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知桐笑了笑:“有了地窖织布的技术,北方的棉花再也不必运去江南。别说你们广诚德,我看徽商八大布庄的好日子全到头了。”
文知桐越说越得意:“从此西北的商路,跟你们没啥关系了。有句话叫喝西北风,我看你们是连西北风也喝不到。”
文知桐的话尖酸刻薄,听得岳江南心惊肉跳。一旁的苏定河不甘心就此认输,说:“泾阳的染坊如今可在我们手里,就算你们织出棉布,也得改卷漂染。”
文知桐哈哈大笑:“要不说我妹这人心思还挺缜密,当初将染坊卖给你们时就留了后手。知道染坊里最关键的是什么吗?是做改卷漂染的师傅。这些师傅十有八九是山西人,跟了我们文家几十年,要他们重归旗下,不过一句话的事。”
“好手段!”岳江南叹了口气,“从一开始,文知雪就给我设好陷阱,什么出售染坊,什么去蒙古引见朋友,不过都是障眼法。”
文知桐本有富家子弟的张狂,憋了好久的恶气终于一吐为快,更是手舞足蹈:“现在知道已经晚了。那些蒙古的王公贵族,你认识了又如何,攀上交情又怎样?如今文盛合的棉布在北方纺织,光运费一匹布就能节约十文。生意人最现实,没人会为了交情出高价。”
岳江南自知大势已去,但还竭力保持着风度:“受教了。想不到我纵横商场,最终却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文知桐站起身说:“礼我送到,话也说完,告辞!从此我走我的阳关道,还要拆了你的独木桥。”
文知桐拂袖而去,屋里只剩下岳江南与苏定河,两人就这样呆呆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一名伙计跑进来禀报:“泾阳的几位东家上门,说要祝贺岳东家大婚。”
岳江南终于重新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他们哪里是祝贺我大婚,分明是来讨债。”
苏定河哭丧着脸:“文盛合一定在外面放话,弄得人心惶惶。假若棉布卖不出去,咱们真没有还债的银子。”
岳江南挥了挥手:“就说今日忙着筹备婚事,没时间会客。明日才是大婚之期,岳某届时恭候大驾。”
伙计转身离开后,岳江南依旧愁眉紧锁,猛然间,他想起一件事,从椅子上蹦起来,朝后门走去。走到门口,果然如蒙佩文所说,除了排队领施舍的,还有一班剃头匠候着。岳江南扒开人群,揪出领头的伙计,不由分说便是一耳光:“你个混账东西,老子的名声,差点被你毁了!”
教训完伙计,岳江南又向排队的人群作揖道:“手下无状,让乡亲父老见笑。岳某在此向各位赔罪。”
岳江南接着说:“从现在开始,凡是依规矩排队的,只要能轮上,不管多少次,都可以领到棉袄和馒头。被剃了头发的,请到后门稍候,我叫人再补上一份薄礼,权当是赔罪。”
岳江南一说完,下面一片叫好。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来领施舍的人越聚越多,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与院外的嘈杂不同,院内却弥漫着一种恐怖的绝望。苏定河摇头叹道:“东家到底反应敏捷,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岳江南苦笑道:“躲一天是一天,让穷鬼堵住门,顺便把债主也挡住。”
苏定河哭笑不得:“今日门外这阵仗,债主倒是进不来。”顿了顿,他又说:“咱们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吗?当初文盛合败了,如今不也活过来了吗?”
岳江南用拳头捶着大腿:“此败非彼败。文知桐说得没错,这一回咱们被人家连根拔起了。一旦山陕商帮能在北方织出上好棉布,徽商的布庄大势去矣。”
“怎么办?”苏定河抱住脑袋,几乎要哭出来,“之前指望着卖出棉布,大赚一笔还债,如今棉布怕是卖不出去了。泾阳城里的债主,除了那些商户,还有不少是专放高利贷的,这帮家伙收不到银子,可不会轻饶了咱们。”
岳江南瘫坐在椅子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苏定河忍不住抱怨:“说得轻松!你毕竟是外乡人,大不了溜之大吉,我可惨了!”
“溜个屁!”岳江南骂道,“泾阳城里的债主不少,苏杭的债主更多。从棉花大战到如今,我从徽商老乡那里借了多少银子!你以为我还有脸回去吗!”
苏定河知道岳江南说的是实情,如今两人真是难兄难弟,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处。他唉声叹气:“实在不行,老子只能回草原去暂避风头。”
“回草原?”岳江南问道,“如今那里可是兵荒马乱,去干什么?”
“我当然不想回去,可又有什么办法!”苏定河说,“当年文善达不肯收留我,逼得我去草原东飘西荡,混了几十年,起码算得上熟门熟路。”
苏定河又说:“至于兵荒马乱,老子才不怕!越是乱的地方,债主反倒越不敢找上门来。”
苏定河大吐苦水,却让岳江南嗅到一线生机。他脑筋转了转,一把抓住苏定河的手:“老苏,你要去草原,就把我带上。”
“你?”苏定河吃惊地看着岳江南。
岳江南脚一跺,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与其被债主纠缠,不如远走高飞,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泾阳待不下去了,江南更回不去。你说得没错,越是兵荒马乱的地方,反倒越安全。”他又说道:“我手里还有千把两银子,就带着这些银子一块去草原。从此咱俩不是什么东家掌柜,只是患难与共的兄弟。”
看来岳江南真打算远避草原了,苏定河想了想说:“你若是愿意,咱们自是一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接着,他问道:“什么时候走?”
岳江南说:“这种事宜早不宜迟。一旦债主堵到门口,想走都走不了。”
苏定河点了点头:“这话是没错,不过明日的婚礼……”
岳江南说:“现在还扯什么婚礼!能够安然无恙地脱身就是万幸。”
苏定河又问:“蒙姑娘那边怎么办?”
岳江南皱着眉,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才说道:“我已失信于天下人,绝不能再失信于佩文。我这就去找她,如实相告。她若愿意跟着一块,自然把她带上;她若不愿意,也要安排人送她去保宁府。”
岳江南急匆匆找到蒙佩文,道出了实情。蒙佩文对生意一窍不通,她更不明白,上午还兴致勃勃筹办婚礼,为何几个时辰之后却仿佛大难临头,非要仓皇夜逃?岳江南急火攻心,几乎吼了起来:“我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了,何去何从,你快拿主意。”
蒙佩文虽不懂生意,却异常坚定地说道:“虽说明日才是大婚之期,但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岳江南激动地抱住蒙佩文,眼中闪烁着泪花:“佩文,是我对不起你。若有东山再起之日,一定还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蒙佩文也紧紧抱住岳江南:“风不风光的我不在乎,只要你对我好,比什么都强。”
情势紧急,容不得二人缠绵。收拾好细软之物,他们便出了后门。苏定河驾着一辆马车,早等候在外。上得车后,苏定河奋力挥动鞭子,骏马嘶鸣,车轮急滚,尘灰飞扬。
此刻的夜色格外深沉,月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地上没有一丝光亮。马车孤独地行驶在路上,身后的泾阳城越来越远,一同远去的,还有一场原以为琴瑟和鸣、风光无两的婚礼,以及岳江南千里西进、扬名立万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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