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人生如一盘棋,走出了第一步,后面的步数看似千变万化却又冥冥中注定

天下商帮 龙在宇 第2页,共2页

就在蒙元亨纵马向东找寻布日古德之时,乌日乐率部进入军营休整。比起那些精疲力竭的清军,乌日乐部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从头到尾他们没打过什么硬仗,倒是偷袭得手,掠夺了不少物资。士兵杀牛宰羊,划拳饮酒,把军营弄得乌烟瘴气。

岳江南虽然栖身在乌日乐帐下,但与那些大老粗向来弄不到一块。他一个人回到营帐,烧了壶热水,一边泡脚一边看书。翻了几页,又将书放下。刚目睹了一场震古烁今的大战,自己的命运更面临转折……许多事袭上心头,哪还能安心读书!

岳江南心中怀有深深的恐惧。身为商贾,却在朝廷禁令之下,与噶尔丹打得火热。抗旨不遵、汉奸败类……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让自己粉身碎骨。虽说最后与乌日乐一同归顺,朝廷也说过既往不咎,但这些话可信吗?况且,即便归顺之后,乌日乐还干出了首鼠两端,诛杀朝廷特使的勾当。这些事当真无人追究?看着今日年羹尧鞭打乌日乐的惨状,岳江南心里一阵阵发虚。

岳江南平时有泡脚的习惯,一股热气从脚底升腾至脑门,全身大汗淋漓,别提多舒坦。然而今日加了好几道水,身体内依旧没有热气,背上倒是不停冒汗。岳江南清楚,那都是虚汗。

岳江南真有一些茫然,自己一个家财万贯的生意人,在山水如画的苏州做着买卖,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今天,卷入了腥风血雨之中?

这真是一个大哉问!岳江南不由得回忆起一桩桩往事:烟雨如花的江南水乡,千沟万壑的黄土地,蓝天白云却又金戈铁马的蒙古草原,寒风凛冽大雪纷飞的罗刹国,还有老谋深算的文善达,像一头犟驴子似的蒙元亨,心狠手辣的文知雪,以及自己深爱着的妻子蒙佩文……这一路走来,几起几落,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渐渐地,岳江南似乎明白了,人生如一盘棋,走出了第一步,后面的步数看似千变万化却又冥冥中注定。自己的第一步,就是千里西进,与山陕商帮激战棉布商路。或许从那时起,就注定这是一条不归路。

别忙!这道理不通呀!岳江南两只脚搓动着,手上摇起折扇,又陷入迷茫。难道这么多年,自己追寻的不过是做更大买卖,赚更多银子?可我本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就没为银子发愁过。原来苦苦追寻的,竟是从来不缺的东西?

银子!银子!银子!岳江南在心中一遍遍念叨。既然自己为银子癫狂,因银子沦落到今天,那么银子就一定是个有用的东西。没错,银子害了自个,但要自救还得靠它。泾阳城中的大商爱银子,蒙古部落的王公、准噶尔的大将爱银子,难道北京城的皇亲国戚、满汉大臣就不爱银子?!这么些年,岳江南早就认清这帮家伙的嘴脸。日后投向朝廷,想要消灾免祸,保住荣华富贵,看来还得用银子打点。

“岳大哥!”妻子蒙佩文急匆匆跑进来,打断了岳江南的思绪。

“怎么了?”岳江南见妻子一脸兴奋之情,问道。

“你猜我见着谁了?”蒙佩文说。

“谁?你快说嘛。”岳江南说。

蒙佩文说:“我见着嫂子罗世英了,还有咱们的侄儿蒙应瑞。”

“哦。”岳江南起先没回过味,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却大吃一惊,赤脚站起来,把洗脚水都打翻了:“应瑞不是被布日古德扣下了吗?”

“所以我才这么高兴。”蒙佩文说,“方才我在营中遇到罗兵大哥,他领着我见了嫂子与应瑞。听说布日古德良心发现,派人把应瑞送回来了。”

岳江南又问:“蒙元亨呢?他也在军营里?”

蒙佩文答道:“大哥带着人往东去寻布日古德了,他打算劝降布日古德。”

岳江南眉头紧锁:“噶尔丹的主力早就往西撤了,八旗铁骑都追不上,你大哥能追上?再说他怎么往东去?”

蒙佩文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接着她拉起岳江南的手:“走,咱们一块去见一见应瑞吧。”

刚出营帐,岳江南却停下脚步:“你先去吧,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得处理。”

蒙佩文走后,岳江南回到帐篷里来回踱步,脸色越来越沉重。最后,他脚一跺,口中连呼“不好”,飞奔着去找乌日乐。

乌日乐正在帐中与苏定河等人饮酒作乐,见到岳江南,笑呵呵地问:“你不是爱看书吗?怎么,今天也要陪大伙乐一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岳江南擦拭着额头上的汗,将蒙元亨去劝降布日古德的事说了出来。

“蒙元亨爱干吗干吗。”乌日乐满不在乎地说,“他给噶尔丹下了个大套,居然连你这个妹夫都瞒着,你还替他操什么心!最好布日古德一刀宰了他。”

岳江南急得脸色发青:“万一布日古德不杀蒙元亨,而是降了呢?”

“降了正好。”乌日乐说,“以前我与他在噶尔丹麾下效力,日后依旧同朝为臣,这也是缘分!到时我要问问他,昔日那些忠贞不渝的鬼话,是否自个吞回去。”

岳江南几乎快要吼起来:“布日古德的鬼话没人在乎,你自己编的鬼话到时怎么去圆谎!”

“什么?什么圆谎?”乌日乐问。

岳江南说:“杀朝廷特使的事,你可是推到了布日古德身上。他若死了或跑了,这谎也算圆过去。可要是他归顺了朝廷,同你对质,怎么办!”

乌日乐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撒谎,到最后连自己说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前脚说后脚忘。经岳江南提醒,他才意识到局势严峻。这个谎可不是一般的谎,那可是朝廷特使的一条人命,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苏定河也急得满头大汗,端酒杯的手都在发抖:“布日古德把小孩送回来是什么意思?没准就是示好,为自己投降铺路。”

乌日乐攥紧拳头,沉吟了半晌,问道:“蒙元亨朝哪个方向去了?”

岳江南说:“往东。”

“拿地图来。”乌日乐将桌上的酒菜一把扫走,摊开地图端详起来。

乌日乐贪生怕死,自然算不上名将,但见惯厮杀,对行军打仗之事倒不外行。很快,他就得出与蒙元亨一致的判断:“布日古德若没有随噶尔丹西逃,那么一定藏身在东面山谷,就在清军鼻子底下。”

“咱们怎么办?”苏定河问。

乌日乐眼中露出凶光:“还能怎么办?一不做二不休,赶过去杀了布日古德。”

“又要杀人!”苏定河有些惊慌。

“还能怎么办!”乌日乐瞪着苏定河,“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朝廷真要杀我,你俩跑得了?!”

岳江南托着下巴说:“没错,咱们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军已归顺大清,追杀布日古德倒也名正言顺,比杀特使风险小得多。只是布日古德手下可是虎狼之兵,你有把握吗?”

乌日乐说:“我就不信乌兰布通一战没把布日古德打残。再说咱们人数占优,士兵一个个吃饱喝足,哪怕两个换一个,也要把布日古德杀个片甲不留。”

乌日乐站起身,高喊道:“传我将令,全军紧急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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