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C轮魔咒

金牌投资人3 龙在宇 第2页,共2页

“见一个人!”方玉斌心里咯噔一下。苏浩去新西兰,莫非是见到了她?

苏浩点点头:“你大概猜到了,我去见了佟小知。”

果然是佟小知!方玉斌瞪大眼睛:“你联系上她了?”

苏浩说:“佟小知出国后,几乎同所有人断绝了来往。为了联系她,我费了一番周折,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停顿一下,他又说:“我承认,之前喜欢过她,现在也谈不上有多恨她。红颜薄命,她也够可怜的了。”

作为视频门的女主角,正是佟小知害得苏浩跌了个大跟头。他的这份宽恕,不知是出于度量抑或痴情?方玉斌轻声问了句:“她现在还好吧?”

苏浩的表情有些复杂:“好或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是呀!”方玉斌苦笑道。佟小知如今不缺钱,足以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能坏到哪儿去?但一个女人孤零零躲在异国他乡,有家不能归,又能好到哪儿去?

苏浩说:“这或许是我此生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了,因此谈了不少。她也跟我讲了许多你的事。”

“哦。”方玉斌点着头,表情有些尴尬。

苏浩说:“佟小知并不想见我,更不愿再见到你。用她的话来说,永离伤心之地,唯愿此生在异国他乡终老。”

苏浩接着说:“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还是那句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在这一点上,我,你,还有佟小知,应该都一样。”

“没错。”方玉斌重重地点着头。

那一晚,方玉斌辗转床头,久久不能入眠。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佟小知。让往事随风飘散,这是所有人的心愿。但越是这样,反倒越是一幕幕往事浮上心头。他甚至想找个机会,再去问一问苏浩,和佟小知还谈了些什么,她现在心情究竟如何。最后,又不得不狠心把这个念头掐灭。旧事重提,既是往苏浩伤口上撒盐,更是自找没趣。

第二天,方玉斌与苏晋同家人告别,启程回上海。刚上高速,方玉斌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来电号码,是徐乐水打来的。

温玉彪跳楼之后,他的妹夫徐乐水成为钢厂的实际决策者。徐乐水是钢铁业专家,靠着他勉力支撑,钢厂一时还没垮掉,却谈不上任何起色。眼见钢厂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方玉斌很无奈,当初袁瑞朗贷出去的一个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收回来。徐乐水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主动与方玉斌联系,沟通钢厂情况。但说到还钱的事,徐乐水也只能唉声叹气,不住说着抱歉。

“方总,今天你有时间吗?我想来上海见你一下。”徐乐水的口气听上去有些焦急。

“什么事?”方玉斌问。

徐乐水说:“当然是为了欠款的事。”

“怎么,你有钱还我了?”方玉斌故作欣喜。他清楚钢厂的状况,知道徐乐水还不出钱。如此一说,权当消遣一下。

徐乐水也知道方玉斌在消遣自己,苦笑说:“我也希望有钱还你,可公司实在拿不出钱。不瞒你说,厂里裁了一半工人,剩下的工人也只能领一半薪水,我这个总经理,已经半年没拿工资了。”

“你不必跟我叫穷了,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无论如何我也不敢上门催债,别弄不好,又被你的工人暴揍一顿。”方玉斌自嘲道。

“上回是我们的错,请你多担待。”虽说要钱没有,但徐乐水的态度倒一直很诚恳。

方玉斌说:“过去的事别提了。说说今天吧,干吗急着见我?”

徐乐水说:“我得到消息,江州市政府为了清理债务问题,要组织债权人开会。据说企业破不破产,法人代表抓还是不抓,都由债权人投票决定。昨晚就开了三家企业的债权人会议,有两家暂时过关,债权人答应再给一点时间。另外一家企业,债权人铁了心变卖资产还债,公司董事长当场就被公安抓了。”

方玉斌立马想到了昨晚苏定国的话。那位林副市长,大概是把老领导的主意听进去了。人民内部矛盾,人民自己解决,甭管能要回多少债,那都是自个儿心甘情愿,既不要找市场,更不要找市长。

方玉斌问:“钢厂这边,是不是也要召开债权人大会?”

徐乐水说:“得到的通知是在下周周一。公安局的人已经把我监视起来了,说是我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等债权人会议结束后,再视情况决定是不是对我采取措施。”

方玉斌心想,这个徐乐水也够悲催的,债是温玉彪借的,黑锅如今却要他来背。如果债权人大会上过不了关,估计就得当场抓人。

方玉斌说:“你别来见我了。你现在身后跟着警察,你不害怕我还怕呢。”

徐乐水着急道:“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正因为情况紧急,才要和你们债权人沟通。把我抓了不要紧,真让工厂破产了,你们找谁还钱。”

方玉斌说:“你甭急。你用不着来见我,我来见你好了。我正在江州,一会儿就来找你,省得你跑一趟。”

“那好!”徐乐水激动地说。

5从孙子兵法到厚黑学,中国人斗智斗了几千年,一个赛着一个精

关于债权人会议的场地,政府确立了两条原则,一不能放在本企业内,二不能在政府机关。钢厂的债权人大会,最后确定在江州一家事业单位的培训中心举行。

钢厂是欠债大户,会议的规模自然不会小,培训中心的多功能厅里,黑压压挤了几百号人。方玉斌带着星阑资本的投资总监吴步达,提前半个小时来到会场,但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会场稀稀拉拉站着几个警察,而在大厅四周,还立着二十多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看模样个个不是善茬。方玉斌心中一惊,这是干什么?难不成文斗不行要武斗?真要是闹起事来,警力如此单薄,能控制得住吗?

方玉斌几乎都要给徐乐水打电话,叫他把会议延期,幸亏旁边有名债主告诉他,不必担心,这些大汉是债权人组织的纠察队,不仅不是来闹事的,而且谁敢闹事就修理谁。

方玉斌吃惊不小,他知道军队有纠察队,革命年代还有工人纠察队。可债权人开会,怎么也搞起纠察队?吴步达打听了一圈,才弄清楚原委。这债务问题剪不断、理还乱,债权人大会也开得花样百出。上周的几场债权人会议就发生了暴力冲突,导致会议提前结束。后来人们发觉,那些做出过激举动的与会人员,有人固然是要不回钱怒火攻心,却也有债务人自导自演的。发生了流血冲突,会议开不下去,债务人便以人身安全为由彻底躲起来。政府也两手一摊——苦口婆心协调双方坐到一起,你们却要动粗,以后叫我们怎么办?

债权人也学聪明了,自己组建起纠察队。谁想制造事端,纠察队立刻出手。提前到场的债权人还彼此嘱咐,一定要冷静,无论让钢厂破产还是继续经营,总归今天要拿出一个说法,不能让会议不了了之。

听完这些,方玉斌哭笑不得。如果说召开债权人大会是苏定国的官场智慧,会议出现自导自演的全武行以及组建纠察队,则可算作民间智慧。从孙子兵法到厚黑学,中国人斗智斗了几千年,一个赛着一个精。

上午10点过,徐乐水在警察陪同下出现在会场。一名官员先讲了一大通,其实就三层意思:首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其次,依法维权,文明讨债;最后,会议开始,畅所欲言。

立刻有一名包工头站起来,诉说自己被钢厂拖欠了几百万工程款,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是脏话连篇。

“有事说事,不要骂人!”见包工头情绪激动,纠察队员粗声粗气地提醒道。包工头坐下后,又有几名债主发言,无外乎是说自己的钱被钢厂欠着,要徐乐水赶紧还债。

“诉苦大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徐乐水才把话筒拿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而我们公司的账上,的确还有一些钱。”

此言一出,厅内出现一阵骚动,怎么着,难不成徐乐水要还钱?方玉斌心里一笑,还朝对面的徐乐水点了点头。上周与徐乐水碰面,两人基本达成一致,方玉斌还替对方支了不少招。从几句开场白来看,徐乐水学得挺快,临场反应也不错。

徐乐水接着说:“今天我把公司的账本都带来了。账上还有多少钱呢?8000多万!”这话刚说完,台下立刻有人欢呼雀跃,敢情钢厂还有钱呀!但也有人皱起眉头,8000万是不少,但他们欠下的债更多,真要还债还不够零头。

“8000万只是现金,我们还有不动产。”徐乐水继续说,“钢厂的土地、机器设备、办公大楼,都可以变卖,我请专业的评估机构测算过,这些资产加在一块儿,起码还值5个亿。”

“那还说什么,赶紧还钱!”有人吼起来。

徐乐水挥手示意大伙安静,然后说:“刚才我把家底亮出来了,但企业的外债是多少,你们知道吗?”

债主们纷纷摇头。钢厂欠自己多少钱,债主们个个心中有数,但一共欠了多少外债,一直没有权威数字。

徐乐水说:“这个具体数字,我就不说了,请公安局的同志说。前段时间,债主堵工厂大门,堵我的办公室,最后还去堵了政府。政府派出人,到企业把所有欠债捋了一遍。他们那里有准确数字。”

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说道:“我们经过认真清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企业的各种欠债加在一起,总共14亿。”

会场一下炸开锅,人们早就知道钢厂欠了一屁股债,但实在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天文数字。

徐乐水一脸沉重地说:“这就是企业现状,我没有一点隐瞒。如果大伙决定让企业破产,变卖资产抵债,我没有二话。但是,即便这样也只能还一小半的钱给大家。账是明摆着的,公司所有资产加一块儿,撑破天不到6亿,欠债却有14亿。最后每家债主拿到手的钱,只能打四折。”

“这不是赖账吗?”“把姓徐的抓起来!”会场内传来一阵阵谩骂。有人情绪激动,甚至要上前抓扯徐乐水,幸亏纠察队的人出手,才把局面控制下来。

方玉斌朝吴步达使了个眼色,吴步达心领神会,上前拿过话筒:“大家听我说几句。”

吴步达先自报家门:“我叫吴步达,是星阑资本投资总监。我们公司之前借给了钢厂1个亿,到现在1分钱也没还。1个亿呀,那可不是小数目。恐怕除了银行,就数我们是冤大头。”

吴步达接着说:“刚才徐乐水算了一笔账,说变卖资产后,每个人拿到手的钱只能打四折。但这个账,他没算对!”

“怎么没对?”其他人焦急地问道。

吴步达说:“徐乐水把资产除负债,算出来是四折。大道理看上去没错,有限责任公司嘛,承担有限责任。真到了破产那一天,把所有资产拿来抵债,大伙能分多少是多少。但是,所有欠债里,有一笔却是打不了折的。”

吴步达接着说:“他们不仅欠银行的钱,欠投资公司的钱,欠上下游企业的工程款、材料费,还欠工人几千万工资。还债有先后顺序,真要破产,必须把工资结清,而且不能打折。”

“是呀。”周围有人附和。

吴步达又说:“他们账上的8000万现金,估计给工人发了工资,就剩不了几个钱。除去这一笔,我敢说,大伙领到手的钱,绝不到四折。”

众人见吴步达说得在理,一面点头,一面又唉声叹气。吴步达继续说:“还有那些不动产,评估说有5亿,能按这个价卖出去吗?大家都是生意人,知道评估价格和实际价格可差着一大截,这时去变卖资产,哪个买家不狠狠砍价?再说处理资产是一个长期过程,不是一两天的事,什么时候能拿到钱还说不准。”

吴步达最后说:“反正作为债权人,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今天真把徐乐水抓了,让企业破产,我们那1个亿,能收回来2000万就不错了。”

吴步达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垂头丧气,隔了一阵,才有人开口:“你是什么意思?”

吴步达说:“我的意思,还是不要让企业破产,给他们一点时间。”

“那不行!”立刻有人吼道,“温玉彪已经死了,今天不把徐乐水抓起来,让他跑了怎么办?”

闹腾了一会儿,徐乐水抓过话筒:“我今天到这儿来,就做好了听天由命的准备。诸位决定让企业破产,我不敢反对。要把我抓起来,我也认了。如果大家肯给我一次机会,我更是感恩戴德。”

周围又有起哄声,徐乐水没有理会,继续说:“假若今天我侥幸走出会场,可以向大家做出三点承诺。第一,拼出命去干,力争让企业走上正轨,早日还大伙的钱;第二,我把身份证、护照都交出来,在还清欠债之前,绝不离开江州,即便是出差谈生意,也派副总出去,自己留在家里;第三,诚挚地邀请各位派出代表,进驻企业进行监督,公司所有资产在此期间不得出售转让,以防转移资产。”

做出三点承诺后,徐乐水接着说:“我的手机24小时畅通,只要在座的找我,一定随叫随到,而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们要派个人,吃饭、睡觉都跟着我,我也没意见。只是这些人的工钱有劳各位先垫着,如今鄙人兜里实在没钱。”

这些承诺,徐乐水当初跟方玉斌说过,今天又当着众人说了一遍。见会场陷入沉寂,吴步达说道:“作为债权人之一,我们的意见,不妨再给他一点时间。退一步说,即便企业救不活,不动产还在那里,今天出售或明天出售,差不了太多。万一企业起死回生了,咱们的钱不就连本带利都回来了?当然,最后怎么办,还要大伙商量决定。”

众人交头接耳,商讨起对策。碰上徐乐水这样一脸诚恳却又正儿八经没钱的主,可比碰上有钱不还的老赖还棘手。渐渐地,再给徐乐水一点时间的主张占据上风。

眼看会议开了好几个小时,政府代表说道:“大家该说的都说了,最后举手表决吧。有一点我还得强调一遍,决定是你们做的,后果也要自己承担。将来反悔了,可不要来找政府。”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徐乐水走出会场,并没被押进警车,而是钻回了自己的轿车。汽车驶上马路,他立刻拿出手机,给方玉斌打去感谢的电话。

电话那头,方玉斌苦笑着说:“你不必谢我。星阑资本今天不是要帮谁,只是说出了实话。其他债主,也是觉得我们的话有道理,才听了进去。”

方玉斌又问:“给我说实话,钢厂还有的救吗?”

“这个真不好说,局势的确不乐观。”徐乐水说,“但是,今天宣布破产了,事情就结束了。保住了企业,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6最是心寒荒凉寄

清晨6点过,藏北的那曲高原依旧黑沉沉一片。顶着零下3摄氏度的严寒,方玉斌在路边小餐馆啃着冰凉的馒头,就着冰冷的牛奶。尽管冰冷的食物令肚子有些抽紧,但方玉斌坚持住了。高原上,热水是稀缺品。今天还要长途跋涉,热水更得省着用。他只是倒出一小杯热水,递给蒋若冰。蒋若冰莞尔一笑,说了声“谢谢”。

晨曦渐渐拂过大地,三辆越野车轰鸣着上路。青藏高原的清晨,山与山之间是如此不同。一边是薄薄的白霜覆盖的山坡,一边则是金灿灿的黄土坡。只一瞬间,原先灰白的天空变得透明,然后慢慢地渗透出一点点蓝色。浅蓝、宝石蓝、深蓝,高原的天空随着山与山之间的不同而渐变着颜色。

汽车飞驰,那些数不尽的神山、圣湖、天河,还有壮阔的扎什伦布寺,宏伟的布达拉宫,都留在了身后。

这一趟青藏高原自驾行,是蒋若冰为了犒劳亿家的管理层特意组织的。她还邀请了星阑资本的方玉斌与吴步达同行,一行人分乘三辆越野车。他们选择了川藏线进,青藏线出。

经过前几日的跋涉,他们结束了川藏线的旅程。今天,将从西藏那曲出发,奔行800多公里,抵达青海格尔木。从格尔木到青海省会西宁,广义来说也属于青藏线,但那一段路已几乎是全程高速。因此从那曲到格尔木,被许多人视为最后一段具有挑战性的旅程。

天地至高,天路至远。与川藏线的险峻奇美不同,青藏线的大部分路段笔直通天,视野极为广阔。但青藏线海拔更高,几乎全程都在海拔4000米以上,许多人的高原反应也会更强烈。

刚出发没多久,吴步达就觉着头晕。正在驾驶座操作方向盘的蒋若冰说道:“药品和氧气袋在后一辆车上,那辆车里只坐了三个人,车况也好些,要不你换过去?”

吴步达答应道:“好吧。”

方玉斌担心部下的身体,说:“要不我也坐那辆车,照顾你一下?”

蒋若冰说:“你再过去,车里就挤满五个人。人家本来身体不舒服,还是坐宽敞一点好。”

方玉斌说:“让那辆车上的人过来一个,不就成了?”

蒋若冰说:“说好咱们两个老总开国产车,普拉多留给他们,你怎么变卦了,非得把人家赶到这辆车上颠簸?”这一行有三辆越野,两台丰田普拉多,堪称高原路上的神车,另外一辆是国产越野,车况难免逊色。出发前,蒋若冰就宣布,部下们辛苦了,好车留给他们开,方玉斌还称赞她有大将之风。

“我倒把这一茬忘了。”方玉斌笑起来,“那行,步达一个人过去吧。”

送走了吴步达,蒋若冰脸上似乎多了笑容,车也开得更快。方玉斌提醒说:“别忘了限速卡,开再快到时也得停下来等。再说青藏线虽然直,但路基下沉到处是大坑,小心点。”

蒋若冰说:“相信我的技术,不会把你带坑里去。至于限速卡嘛,我宁肯到检查站前,把车停路边多等一会儿,也不愿在路上磨磨蹭蹭。”

发给汽车限速卡,大概是西藏公路上的一大特色。西藏公路上测速设备很少,交警会在一些重点路段沿途设检查站,用发限速卡的方法监控司机车速。交警通常在检查完驾驶证、行驶证和同车人身份证并例行询问之后,填写好一张字条交给司机,这就是限速卡。到下一个检查站,司机必须向交警再次出示限速卡,交警根据两座检查站之间的距离以及行驶时间,确认车辆没超速后,再签上当时的时间和到下一个检查站的时间,如此“接力”。

在西藏开车,一定得把限速卡牢牢记住。偶尔交警忘了,你都不能忘。前几天在川藏线上,方玉斌驾车经过一座检查站,忘了让交警签字盖章。结果到了下一个检查站,交警让他返回去签字。假如把限速卡弄丢了,就得按超速处罚。

青藏公路十分笔直,为防止走神,同车人最好不停聊天。蒋若冰问道:“江州钢铁厂那边怎么样了?听说不久前你帮徐乐水解了围。”

方玉斌说:“谈不上解围,只不过实话实说,帮所有债权人分析一下局势。”

蒋若冰说:“没错,要说解围,你也是帮亿家解围。这1个亿的烂账,本来是我们的,你主动接了过去。”

方玉斌笑着说:“我可不是发善心,而是让你们轻装上阵,指望着能替我赚更多钱。”

方玉斌掏出一支烟来:“风景太美,简直把我看醉了。抽根烟解解乏,不介意吧?”

蒋若冰说:“我倒没什么,只是担心你的肺。这儿可是高海拔地区,空气都吸不过来,还去吸烟。”

方玉斌点燃香烟后,挥动打火机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介意。这个打火机,还是你送我的。”

普通打火机进入西藏也会有高原反应,经常打不燃,后来蒋若冰专门给方玉斌买了一个高原打火机。方玉斌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说:“这也算是礼物了,我得回去珍藏起来,留作纪念。”

蒋若冰微微一笑:“打火机虽不值钱,可你得记住我的心意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细心,会发觉你的打火机出现了高原反应。”

“嗯,谢谢。”方玉斌说。

“没事。”蒋若冰投来一丝温存的目光,“在我心中,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嘛。”

方玉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接着移开话题:“过了安东县城有一会儿了,很快要到唐古拉山口了吧。”

蒋若冰点头说:“前面应该就是了。”

方玉斌说:“唐古拉山口是青藏公路的最高点,一会儿停一下,拍几张照片吧。”

唐古拉山口海拔很高,站在这里,立刻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山口温度很低,远处的水坑都结着冰,山坡上零星披着一缕缕雪。这里有一座军人石雕像,不算高大但很传神,是为了纪念修建青藏公路而献出年轻生命的解放军战士。雕像下方挂着很多五彩经幡。环顾四周,连绵的山之外还是连绵的山,山与山之间没有分界线。

方玉斌与蒋若冰的身体素质不错,下车来按动快门,拍了不少照片。另外两辆车的同事因为担心高原反应,根本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对着高度碑拍照一下就匆匆开走了。

过了唐古拉山口不久,就到了西藏与青海的边界。这儿有一座牌楼,上面写着“欢迎您再来西藏”。两人都有些兴奋,看到这个牌子,意味着从此加油不再需要身份证,也不用再领限速卡了。

这时同事打来电话,说他们已在前方加油站等着。几天的自驾游下来,一行人早养成见到加油站就加满油的习惯,因为在茫茫高原,不知道下一个加油站有多远,也不知道加油站里有没有油。尤其今早出发前,当地人特别嘱咐,车入青海后,很快会进入可可西里无人区,那里没有一座加油站,因此一定要提前加满油。

加油站排着长队,加油与用餐耽搁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休整之后,三台车鱼贯而行,跨过沱沱河大桥,进入可可西里。可可西里的海拔在5000米左右,气候干燥寒冷,严重缺氧和缺淡水,环境险恶,人类无法长期居住,被称为“生命的禁区”。

可可西里有一种独特的苍凉大美。绵延不绝的青色山梁,连接天际的青色草地,无数条河流在草地上蜿蜒交汇。浓密的云团团簇簇,紧贴着高原的青色,把天与地融为一体。

透过车窗,可见一群群野牦牛在悠闲地享受着大自然的赐予;一只金雕冲天而起;几只长尾仓鼠倏忽钻进草丛。沱沱河曲曲弯弯波光粼粼,在可可西里无际的草原上尽情地舒展着自己的身躯……正因为不适宜人类居住,反而给高原野生动物创造了得天独厚的生存条件,让可可西里成为野生动物的乐园。

“藏羚羊!”手握方向盘的蒋若冰一声尖叫,兴奋雀跃。

顺着手势,方玉斌看清了远处的藏羚羊群。他紧托着望远镜,细细端详着这些雪域精灵。

“太美了!”方玉斌不自觉沉浸在可可西里宁静和谐而又自由的画图中。“玉斌,你真的喜欢苏晋吗?”蒋若冰冷不防问道,将方玉斌拉回到现实中。

放下望远镜,方玉斌说:“你干吗问这个问题?”

蒋若冰说:“听说你们快结婚了。但我觉得,你并不真的喜欢她。”

方玉斌看着蒋若冰:“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蒋若冰说:“你先回答我,我的感觉对不对吧?”

“不对!”方玉斌语气坚定地说。

“难得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蒋若冰口中祝贺,表情却有些失望。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我总觉得,你和苏晋的性格差异很大。”

方玉斌笑起来:“有差异才能取长补短呀。”

蒋若冰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容,说:“苏晋是个好命的女人,终于找到如意郎君。但这世上,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方玉斌没有搭话,只是重新拿起望远镜,眺望远方风景。蒋若冰对自己的好感,他不是毫无察觉。但既然与苏晋已约定终身,就不能再移情别恋。况且,自己对蒋若冰仅仅是一种欣赏,远不到爱情的地步。方玉斌甚至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蒋若冰是事业上的伙伴,这种合作关系,绝不应该掺杂进情感因素。

最是心寒荒凉寄!蒋若冰此刻的心境,比车窗外的风景更加荒芜。望断天涯,不见君暖馨,只见一片片枯叶冷梧桐。况且冰冷的可可西里,并没有梧桐。

车队顺利穿越可可西里,前方便是昆仑山口。路牌显示,距离格尔木仅有160多公里。越过昆仑山口后,海拔更是一路降低,高原行程正式宣告结束。

蒋若冰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兴奋,她的试探性攻击被方玉斌回绝后,一路上寡言少语。方玉斌伸了个懒腰,说:“你开了这么远的路,累了吧?我来开一会儿。”

“好吧。”蒋若冰的确有些累,两人交换了座位。

方玉斌操控着方向盘,聊起工作:“亿家最近发展势头不错,交易规模连上台阶。对于c轮融资,你有什么想法?”

蒋若冰答道:“你说过,c轮融资是大考,我自然希望早点迈过去。另外,vm指数不要超过0.5,这个提醒我也记着。”

方玉斌说:“可我此时的心情,却有些矛盾。”停顿一下,他解释说:“作为a轮、b轮的投资人,我当然希望亿家欣欣向荣,只要在合理范围内,公司的估值越高越好。但另一面,估值提高太快,也给我出了难题——估值越高,就意味着我在c轮要投入更多资金。星阑资本只是一家小型投资基金,远算不得财大气粗。”

蒋若冰微笑着说:“我只负责把公司业绩做上去,你们投资人上哪儿弄钱,这个可不是我该操心的。”

蒋若冰又说:“听你这口气,c轮还会继续投,不会获利退出?”

方玉斌点头说:“退出梦剧场后,亿家已是星阑资本唯一的战略性项目。赚一点钱就退出,绝非我们的初衷。”

蒋若冰建议道:“打算继续跟进,资金实力又不宽裕的话,不妨考虑跟投。a轮与b轮,星阑都是领投,到了c轮,可以让其他人领投,你们来跟投。”

所谓领投与跟投,是指每一轮融资都有多家投资机构参与,但各家出钱的数额并不是平均分配的。必然有一家投资机构承担绝大部分投资额,其余再分摊剩余部分。出钱多的被称为“领投”,其余被称为“跟投”。在融资相关的所有法律文件里,必须首先写明哪家投资机构是“领投”,哪些是“跟投”,丝毫不可含糊。

方玉斌笑着说:“看来最近你见过了不少投资人,对于投资圈的事门儿清。”

蒋若冰说:“只是我的一点建议,供你参考。”

方玉斌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过了昆仑山口,路况越来越好,车速也越来越快。方玉斌说:“现在谈领投、跟投,或许还早了点。关键是,亿家本身得拿出亮眼的成绩,只有这样,面对新进入的投资人,我们才有足够的谈判筹码。平台的交易金额,还能再上一层楼吗?”

蒋若冰说:“你也知道,亿家的重心在抵押贷款,尤其是房贷与车贷。车贷这一块,我们几乎做到了极致,短期内很难有大幅提升。房贷呢,目前主要集中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做得也还行。不过短期内要让交易规模大幅提升,难度不小。”

蒋若冰继续说:“我也明白,为了c轮融资,交易规模很关键。假若要扩大规模,突破天花板,就只能想办法把房贷业务扩展到其他城市。”

“但这样一来,又与当初的规划背道而驰。”蒋若冰耸了耸肩,“去各地建立分公司,成本会激增,管理难度太大。”

方玉斌问:“你们的车贷业务,不用到处建分公司,一样能做全国各地的业务。为什么做房贷,就要建分公司?”

蒋若冰说:“房子与车子不一样。同一品牌的车辆,根据车龄就能测算出大概价值,不会有太大的地域差别。不管借贷人在海南还是黑龙江,只要把行驶证照片发过来,能贷多少钱,心里大致就有谱了。但房子大不一样,不同城市、不同地段,差着一大截。放贷前如何判定房产价值,需要有人上门鉴定。”

“这是个麻烦事。”方玉斌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分公司,房贷业务无法展开,交易规模上不来。但组建分公司,成本又太高。”

蒋若冰说:“只能二选一的话,我还是坚持稳步发展,暂时不要盲目扩张。在快与慢、死与生之间,无疑后者更重要。”

方玉斌点着头,他很佩服蒋若冰的冷静与定力。对许多创业公司来说,这一点恰恰是最稀缺的。但他也未死心,是否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鱼和熊掌,难道真不可兼得?靠着多年打拼练就的商业第六感,方玉斌随口说道:“能否借力打力呢,比如说服务外包,或者找一家代工厂?”

蒋若冰笑了:“你可真够异想天开!咱们做的是金融,又不是传统制造业。找谁代工,谁有能力代工?”

蒋若冰只把外包的想法当成了玩笑,方玉斌却陷入沉思。在他看来,无论金融业还是制造业,都是做生意。但凡是生意,商道一定相通。

思忖了一阵,方玉斌脑海中似乎有些眉目,但又不够清晰。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求意见:“组建分公司的确冒险,能否借用人家的网络呢?”

蒋若冰依旧摇头:“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合作伙伴?拥有全国的营销网络,同时具备极强的专业能力。”

“专业能力?”方玉斌念叨着。

“是呀!”蒋若冰说,“我们的发展重心是房贷,理想中的合作伙伴一定得对全国各大城市的房地产市场十分熟悉。”

“熟悉房地产市场的企业很多嘛。”方玉斌说。

“是挺多,比如那些个地产大鳄。”蒋若冰说,“但人家未必看得上咱们的小本生意,合作根本无从谈起。”

当蒋若冰说出“地产大鳄”,方玉斌立刻想到了王诚。千城集团可是不折不扣的地产大鳄,假若千城愿意将遍布全国的营销网络与亿家分享,岂不是事半功倍!

兴奋之余,方玉斌也在掂量,千城与亿家不是一个量级的企业,双方与其说合作,不如说帮忙,王诚愿意帮这个忙吗?

方玉斌控制住车速,又在心中捋了一遍思路,才说:“我可以去找千城集团的王总试一下。千城的营销网络、专业能力没的说,假若他们愿意资源共享,亿家房贷业务就能迅速上好几个台阶。”

蒋若冰听后,先是吃惊,接着是溢于言表的兴奋。原本只当是异想天开的事,没想到被方玉斌捭阖几下,竟有些眉目了!她说:“能搭上千城这艘巨轮,可就太好了!”

方玉斌说:“我在荣鼎工作时,与王总认识,彼此也算老朋友。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探一探他的口风。”方玉斌心里清楚,与王诚虽有私交,但要人家念及交情出手相助却不可能。王诚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断不会拿公司业务做人情。王诚能够出手的唯一原因,大概只在于星阑资本。说到底,王诚才是星阑资本的真正投资人。亿家快速做大,获利最多的就是星阑。为了自家生意,左手帮右手的事,王诚或许会干。

蒋若冰拍着手说:“我怎么都忘了,你在荣鼎时,就是负责千城集团项目的。”

方玉斌掏出手机,拨给王诚。当他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王诚给出了令人惊喜的回答:“这个想法太好了!千城不仅愿意帮忙,还要上升到总公司层面,当成大事来办。我会安排东明,亲自抓这个事情。”

在方玉斌的设想中,王诚出于对星阑的关照,或许会勉强答应下来,但没想到态度竟如此积极。虞东明可是仅次于王诚的千城二号人物,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竟然要二当家亲自负责!

王诚又说:“我对千城的战略发展,有一些新规划。你的合作方案,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千城有何发展规划?怎么个不谋而合法?方玉斌还没来得及发问,王诚便说:“你现在哪里?”

方玉斌答道:“我在从西藏到青海的自驾路上。”

“你也上高原了?”王诚显得有些兴奋,“我正在珠穆朗玛峰脚下。”

“你又要去登珠峰?”在方玉斌的印象中,王诚多年前便已登顶珠峰。

“是啊。”王诚兴奋地说,“上一回登珠峰,我才50多岁,如今上60了,还想再挑战一下。公司的高管团队都来了。有兴趣的和我一起登珠峰,实在吃不消的,就在山脚下来一场徒步行走。”

“哦。”方玉斌说,“我和亿家的管理层来青藏高原自驾游,转了一圈,今晚就要到格尔木了。”

王诚问道:“身体怎么样?没有高原反应吧?”

方玉斌说:“还行,一路上没出现高原反应。”

王诚说:“既然身体没问题,索性你就来珠峰底下,赶紧把事情敲定。”

“不必了吧。”高原风光已经看够,方玉斌并不想走回头路,“还是等你回公司之后再说。难得你们出来旅行放松,我可不敢打搅。”

王诚却兴致勃勃地坚持说:“这一次登顶,前后得花一个月。紧接着又是春节假期,事情一拖就到年后了。你现在过来,把方案敲定,我去登山,其他人还能落实,争取年前把工作推开。”

王诚就是这样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方玉斌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便答应道:“好,我今晚到格尔木,明天一早往回赶。”

王诚说:“明早动身,顺利的话后天咱们就能见面。我在珠峰南坡尼泊尔这边,你得坐飞机,翻越喜马拉雅山。”

7互联网+不是新鲜事物,在中国起码发展演进了十多年,还出现过两波高潮

在格尔木休息了一晚,方玉斌、蒋若冰与大队人马作别,开始了长途空中接力。他俩没再驾驶汽车,而是从格尔木坐飞机前往西宁,接着转机抵达拉萨。在拉萨贡嘎机场逗留了5个多小时后,又搭上了前往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的航班。

抵达加德满都已是深夜,两人就住在机场附近的旅馆,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一架尼泊尔雪人航空的小飞机,赶往卢卡拉。

山间小城卢卡拉在全世界的登山爱好者中大名鼎鼎,这里是从尼泊尔方向挺进珠峰的必经之路,也是ebc的起点。所谓ebc,就是珠峰南坡尼泊尔境内的一条徒步旅行线路,从卢卡拉开始,一路向北到达珠峰大本营,然后返回卢卡拉。毕竟,能登顶珠峰的只是极少数,对那些心向高处,但体力、财力有所欠缺的人来说,不妨采取在珠峰山脚下徒步行走,远远眺望的方式。这条线路上,从平原的阔叶森林到高海拔的高山草甸,再到寸草不生的垭口,美艳绝伦的雪山,还有那蓝得令人目眩的高山湖泊,一路变化的风景,被徒步旅行者赞为梦幻之旅。

卢卡拉的机场同样名声显赫,跑道只有460米,不到国际机场5500米标准长度的十分之一,机场另一端就是万丈深渊,因此被称为“世界最危险的机场”。由于依山势而建,背靠山坡,机场跑道并非平直,而是具有一定角度的倾斜。这样的地理条件,决定了在卢卡拉机场降落时只能是一锤子买卖。一旦着陆过程稍有差池,飞行员打算把飞机重新拉起来复飞,结局只能是与跑道后方的雪山迎头相撞。除了地势险峻以及高海拔气象条件,卢卡拉机场甚至没有导航设备,飞机着陆只靠飞行员用眼睛去瞅。但就是这样一个“世界最危险的机场”,旅客却每日爆满,某些航班更是一票难求。

雪人航空的小飞机起飞后遭遇气流,剧烈抖动起来。方玉斌表情沉着,心却提到了嗓子眼。蒋若冰嚼着口香糖,一直盯着舷窗外的雪山来分散注意力。半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抖动更加厉害。蒋若冰甚至有些后悔,不该跑这一趟,生意上的事宁可缓几个月,也不要来遭这番罪。一想到即将着陆的卢卡拉机场没有导航设备,她更是胆战心惊。

邻座的一对中年夫妇也是中国人,见蒋若冰一脸惶恐,便安慰道:“姑娘,没事。我们在这个机场起降好多回了,不也好好的。尼泊尔是一个众神居住的国家,跑道尽头菩提树下的白度母和跑道南侧的佛塔就是最好的导航系统。”

失速告警音短促响起,耳边传来了机轮接地的“吱”声,而屁股上却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冲击,接着便是尖锐的反桨轰鸣和减速时的纵向加速度。飞机几乎是在冲出跑道的最后一刻,才停住了脚步。此时,机舱内所有乘客长出一口气,开始欢呼。皮肤黝黑的老机长走出驾驶舱,有些不屑地瞥了一眼,点了点头。

王诚昨晚就来过电话,说会派人到机场迎接。走出机场,方玉斌看见一名千城集团员工,双方打过招呼。这名员工接过蒋若冰的行李,又指了指街对面:“车就停在那儿。”

方玉斌走近这辆白色面包车,推开车门,只见车内还坐着一人,肥头大耳,面色如灰,手上拎着一个氧气袋。再定睛一看,这不是伍俊桐吗?

方玉斌招呼道:“伍总,你也来了?”

伍俊桐没好气地说:“能不来吗?王诚把公司高管全拉来了,说要搞什么高原头脑风暴。”股权大战之后,伍俊桐以费云鹏钦派监军的身份,出任千城集团分管财务的副总,自然也是公司高管之一。

伍俊桐接着抱怨说:“一到这里,脑子里只觉得缺氧,哪里还有什么风暴?”

方玉斌明白,伍俊桐应该出现了高原反应,正难受呢。他装出关切的模样:“你既然有高原反应,就不该来这儿嘛。”

“我是被他们忽悠了。”伍俊桐声音不大,但看得出内心十分懊恼,“一开始,王诚拉着我去登珠峰,我说自己这把身子骨,还是省着点用,别去瞎折腾。王诚又说,不登珠峰可以去南坡下面徒步旅行,还说那里海拔低,景色漂亮。王诚这么一说,下面一帮人也跟着起哄,把那个徒步旅行夸得跟一朵花似的。”

伍俊桐叹了一口气:“也怪我意志不坚定,听他们一说,觉得自个儿全世界都跑遍了,真还没来过这种地方,便勉强答应了下来。”

方玉斌心中暗笑,说道:“你刚来,有些高原反应也不奇怪,再适应几天就没问题了。”

伍俊桐有气无力地摆着手:“我可不去适应了。一会儿就走!下辈子也不来这鬼地方。”

一旁的千城公司员工说道:“伍总身体不适,已经订好了返程机票。他应该就是搭你们来的这架飞机,离开卢卡拉。”

“外面太冷,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会儿,我还得在车上坐一下。玉斌,只能耽搁你了。”伍俊桐说完后,抱着氧气袋大口吸起来。

“没事,我们把伍总送走后,再去宾馆。”外面气温的确有些低,方玉斌一面说着,一面拉蒋若冰钻进面包车。

伍俊桐吸了氧气,似乎缓过来一些。他放下氧气袋,问道:“你来干什么?”

对伍俊桐,方玉斌不想说太多,敷衍道:“我投资的一家公司,希望与千城开展业务合作。王总听说我在西藏旅游,便叫我赶过来见一面。”

“他也真是!”伍俊桐说,“生意什么时候不能谈,非把你拽来这鬼地方!”

“我还行。”方玉斌说,“在西藏待了好多天,没出现高原反应。”

“年轻就是好呀。我这把老骨头,哪里能和你们比。”伍俊桐脸上似笑非笑,说的话不阴不阳。

伍俊桐把目光投向蒋若冰,问道:“这位是……”

蒋若冰是何等精明的女子,从刚才几句对话便猜出,方玉斌与伍俊桐应该认识很久,关系却很微妙,算得上老熟人,绝称不上老朋友。她微微一笑,很有分寸地说:“伍总,你好!我叫蒋若冰。”

方玉斌赶紧说道:“是我疏忽了,尽顾着聊天,竟然忘了介绍。这位伍总是千城集团的副总裁,过去在荣鼎时,也是我的老领导。若冰是亿家金控的董事长。”

伍俊桐点了点头:“打算和千城进行业务合作的,就是亿家?”

“双方只是初步意向,能否合作还不一定。”根本不需方玉斌示意,蒋若冰便已心领神会,任何话点到为止,绝不多说一个字。

“亿家?听着很耳熟嘛。”伍俊桐晃悠着脑袋,说,“想起来了,不就是袁瑞朗在上海搞的那家公司吗?”

“是的。”方玉斌心想,伍俊桐这种人,记忆力太好简直都成为令人讨厌的事情。

“你现在是董事长,袁瑞朗去哪儿了?”伍俊桐问道。

蒋若冰硬着头皮答道:“袁总出国了。”

伍俊桐似乎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却又忍不住用手撑住脑袋,说:“怎么一说话,又开始头晕?”

方玉斌与蒋若冰见状皆心中窃喜,蒋若冰十分体贴地递过氧气袋:“你身体不适就少说点话。再吸会儿氧气吧。”

在机场附近耽搁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伍俊桐送上飞机。面包车掉转车头,将方玉斌一行送到旅馆。卢卡拉是座小镇,旅馆的条件颇为简陋。方玉斌刚把行李放好,千城集团的常务副总虞东明便来敲门。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热络地聊起来。方玉斌提起在机场外见到伍俊桐的情景,虞东明哈哈大笑:“伍俊桐算是尝到厉害了。千城的企业文化就是阳光、健康,他没法融入我们的文化,这下吃到苦头了。”

方玉斌也笑起来:“王总搞这场高原头脑风暴,是不是故意修理他呀?”

虞东明摆着手:“他算什么东西,用得着故意去修理?顶多是考验他一下,没想到他那么菜。”

虞东明又说:“不过,因为他提前离开,我们的行程也有些调整。”停顿一下,他接着说:“这次高管会议的确不想让伍俊桐参加。原来计划先去徒步行走溜达一圈,接下来再开会。伍俊桐肯定受不了这番折腾,一定没走完就落跑了。谁承想,刚到卢卡拉,海拔才两三千米,他就受不了了。既然他走了,我们决定把会议提前。开完会大伙再去徒步,王总也好安心登珠峰。”

方玉斌又笑起来:“这还不叫修理呀?瞧伍俊桐头昏脑涨的样子,你们可把人家整得够呛。”

虞东明看了看手表,说:“该吃饭了,王总已在餐厅等着了。”

王诚坐在旅馆一楼的餐厅,他与方玉斌、蒋若冰握手寒暄了几句。方玉斌与千城的好多高管都认识,彼此打着招呼。餐桌上的食物,有西藏吧啦饼、尼泊尔咖喱饭,但显然并不合众人胃口,许多人掏出了从国内带来的四川榨菜。

王诚身旁坐着几个面色红润、体格健硕的汉子,瞧模样像是藏族人。但他们并不会说汉语,一直用蹩脚的英语与王诚交流。方玉斌向虞东明打听,才知道他们是尼泊尔境内的夏尔巴人,也是王诚登山旅途中的老朋友。

方玉斌对登山不感兴趣,也没听说过夏尔巴人。直到虞东明介绍一番后,才晓得这群生活在珠峰脚下的夏尔巴人,竟是享誉世界的雪山之子。

夏尔巴人并非当地土著,几百年前,原本生活在甘孜地区的他们跨越崇山峻岭,来到喜马拉雅山南麓,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夏尔巴,藏语的意思就是来自东方的人。

夏尔巴人不但躯干健硕,肺活量大,血液中的血红蛋白更远高于普通人。这样的身体条件,有效保障了大脑和肌肉供血,造就了他们惊人的抗缺氧能力。

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陆续抵达珠峰脚下的各国登山队打破了夏尔巴人的寂静生活,他们充当起登山队员的向导或挑夫。夏尔巴人在高山上背负装备、搭建营地、架设安全索、插放路标、清理可能导致危险的冰裂缝。1953年5月29日,埃德蒙·希拉里和丹增·诺尔盖一起登上8848米的世界最高峰,成为首度征服珠峰的人。希拉里是来自新西兰的养蜂人,丹增便是生活在珠峰脚下的夏尔巴人。

自从1993年珠峰探险开启商业模式,助人登山更成为许多夏尔巴人的主要经济来源。有种说法,如今有6600多人次登上了世界之巅,其中大概有6000人次,是通过旅行社,经由夏尔巴人的手脚“送”上峰顶的。那些登顶者,与其说是运动家,不如说是观光客。他们既缺乏优秀的体质,也缺乏基本登山技能,但他们愿意付出10万美元的报酬,来满足形形色色的虚荣。相比之下,一个时刻面对生死的夏尔巴向导,一年的总收入不过5000美元而已。

夏尔巴人在高海拔地区的适应能力,让全世界都为之惊讶。前些年,三名西方登山者因为不听从夏尔巴向导的指引,打算另辟蹊径,导致产生矛盾。结果在海拔7000多米的营地,双方发生群殴,西方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事后,许多人发出惊叹,在7000多米的高海拔地区,一般人都得小心翼翼保存体力,生怕有力气上去,没力气下来。可夏尔巴人还能拳脚相向,大打出手!

王诚与夏尔巴向导聊得很投机,回忆起之前登山的种种经历,王诚几乎手舞足蹈。千城的高管偶尔插几句话,说的也是与登山有关的内容。方玉斌插不上嘴,不过他在一旁观察,发现对于登山,王诚是发自内心地喜爱,但他的那些部下,多少有陪太子读书之嫌。千城内部早就有种说法,陪着主席去登山,是往上升的捷径。古时候,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如今,王总爱登山,下面的该怎么做,聪明人都知道。

吃完饭后,王诚依旧意犹未尽,拉着夏尔巴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方玉斌心里有些抱怨,我大老远跑来,可不是听你唠叨的。你热衷登山,却并非所有人都应该志同道合。咱们之间是合作关系,我可不是你的下属!这个王诚呀,当初股权大战命悬一线时,待人接物上稍有收敛,如今危机一过,又是一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样子。

与夏尔巴人话别后,王诚总算把目光投向方玉斌,说:“刚才聊登山去了,却把正事忘了。前几天你在电话里说,打算借用千城的网络,把亿家的房贷业务在全国推开。想法不错,具体怎么操作?”

方玉斌不想让自己成为王诚的下属,一副有问必答的模样,便把蒋若冰推出来:“具体的方案,由亿家的董事长来说吧。星阑资本只是亿家的投资人,具体经营上的事,若冰更在行。”

蒋若冰早就打好腹稿,自然应付自如。她刚说完,王诚便表态:“这是好事,我们一定大力支持。”他又扭头对虞东明说:“这事你亲自负责。我看你们的身体都不错,没有高原反应。要不今晚就商量出一个细化方案,明天发回总部。”

王诚发了话,虞东明自然满口答应。蒋若冰一脸兴奋,说着感谢的话。王诚不喜欢这些虚情客套,挥手打断,询问起亿家的经营状况。王诚问得很仔细,蒋若冰的回答也恰到好处,一旁的方玉斌却有些纳闷,王诚对亿家的状况为何如此上心?

王诚大概问得差不多了,便说:“就按刚才说的,东明和若冰去隔壁房间,商量出一个操作方案。我和玉斌还有些事要谈。”

虞东明与蒋若冰离开后,王诚拍了拍方玉斌的肩膀:“不错,我很看好亿家这个项目。蒋若冰是个明白人,把亿家交给她,比之前的袁瑞朗叫人放心。”

方玉斌点了点头:“亿家的确在往好的方向进步,但接下来的c轮融资也是一场硬仗。”

王诚说:“这些战术问题,你们能解决。我思考的是战略问题。”

“什么战略问题?”方玉斌问。

王诚说:“这次叫你过来,不单是为了亿家。更多是想听一听你对互联网金融的看法。”抿了一口矿泉水,王诚又说:“伍俊桐离开后,千城的高管明天就要召开会议。在会上,我想专门提出企业战略转型的议题。对于互联网金融,最近我思考很多,甚至有意将它作为千城转型的一个可能方向。”

千城这样的地产巨无霸,竟然要做互联网金融?这可是新鲜事!如今谈到互联网金融,方玉斌绝对算得上专家,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便说:“对于互联网金融,我个人是十分看好的。当初出售梦剧场股份,把精力全部投入亿家,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现在,互联网+是个时髦词,但在我看来,这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它在中国起码发展演进了十多年。而互联网金融,极有可能是互联网+在中国的第三波高潮。”

王诚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问道:“哪三波高潮?”

方玉斌说:“第一波高潮出现在世纪之交,就是互联网+信息,透过互联网,传统的信息传递方式被颠覆,门户网站、搜索引擎乃至聊天软件等纷纷出现,在这一波浪潮中,新浪、腾讯、百度等企业脱颖而出。第二波高潮在2010年代,是互联网+商业,网商、网购改变了整个商业生态,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淘宝与京东。接下来的第三波高潮,我以为便是互联网+金融。”

王诚露出赞许的目光,说:“你这番总结很精辟。千城是一家传统企业,不过面对互联网+的浪潮,我们也不该置身事外。最近有一件事,对我冲击很大。”

王诚接着说:“一个信托公司的老朋友,前不久找到我,问千城是否需要资金,他可以帮我弄10个亿。我说,暂时不缺钱,况且千城一直同各家银行保持了良好合作关系,只要我们开口,贷几十亿都不成问题。”

王诚跷起二郎腿,继续说:“结果那位朋友却说,银行贷款利息不低,而且程序麻烦。他通过网上平台,能够找到更便宜、更快捷的资金。”

王诚笑了笑:“生意人嘛,谁都想找到更便宜、更快捷的资金。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答应与他合作。”

“结果怎么样?”方玉斌问。

王诚说:“千城发了10个亿的私募债,这位朋友把债券透过信托公司与金融资产交易所,最终放到一家全国有名的互联网金融平台上销售。据说10元起售,后台还能自动拆分资产包。挂牌销售后,一天时间就卖完了。”

方玉斌也笑起来:“所以,你对互联网金融起心动念了?”

王诚点头说:“否则,我干吗平白无故去帮亿家的忙?再说就这么一桩小事,用得着我急匆匆把你叫到尼泊尔?我在想,透过这次合作,起码能让千城对于互联网金融有更直观的感受。”

方玉斌明白了王诚的用意,接着问:“接下来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王诚耸了耸肩:“只是一个大致思路,谈不上具体打算。不过一旦决定做这件事,肯定是大手笔投入,这样才与千城的地位相匹配。”

王诚接着说:“刚才听了蒋若冰的汇报,感觉亿家基本走上了正轨。我是希望,未来亿家能扮演渡江侦察队的角色,为千城的转型探一探路。既然是侦察尖兵,不妨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就像当年中央搞特区,成功了,就是杀出一条血路,纵然失败,风险也是可以承受的。”

王诚滔滔不绝,方玉斌心中却是喜忧参半。以亿家的规模与实力,能够傍上千城这棵大树,自然喜出望外。不过听王诚这口气,压根就没把亿家甚至星阑资本当成合作伙伴,而是一种上下隶属关系。在王诚看来,自己是星阑资本的投资人,星阑资本又是亿家的最大股东,无论星阑或亿家,只不过是千城的一家分公司而已。

方玉斌并不认为自己是王诚的下属,投资与被投资是合作关系,绝不能变成服从与被服从。他决定委婉地提醒一下对方:“谢谢你的厚爱。不过亿家这边,步子还是稳一点好。亿家刚经历了一场危机,星阑的家底也不厚,再出现什么闪失,可经受不住。我们与千城毕竟不是一家企业,真出了状况,也不好厚着脸皮请你来填窟窿。”

王诚面无表情,挥了挥手说:“以后的事从长计议吧,先把房贷业务搞起来。”王诚又把话题引向互联网金融的行业趋势,方玉斌也把自己的观点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

两个多小时后,虞东明与蒋若冰走了进来,他们已经拟出具体方案。王诚看过之后,当即拍板:“就按这个办,马上传回总部。”

方玉斌问道:“千城的高管要么上了珠峰,要么在山脚下徒步,我们回头找谁对接这事?”

王诚说:“我之前说过,此事由东明负责。在这段时间,可以暂时找伍俊桐对接。若冰回国后,亲自去一趟滨海,代表亿家跟伍俊桐联系。方案传回总部后,我再跟伍俊桐打个电话。”

“找他合适吗?”方玉斌有些不放心。

王诚笑着说:“这些个小事,人家犯不着从中作梗。再说方案上有我的批示,他不敢不照办。”

“好吧!”方玉斌说。

第二天,方玉斌与蒋若冰动身回国。有了之前的经验,当小飞机从卢卡拉机场的斜坡冲下,再在峡谷间惊险地被拉起来时,两人没有太多慌张。飞机进入平飞阶段之后,他们还聊起天来。

蒋若冰显得很激动,认为此行收获颇丰。方玉斌只是微微一笑:“人家肯出手是件好事,只是这手到底会伸多长,一时不好说。”

“怎么了?”蒋若冰问。

方玉斌说到王诚有意让亿家成为“渡江侦察队”的事,接着摇头道:“无论星阑还是亿家,都是独立的企业,没有义务去当谁的侦察队。王诚可以不计较一次火力侦察的成败,但我们不能不在乎自家企业的生死。”

蒋若冰点了点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能和千城搭上线毕竟是件好事。未来合作过程中,我们把握好尺度便是。”

“也只能这样了。”方玉斌说。

蒋若冰又说:“我回国后,立刻去滨海拜访伍俊桐。另外与千城合作的消息,是否可以对外公布?”

“缓一缓吧。”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说,“我的意思,等合作有了初步成效,亿家的房贷业务达到一定规模后,再大张旗鼓公布。我估计中间也就几个月时间,而且这个时间点又刚好与亿家的c轮融资契合。你想呀,在c轮融资前发布重大利好,会是什么效果!”

“我明白。”蒋若冰说,“把大牌留到关键时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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