市国资委的态度很清楚,不反对员工持股计划,况且董事长刚上任,不宜再出现人事变动。至于银行员工,更是黄文灿的坚定支持者。你想呀,黄文灿上台后,推出了一揽子员工福利计划,谁会不开心?这个员工持股计划,更是替大伙争取权益。”
方玉斌说:“这么说,黄文灿是吃定费云鹏了。”旋即,他又摇头说:“不对呀。”
“哪里不对?”苏浩问说。
方玉斌说:“费云鹏是谁?堂堂的荣鼎资本董事长。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也许是好蛋,也许是坏蛋,还可能是浑蛋,但绝不会是蠢蛋。这一次他怎么了?费尽心机把黄文灿扶上去,就为了找一个跟自己作对的人?”
方玉斌又问:“你和黄文灿接触有段时间了,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苏浩说:“据行里老人说,黄文灿当年就有个绰号,叫黄老夫子。此人的确文质彬彬,里里外外都透出高级知识分子的气质。他做工作也是废寝忘食,而且对员工福利特别上心,大会小会讲共同富裕,说要让全体员工分享发展红利。”
“这简直是圣人了。”方玉斌说,“但就他这样的老夫子,能把费云鹏给玩过?照目前局势,仿佛费云鹏被卖了,还得替黄文灿数钱。”
“是啊!所以我看不懂。”苏浩说,“费云鹏当初吃错药了,非要扶黄文灿上来,他图什么?黄文灿是靠什么争取到费云鹏的支持,如今又为何急着翻脸?”
“一切都是刚刚开始。”方玉斌说,“放心吧,接下来一定还有好戏。”
“那你干吗急着走?”苏浩说,“董事会会议明天接着开,黄文灿和费云鹏还得大战三百回合呢。你却中途请假,着急忙慌赶回上海。”
方玉斌说:“费云鹏和黄文灿神仙打架,我这小股东插不上嘴。再说上海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回去处理。”
“什么事?”苏浩问。
“好事。”方玉斌笑了笑,说,“你妹妹至今误会着我,我得赶紧想办法呀。”
“怎么,你赶回去见苏晋?”苏浩追问道。
方玉斌说:“她现在哪肯见我!不过等我把这件事办好了,没准她就会见我了。”
刚才还是瓢泼大雨,可车开到航站楼时,天空又放晴了。方玉斌打开车门,与苏浩告别:“董事会会议上有什么好戏,及时告诉我一声。”
苏浩笑着点头:“我也等着你的好消息。”
方玉斌赶回上海时,已是晚上7点过。杨韵驾车来机场接他,坐上车,方玉斌就问:“人在哪儿?”
杨韵说:“我把人安顿在酒店。人家要价可不低,说要50万才开口。”
方玉斌说:“我们是做投资公司的,又不是开印钞厂的,哪能她说多少就多少。你就没和她砍砍价?”
“砍了。”杨韵说,“她已经同意,只要30万,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就对了嘛。”方玉斌笑起来,“不过依我看,30万还是太高。以她如今的落魄样,20万就不错了。”
杨韵噘起嘴:“你可真是方扒皮,一点亏也不吃。”
方玉斌说:“我这已经够仁慈了。换作你以前的老板余飞,估计派几个黑社会去一顿拳脚,她啥都说了,一分钱都不用花。”
杨韵白了方玉斌一眼,说:“你只是恨余飞,却并不了解余飞。人家也是有礼有节,讲策略的。以我对余飞的了解,他会这样干——先把50万答应下来,让她好好说。说完后再告诉对方,你这些事已经涉嫌违法,我如果报案,你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我给你50万,算情报费,你还我50万,算封口费。相互抵销,咱们两不相欠了。”
方玉斌笑起来:“这才是黑吃黑!”
杨韵掏出一块口香糖递给方玉斌,见方玉斌摆了摆手,便自己嚼起来。接着,她又说:“你说说你,人家对你一往情深,你怎么却怀疑上人家了,还叫我去刺探情报?”
方玉斌知道杨韵在说蒋若冰,让杨韵去亿家金服探查情况,的确是自己交代的。方玉斌叹了口气:“有些事,蒋若冰从头到尾就很可疑。不是我太蠢想不到,只是不愿意怀疑到她身上。”
杨韵调侃道:“看来不仅妾有意,郎也有情。”
方玉斌的脸微微一红,接着训斥道:“别吊儿郎当打岔,我在说正事。”停顿一下,方玉斌又说:“就说当初把星阑持有的亿家股权转移出去那件事,蒋若冰的确很配合我,我也很感激她。但有时候,演戏的痕迹太重了。”
杨韵问:“怎么个痕迹重法?”
方玉斌说:“蒋若冰召集亿家的管理层开会讨论,公司的老人一个个慑于她的权威噤若寒蝉,倒有几个新人跳出来公开质疑,接着蒋若冰出面把那几人弹压了下去。这不是存心演戏给我看,证明她为了帮我,付出了多大努力?”
杨韵立刻明白过来,笑道:“亿家的老人,多是袁瑞朗的旧部,尚且被蒋若冰收拾得服服帖帖。那些个新人,全是她招进来的心腹,这些人平时在蒋若冰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却选择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打横炮,实在太反常。最大的可能,就是蒋若冰安排他们出来演一场戏。”
杨韵接着说:“蒋若冰那么聪明的人,也有演戏演过头的时候。不过想想也正常,女人面对爱情时,通常会出现低级失误。这一切,只怪人家爱你太深。”
方玉斌真拿杨韵没办法,她总是毫无顾忌地在自己面前开着不荤不素的玩笑。方玉斌没好气地说:“我说正事,你总要扯其他的,存心不让我好好说话。得,我也不说了。你就说说,你是怎么突破并找到关键证人的?”
杨韵说:“电话里,不都跟你说过了!我去亿家金服做执行董事后,悄悄查了公司的账,发觉有一笔很可疑。袁瑞朗当初借过一名温州老板孔德惠的高利贷,蒋若冰接任以后,还钱时却多打了100多万。当时我就纳闷,蒋若冰精明过人,干吗平白无故多给孔德惠钱?”
杨韵又说:“孔德惠前不久翻了船,公司破产,自己跑路去了国外。可正因为树倒猢狲散,反而给了我机会。孔德惠一个留在国内的手下告诉我,孔德惠曾在酒后说过,蒋若冰能当上亿家董事长全靠他。”
杨韵接着说:“我又辗转联系到孔德惠的情妇。他的情妇叫陈妍,还是公司的法人代表。这次孔德惠听到风声溜了,陈妍却被公安抓进去关了一阵子,刚被放出来。陈妍说自己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没钱不会开口。”
方玉斌竖起大拇指说:“你这顺藤摸瓜的本事,简直可以当福尔摩斯了。赶明儿你出来开家私人侦探公司,我可以考虑投资。”
杨韵继续嚼着口香糖说:“你再拿我开涮,我可又要扒一扒你与苏老师以及蒋董事长的三角恋了。”
“去!”方玉斌说道。
两人来到市区一家酒店,进到房间,只见一个皮肤白皙、年轻貌美的女子坐在里面。方玉斌主动上前打招呼:“你好!你就是孔德惠的女朋友吧?”情妇一词毕竟太正式,又带有些许贬义,方玉斌便用了女朋友一词。
“什么女朋友!”陈妍似乎一肚子火,“我就算吃错药,也不找孔德惠这种男朋友。”
方玉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是杨韵反唇相讥:“不是女朋友,难不成是明媒正娶的老婆?”
陈妍更来气了:“你去民政局,可永远查不到我和那个王八蛋的结婚证。”
杨韵说:“既不是女朋友,又不是老婆,那要我怎么介绍你跟孔德惠的关系?”
“这个简单。”陈妍说,“以往孔德惠在外面喝酒,有人问到我和他的关系,他说既不是老婆,也不是女友。准确定义,我就是他儿子的妈。现在这话可以还给他了,他就是我儿子的爸。”
方玉斌使劲憋住没笑出来,接着说道:“你看你俩娃都有了,还搞这么生分。”
“就是不够生分,才上了这王八蛋的当。”陈妍恨恨地骂道,“孔德惠说是信任我,让我当什么公司法人代表。我一开始没弄明白,真以为他变大方了。结果当了几年法人代表,什么好处没捞着。如今出了事,他一走了之,外头的债主,还有公安局竟然找到我。”
方玉斌这回实在忍不住,和杨韵一同笑出声来。顿了顿,他又说:“陈小姐快人快语,一定是性情中人。好了,你和孔德惠的关系,我也没兴趣多问。我想打听什么事,你应该清楚吧。”
陈妍点头说:“清楚。你的钱准备好了没?”
方玉斌却摇起头:“你的要价太高,我顶多出15万。”
陈妍先是一惊,接着几乎要蹦起来:“没见过你们这样出尔反尔的!既然没钱,还谈什么!”
方玉斌笑了笑:“我们找你谈,其实是相信你。你也清楚,我所要打听的,是亿家前任董事长袁瑞朗在一次重要会议前突然失踪的事。尽管具体隐情还不甚清楚,但里面肯定有许多不可告人的东西,甚至会触犯法律。”
方玉斌掏出一根烟点上,接着说:“如果指望不上你,我只能报案,求助公安局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一旦这里面有什么违法的事,你岂不是又有麻烦?我知道,你才从公安局出来。你瞧你,年纪轻轻的,模样又这般俊俏,别弄个二进宫,可就划不来了。”
“你别吓唬我。”陈妍吼起来,“这些事都是孔德惠干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方玉斌说:“我知道和你没关系,但孩子他爸不是跑了吗?再说亿家多付的100多万,可是打到公司账上。你才是公司的法人代表,要说这事由你来扛,我看也没什么不合适。”
“我都说了,这法人代表就是挂个名。”陈妍嘴上不服输,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方玉斌说:“法人代表可不是过家家,一句挂名就能推得干干净净?前几天你在公安局里,警察同志没给你进行普法教育?”
见陈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杨韵说道:“大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必要僵着嘛。要我说,陈妍你就退一步,别咬着30万不放。方总,你也高抬贵手,不要为难人家一个女孩子。20万,怎么样?”
刚才在车上,方玉斌说的是20万,见到陈妍后,却变成了15万。杨韵知道,这是方玉斌的一种技巧。无论什么谈判,报价都应该与心理价位有一段距离。方玉斌唱完黑脸,现在轮到杨韵唱红脸了。
陈妍思忖了一阵,说:“杨小姐是个爽快人。行,我听你的。”
方玉斌心想,杨韵倒与自己配合默契。不过他仍假装恨,瞪了杨韵一眼,说:“你倒好,尽替别人说话。”
价格终于谈妥,陈妍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说了出来……
7难道真是狡兔未死,走狗便烹不得?
杨韵发动汽车,驶上大街,副驾驶位置上的方玉斌神情落寞,脑袋斜靠在车窗上。隔了一会儿,杨韵说道:“其实,一切都没有出乎你的意料。”
又隔了好一阵,方玉斌才缓缓说道:“其实,我多想事情能出乎我的意料。”
一直以来,方玉斌就觉得,袁瑞朗缺席亿家董事会会议以及此后的神隐,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但直到从陈妍口中获知了整件事情的真相,他才不得已确信,蒋若冰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蒋若冰的胆子竟如此之大,手段竟如此毒辣!而且,这绝非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蒋若冰早就在暗中搜集袁瑞朗的把柄,并最终利用这些东西,逼迫袁瑞朗屈服。
方玉斌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声说道:“当初给楚蔓通风报信的,一定也是她。”
杨韵被吓了一跳,问道:“什么通风报信?”
“当时你还没来公司,自然不知道这事。”方玉斌说,“亿家的资金链出了问题,这是公司核心机密。形象代言人楚蔓却知道了,还逼着我们撤下她的所有广告。那段时间,楚蔓和蒋若冰走得很近,我想是她故意把消息透出去的。”
杨韵说:“这个女人心机太重!眼瞅着亿家出问题,她大概想着自己的机会来了。只有撵走袁瑞朗,她才能坐上董事长的位置。”
“唉!”方玉斌重重地叹了口气,“袁总当初就告诉我,蒋若冰心术不正,要我提防着。没想到,还是被她利用了。”
杨韵说:“既然这些事都是她干的,那么给苏晋发照片的,一定也是她。”
方玉斌点头说:“以她的手段,干出这种事丝毫不令人意外。再说她和伍俊桐走得很近,完全有可能从伍俊桐那里探听到消息。”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杨韵又问。
方玉斌说:“我早就起了疑心,如今只不过是把事情坐实了。派你和吴步达去亿家做执行董事,就是留一个后手,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我会尽快提议召开董事会会议,罢免蒋若冰的职务,让吴步达接任亿家董事长。”
“不对吧!”杨韵笑着说,“整件事可是我查出来的,论功行赏也该我当亿家一把手,怎么便宜了吴步达那小子?”
方玉斌知道杨韵又在开玩笑,也笑道:“既要论功行赏,也得论资排辈呀。吴步达可比你有资历。”
“好吧。”杨韵噘起小嘴,“不过蒋若冰是出了名的女强人,她会这么坐以待毙?”
方玉斌说:“我手里的股份比她多得多,她纵然不甘心,也翻不起什么浪。”
杨韵提醒道:“要是她联合许子牛呢?亿家完成c轮融资后,许子牛持有的股份可能足以和咱们分庭抗礼。”
方玉斌想了想,说:“我会提前与许子牛沟通。老许是个明白人,在我们与蒋若冰之间,他知道该如何取舍。”
方玉斌一个人坐在一家上海本帮菜馆里,低头滑动着手机。其实,他的心思压根不在手机上。方玉斌已经下定决心,把蒋若冰从亿家董事长的位置上拉下来。一开始,他甚至打算仿效黄文灿,在董事会会议上突然发难,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跟蒋若冰打声招呼。蒋若冰虽然干了太多龌龊事,但她对自己毕竟还算有情有义。一想到这些,方玉斌又重重叹了口气。
蒋若冰走了进来。她一落座,便笑盈盈地说:“今天有什么好事,主动约我吃饭?”
“是有点事。”方玉斌点了点头,说,“这家餐馆,你还记得吧?”
“当然。”蒋若冰说,“咱俩第一次吃饭,就在这里吧。我们在复旦旧书店里偶遇,接着便来到这家餐馆。”
方玉斌说:“没错。就在这家餐馆,你给我讲了许多有关p2p金融的知识,让我受益匪浅。”
蒋若冰投来一缕温柔的目光:“正是那次见面,你给了我难以磨灭的印象。”
方玉斌叹了一口气:“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一切该多好。可惜,谁也回不到过去。”
蒋若冰眨了眨眼:“今天怎么了,这么多愁善感?”
“算了,我也别发什么感慨了,还是聊正事吧。”方玉斌夹起一块蟹壳黄,放到蒋若冰的餐盘,说,“今天叫你来,有件事告诉你。作为亿家金服的大股东,我打算提议召开董事会会议,对亿家管理层进行改组。”
见蒋若冰一脸疑惑,方玉斌又说:“我会提议罢免你的一切职务,同时由吴步达接任。”
蒋若冰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却使劲挤出一丝笑容。“你为什么这样做,我哪里做错了吗?”
方玉斌表情郑重:“你自己做的事,心里应该清楚。”
蒋若冰重重地摔下筷子:“我不清楚。”
方玉斌说:“当初亿家资金链出现状况,是谁把消息透给楚蔓的?董事会会议召开前,袁瑞朗又为何突然不见?”
蒋若冰依旧一脸镇定:“这些事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方玉斌摇了摇头:“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前几天,我见到了孔德惠的情妇,她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外人说你是女强人、铁娘子,但我真不敢相信,你连绑架的事也干得出来?这强过了分,铁过了头吧?”
方玉斌又说:“罢免你的职务,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假若我对面坐着的是其他人,我会毫不犹豫报案。”
蒋若冰愣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但语气却无半分软弱:“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必隐瞒。不过我当时那么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方玉斌质问道,“你的苦衷,就是想利用我,自己当亿家的董事长吧?这叫利令智昏,不叫苦衷!”
蒋若冰低下头,语气总算软了下来:“我承认,我有私心,但这一切,也是为了亿家,为了你!”蒋若冰重新抬起头,声调也逐渐拉了起来:“袁瑞朗的固执,咱们都看在眼里。不用非常手段,他不会退出。到头来,亿家就毁了,你的投资也只能打水漂。”
蒋若冰又说:“我执掌亿家以来,企业发展如何,你心里应该有数吧。如果不是那时当机立断,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方玉斌叹息道:“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别忘了,亿家的创始人是袁瑞朗,不是你!你坑蒙拐骗,用尽龌龊手段,把别人的孩子拐到自己家,纵然含辛茹苦把孩子抚养大,之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我看你卸下亿家的职务后,好好休整一段时间,把过去的事从头到尾想清楚吧。”
蒋若冰猛然拉高声调:“你别一副自命清高的样子!如今的亿家,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是大股东,但管理层也有股权,还有许子牛,人家同样是大股东。我的去留,不能凭你一句话。”
方玉斌说:“其他股东那里,我会挨个去沟通。至于你,最好听我一句劝:不要自作聪明。罢免你的职务,我会找一个让大家都下得来台的理由,不会伤了谁的面子。但你若一意孤行,我只能把整件事公开。”
蒋若冰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方玉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递过去一张餐巾纸:“擦一擦吧。我只是说一说,事情不会到那一步。”
蒋若冰并没接下餐巾纸,而是冷笑道:“我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更不会因为对手的恐吓、威胁就哭。我伤心的是,你竟这样对我。痴心换绝情,我算领教了。”
方玉斌一时语塞,隔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我要为难你,这实在是原则问题。”
“方玉斌,你就是个伪君子!”蒋若冰吼道,“你扪心自问,自己真就那么高尚?你的心思,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
方玉斌把手一摊:“我能有什么心思?”
蒋若冰说:“你不是傻瓜!袁瑞朗缺席董事会会议,接着便出国躲起来,这些事当真你就没怀疑过?”
方玉斌说:“我是有怀疑,所以去查呀。”
“得了吧。”蒋若冰说,“真要查,早就查清楚了,用不着拖到现在。其实,袁瑞朗的离开,同样是你希望看到的局面。你纵然有所怀疑,却不愿去查,只因为那时还需要我。你需要我带领亿家渡过难关,需要我去完成c轮融资,还需要拉上我一起去跟王诚斗。所以,什么怀疑你都可以按在心头,装作不知道。现在好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终于可以去大胆求证自己的所有怀疑。”
“你这都是什么逻辑?”方玉斌说。
“我再告诉你一句,别以为几句话就能把我唬住。我能不能待在亿家,咱们董事会会议上见分晓。”说完这句,蒋如冰起身离开,头也不回。
方玉斌坐在位置上,久久未动。蒋若冰最后几句话,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她说得没错,如果早点查,或许不必拖到现在。况且对于整件事,他早就疑窦重重,但为什么迟迟不查呢?
方玉斌曾对杨韵说,不希望这一切是真的。其实,这也是方玉斌反复替自己解释的一个理由。蒋若冰人才难得,更对自己一往情深,他多么希望,蛇蝎心肠只是一种臆测,在蒋若冰动人的外貌下,还有一颗善良的心。
但是,蒋若冰却给出了另一种解释。是她胡言乱语还是火眼金睛,把人性中最残酷,甚至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那一面,无情揭露了出来?难道真是狡兔未死,走狗便烹不得?那些所谓“不希望这一切是真的”,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托词?方玉斌摇起头,心中竟有一丝迷茫。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方玉斌的思绪。是苏浩打来的,方玉斌接起来,问道:“什么事?”
苏浩说:“员工持股的事,已经敲定了。费云鹏与黄文灿在董事会会议上吵了几天,最后不欢而散。不过今天,荣鼎终于从北京发来传真,同意做出让步,答应了我们提出的员工持股计划。”
方玉斌说:“是吗?这个黄文灿还真有两下子。”
苏浩说:“费云鹏这次可栽了个跟头。”顿了顿,他又说:“接下来海丰银行董事会还得讨论员工持股的细化方案,到时你过来吗?”
方玉斌说:“我恐怕来不了,上海这边有一大摊子事。”
“怎么,事情弄清楚了?那个叫蒋若冰的,真就是幕后黑手?”在西海时,方玉斌同苏浩提过此事,苏浩这时问道。
方玉斌说:“跟我之前的估计差不多吧。所以我得召开董事会会议,撤掉蒋若冰的职务。还有去美国的事,早就有这个计划却一直没能成行。现在水落石出了,我更得去见袁瑞朗,当面向他说清楚。”
苏浩又问:“给我妹妹发照片的,也是这个蒋若冰?”
方玉斌说:“应该是她。”
苏浩说:“我这就去跟苏晋说。既然是有人存心使坏,我看你们之间的误会也该消除了。”
“哥,谢谢你了。”方玉斌感激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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