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万籁俱寂。尤其大战之后,寂静之中更透出一股苍凉与落寞。
噶尔丹已然远遁,大营戒备却越发森严。就在前日,皇上带着文武大臣莅临前线。这既是慰劳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更是彰显大清帝国的赫赫武功。
蒙元亨解下这几日一直拴在腰间的白布,一瘸一跛穿过戒备森严的军营,来到一座营帐前。文知雪早就等候在帐外,两人相见,默默点了下头。
帐内灯火通明,索额图正在处理公务,蒙元亨与文知雪只好候着。彼此间一直这样不说话,未免太尴尬,文知雪终于开口道:“佩文和你夫人的后事,处置妥当了吧?”
蒙元亨愣了一下,点头说:“棺材前几日送上路了。”
“节哀。”文知雪说。
蒙元亨叹了口气说:“多谢你出手相救。”
“我是总商,理应如此。”文知雪说,“乌日乐和岳江南,还有那个苏定河,都被打入大牢,相信不久你便能大仇得报。”
蒙元亨又点了点头,神色怅然。这时,帐内走出一名戈什哈,说道:“索相请二位进去。”
乌兰布通一役,索额图谋划有功,圣眷正隆。他春风得意地挥手让二人坐下,又笑道:“此战你们出力不少,辛苦了。”
文知雪起身道:“能为朝廷效力,是我等荣幸。我更要感激索相,救了知雪一命。”
“事出有因,说清楚便是,谈不上救命。”开辟万里商路,与俄国进行丝茶贸易的事正紧锣密鼓筹备中,索额图与文知雪的关系愈发热络。至于救命一事,自然是文知雪擅用粮台箭。事后的确有人追究,索额图打了招呼,便无人再问。像这等事,或许十个脑袋不够砍,但大人物一句话又立刻云淡风轻。
索额图端起茶抿了一口:“此番我军虽然大胜,毕竟还是让噶尔丹跑了,放虎归山,遗祸无穷。”他又举了举手说:“陛下心意已决,不能给噶尔丹喘息之机,一旦让他整军再战,又会是心腹大患。接下来,我军还将千里西征,直捣噶尔丹老巢。你们也要再接再厉,为西征大军筹措粮饷。”
文知雪立刻答道:“索相有命,我等义不容辞。”
索额图说:“噶尔丹虽说大不如前,但此番西征远离中原腹地,比起乌兰布通之战,粮道保障更为棘手。因此,我替你们找了个得力帮手。”
“帮手?谁?”文知雪问。
索额图抖了抖官袍:“这人你们也认识,岳江南。”
文知雪大吃一惊,半晌说不出话。岳江南不是被打入大牢了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为朝廷重用之人?一直没说话的蒙元亨站起来,说:“他可是噶尔丹帮凶,什么时候变成了朝廷的帮手!”
索额图说:“什么噶尔丹的帮凶!岳江南只是一个商人,在草原上行商而已,当初在噶尔丹的淫威之下,迫不得已做了违心的事。”
“索相,你怎能替岳江南开脱!”蒙元亨强压着怒气问道。
“不是我替他开脱,而是事实如此。”索额图说,“当年噶尔丹气焰正盛,草原上多少人被他裹挟。那些替噶尔丹打造过兵器的铁匠,给噶尔丹运送过粮草的马夫,难道都是噶尔丹的帮凶?朝廷杀得过来吗?”
索额图又说:“陛下圣明,前几日来此处的路上还训诫臣下:无论满蒙汉民,当初能铁骨铮铮不为所动的,皆是义民;那些不得已为噶尔丹做过事的,则为难民。朝廷应拯救其于水火,而非不问青红皂白,大开杀戒。”
索额图感慨道:“你们可知,陛下这几句话,实不逊于十万雄师劲旅。多少人原本惴惴不安,如今又死心塌地效忠朝廷,噶尔丹更将沦为孤家寡人。”
蒙元亨铁青着脸问:“如此说来,乌日乐也要放出来了?”
“当然。”索额图说,“乌日乐将军昨日已经出狱,如今正训练士卒,准备随大军西征。”
蒙元亨攥紧拳头,砸在茶几上:“乌日乐杀了朝廷特使,这种事也能不了了之!”
“胡说!”索额图训斥道,“杀害朝廷特使的是布日古德,与乌日乐何干!”
见索额图动怒,蒙元亨收敛了些脾气,说:“布日古德虽然死了,他的副将还活着,一问不就清楚了?”
索额图说:“蒙元亨,你好歹也是东家。你让下面伙计做的每一件事,掌柜都清楚吗?副将说他不知此事,只能证明布日古德没有告诉他,无法证明布日古德没有安排其他人下毒手。”
蒙元亨真是说不出地委屈与愤懑!如此说辞,岂不是仗着死无对证,朝廷主动替乌日乐解套!
蒙元亨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绝不与乌日乐、岳江南等人为伍。”
索额图指着蒙元亨,像是要发火的样子。最后,他把指头缩回来,干笑一声,说道:“你这小子,又在犯浑。”顿了顿,他对文知雪说:“你先回吧,我有些事同元亨再聊聊。”
文知雪告辞后,帐内就剩下两人。索额图一拍桌子,勃然大怒:“蒙元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立了功,或是有几个臭钱,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实话告诉你,那些玩意在我眼中狗屁不如。我一句话就能让你身败名裂,倾家荡产。若不是菊儿整日替你说好话,我早就收拾你了!”
索额图的话是赤裸裸的羞辱与警告,但也是实情。蒙元亨再委屈,再是性情刚烈,在权相面前也只能忍辱负重。他痛苦地摇头,哀求道:“索相,以您老人家的火眼金睛,难道看不出乌日乐居心叵测、满嘴胡话吗?”
“你还知道老夫火眼金睛呀!”索额图甩了甩袖子说,“乌日乐那点小把戏,我会看不穿?虽说布日古德死了,但其中太多蹊跷,乌日乐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那为何要放过这个恶贼?”蒙元亨问。
索额图斜靠着椅子说:“这是陛下的意思,特使之死不再追究,让乌日乐戴罪立功。”
“究竟为什么呀?”蒙元亨痛苦地追问。
索额图说:“噶尔丹纵横草原多年,这一回又能从死地脱身,足见其非等闲之辈。就说那个布日古德吧,连陛下都称赞猛如虎、狡如狐,忠心为主,是难得的将才。噶尔丹帐下那些个良臣猛将,正是横亘在西征路上的一座座大山。”
索额图又说:“好不容易出个乌日乐,归顺没几天就让咱们宰了,噶尔丹可是巴不得,他正好以此鼓舞部下死战到底。朝廷轻纵乌日乐,是盼着噶尔丹手下多几个这种人。朝廷最怕的,实乃布日古德那种忠烈之士。”
“你委屈,朝廷就不委屈?”索额图反问道,“乌日乐把咱们当猴耍,朝廷还要赏他,这才是大仁大智,打掉牙和血吞。实话对你说吧,乌日乐不是不能杀,但绝非此刻。”
索额图这番话,让蒙元亨无言以对。从利害算计来说,这样的抉择可谓高明,但又充满冷酷与绝情。
“至于岳江南嘛,”索额图继续说,“他就是个商人,没干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当初人在草原,噶尔丹让他做生意,他能不听?!关键是此人还有些真本事,曾从罗刹国替噶尔丹买回几千条火药枪。《尼布楚条约》刚签,朝廷正需要一个熟悉俄国的人,为西征大军采购军火。”
作者“龙在宇”的其他小说
《掌舵(全二卷)》《舵手:掌舵是一门艺术》《金牌投资人2》《金牌投资人》《金牌投资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