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元亨低着头,嘘了口气:“敢情他们都是对朝廷有用之人,可怜那些死在乌兰布通的,对朝廷再无用处。”
“又在胡言乱语。”索额图瞥了一眼,接着走到蒙元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节哀顺变。再说此战死了那么多人,伤心流泪的不止你一个。”
索额图在帐内踱步,说道:“朝廷不会忘了有功之人。陛下有旨,要专门召见你。这可是莫大恩宠!赶大营的商人中只你一人,连文知雪都没份。其实别说文知雪了,好些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也没能得到陛下召见。”
“陛下召见?什么时候?”蒙元亨问。
“明天一早。”索额图说,“你不是想救回父亲吗?这可是天赐良机。此番你立下大功,趁着召见机会,自己提出来,没准龙颜大悦,事情就能有转机。”
“但你得记住,”索额图又提醒道,“见到陛下,绝不可喊冤。圣天子在上,大清国海晏河清,不会有一桩冤案。你父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只不过当儿子的九死一生,为朝廷建功,替父亲赎罪,希望陛下法外开恩。”
“我明白。”蒙元亨答应道。
第二日一早,蒙元亨来到金帐之前。金帐巍峨壮观,比其他营帐高出一大截,方圆一里地都用明黄幔遮挡,设东、西、南三座御门。十余所巡警营布在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从京师大内调来的禁军。
想起面圣之事,蒙元亨一夜没睡好,来到帐前依旧有些拘谨。金帐前站着十多位朝廷大员,不管认不认识,蒙元亨赶紧上前打千请安。大臣们一个个绷着脸,就连年遐龄这样的老朋友,都黑着脸没搭理蒙元亨。
这一来,蒙元亨更紧张了。稍过片刻,索额图来到金帐前,身后跟着户部侍郎李一功。索额图自是不紧不慢的宰相风度,李一功脸色却出奇难看,一张脸铁青。
索额图与众官打过招呼,又对蒙元亨说:“陛下原本说第一个召见你,可临时出了点事,有人抢了你的戏,只能等一等了。”
天子让等一等,那有什么话说,蒙元亨赶紧答应,更不敢问出了何事。这时,年遐龄却上前几步,朝李一功拱手鞠躬:“犬子无状,还请李大人恕罪。”
李一功冷冷地说:“年大人,这不是咱俩之间的私事,我哪敢恕罪!一切请陛下定夺。”
蒙元亨在一旁看着纳闷,心想究竟出了什么事?不一会儿工夫,两名军士绑着一人走了过来,旁边立刻有人议论:“这就是年羹尧呀?”
还有人问年遐龄:“这就是你儿子?”
年遐龄跨上前去,当众给了儿子两耳光:“混账东西!自己惹下的祸,谁也救不了你!”
蒙元亨更疑惑了,昨日还听说,年羹尧率孤军深入漠北追击噶尔丹。虽说没能逮住噶尔丹,却是西征各军中战绩最好的。千里急行军,五战五捷,斩杀敌军两员大将。年羹尧得胜回营后,所有人都夸他是不世出的将才,年纪轻轻便锋芒毕露,日后必为国家柱石。可为什么,少年英雄转瞬之间便成为阶下囚?
听着周围人议论,蒙元亨渐渐弄明白了。年羹尧不仅战绩彪炳,胆子更大得惊人。班师回营路上,年羹尧遇见了正负责押运粮草的户部给事中鹿富晨,就像当初对待乌日乐那样,上去便是几鞭子,责问粮草为何拖延。
鹿富晨乃科举正途出身,又攀上了李一功的门路,当年任泾阳县令时,连知府大人也要给几分面子。当上京官后,屡获拔擢,身份更加显赫,被一个年纪、官职都逊于自己的年羹尧羞辱,鹿富晨哪咽得下这口气。他拍案而起,骂道:“你这小兔崽子!就算你爹年遐龄,也不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
几句争执之后,年羹尧倒不废话,拔出费扬古交给他的天子剑,利剑出鞘,立时血溅五步。一个正四品的户部给事中,就这样死在一个七品协领手下。
年羹尧被推入帐中,不久便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奴才年羹尧恭请皇上圣安!”
金帐毕竟不是紫禁城,里面人说话的声音外面大致能听见。年羹尧请安过后,又传出一个声音:“鹿富晨就是死在你手里?”
这自然是康熙在问话。蒙元亨生平第一次听见天子之音,不禁身子一颤。再细听,觉得这声音温婉而阴柔,像是一个文弱书生。若非亲耳所闻,实在难以相信,一个如此腔调的人,竟会是平定三藩、收复台湾、血战噶尔丹的一代雄主。
帐外之人无法瞧见年羹尧神色,但从声音听来,这家伙并不慌张,他朗声答道:“奴才一个七品协领,如何敢对四品上官不敬,鹿富晨并非死在奴才手中。”
康熙的语调平稳如初:“那他死在谁手里?”
年羹尧说:“他死在天子剑下。当初费扬古大帅赐奴才天子剑,但有不听军令者,立斩不饶。西征路上,奴才屡屡催要粮草,鹿富晨却百般推诿,以致贻误战机。”
康熙说:“没错,鹿富晨是死在天子剑下。但你挥下天子剑时,就没想过人家是四品官?”
年羹尧说:“奴才手擎天子剑,心中只有天子。别说四品官,哪怕一品大臣,依旧是皇上的臣子,当为皇上尽心办差。”
康熙又问:“你一路追击噶尔丹,打了不少硬仗?”
年羹尧答道:“都是皇上指挥有方。”
康熙说:“一个小小的协领,还轮不到朕来指挥。指挥你的是费扬古吧,当初他把天子剑交给你,如今却是后悔不迭。昨晚他来找朕,希望念你杀敌有功,功过相抵。你怎么看?”
年羹尧说:“奴才的事,让皇上操心了,奴才有愧。”
康熙说:“费扬古说什么功过相抵,朕偏不听。有功便要赏,有过便要罚,这才是赏罚分明。你阵前杀敌有功,官升两品;擅自杀戮大臣,杖责一百。”顿了顿,康熙又说:“传朕旨意,一百棍要使劲打,哪个奴才敢手下留情,小心他的脑袋。打不死就让年羹尧新官上任,打死了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年羹尧被拖出金帐,扒下裤子,一百棍正等着他。前十棍,年羹尧尚且咬牙挺住,二十棍后,已是惨叫不止。李一功认为如此处罚太轻,但皇上圣裁岂是他敢置喙的,只好闷着头不说话。年遐龄担心儿子能否挺过一百棍,心中忐忑不安。
索额图上前拍了拍年遐龄:“这小子年轻,体格健硕,应能从棍下逃生。”
“谢索相。”年遐龄说。
索额图叹了口气:“此人心机深沉,杀伐决断,若大难不死,必成大器。只是不知道,日后还有多少朝廷命官将死在他的剑下。”
年遐龄不知索额图这话什么意思,吓得面色惨白,直说“不敢”。索额图微微一笑:“老夫看人,大致不会错。”
索额图还有事启奏,进入金帐之中,不一会儿又出来,走到蒙元亨身旁,说:“该你了。”
年羹尧的惨叫之声正在耳畔回荡,蒙元亨整了整衣服,朝金帐内走去。这几十步走来,他一直低着头,只趁着进帐时侍卫拉帘子的机会,瞟了一眼帐内的天子。康熙身材单薄,脸有些瘦长,今日未披龙袍,散穿一件绛紫长袍盘腿坐着。
蒙元亨双膝跪下,叩头呼道:“拜见皇上!”
“你叫蒙……蒙什么来着?”康熙问。
蒙元亨心想不好,方才太紧张,竟忘了自报家门。他重新叩首,说道:“草民蒙元亨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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