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大婚之期。商场上风光无两的岳江南又抱得美人归,真可谓春风得意。这些日子,他暂且放下生意,将心思用到婚礼筹办上。文知雪说得没错,这不是一场普通婚礼,必将在泾阳城留下一段佳话。
忙碌了一上午,刚坐下歇息,蒙佩文却走了过来。岳江南有些诧异,问:“你怎么来了?”他们并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岳江南的家蒙佩文不知来过多少回,但大婚在即,佩文需住在自家宅子,好几日没来岳江南这边。
“有一件事,我实在看不下去。”蒙佩文说。
“什么事?”岳江南问。
蒙佩文说:“咱俩成婚,你摆什么阔气,还给人发衣服、送馒头?”
原来,岳江南为把婚礼办得热闹,不仅广邀宾客,请来了京城的戏班,还决定施衣施食,只要自己舍得下脸的,都可以排队来领,每人蓝布棉袄一件,白面馒头四个。岳江南笑着说:“你知道泾阳人把我叫什么?岳财神!财神结婚,花点银子算什么!再说,这不也是图个吉利吗?”
蒙佩文说:“既是做好事,就把好事做到底。你听说没有,有人刚领了衣服和馒头就骂开了。”
“怎么回事?”岳江南紧张起来,“衣服、馒头有什么问题吗?衣服都用的好布料,馒头我还亲自尝过。”
蒙佩文说:“衣服、馒头倒没什么问题,只是排队的人领了施舍之后,到出口处有一班剃头匠等着,每人一把剃刀,头发剃去一块,作为已领施舍的记号。倘或不愿,除非不领。”顿了顿,她又说:“有人天不亮就去排队,中午才轮到,不料有这么一个规矩,要不领呢,白辛苦一场,于心不甘;要领呢,头发就得缺一块。”
岳江南笑起来:“这事我知道。这是苏定河的主意,我觉得不错。你想啊,世上贪便宜的人不少,若不做个标记,有些人不知要领多少份。”
蒙佩文并不认可这样做,说道:“排了一次队,第二次再来多领一份,这往宽处说,人家也是花了工夫气力,多换得一份施舍,不算白捡便宜。你既然要行善,不妨大气一些,别到头来银子花了竟惹来埋怨。”
岳江南摇了摇头,坚持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我掏出真金白银,自然是诚心行善。我相信大多数人会感激我,至于有人一面领施舍一面骂娘,那是他自个坏了良心。对这种人,我懒得在乎。”
岳江南又说:“佩文,你心地太善良。还有一点和你哥挺像,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眼光。世上的事,凭的是一己好恶,管别人怎么说。”
一说到蒙元亨,佩文不禁皱起眉头:“不知他现在如何?”
岳江南笑了笑:“刚才我说了你哥的不是,但也得说说他的好。那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而且吉人天相,咱们不必替他操心。”
两人正说着,一名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道:“东家,今天来了好多船,停在泾河码头。”
岳江南说:“泾河码头哪天不是船来船往,有什么奇怪?”
“不,不是。”或是太心急,伙计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今天的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船还能长出翅膀?”岳江南说。
伙计说:“不是船有什么不一样,而是船上的货。船上装的全是棉布。”
“棉布?”岳江南既诧异又纳闷,“咱们的棉布还在江南作坊里,没运来泾阳。这是谁家棉布,有多少?”
伙计说:“谁家的棉布不清楚,但一上午就来了四五艘船,怎么也得有上万匹。”
“什么?上万匹!”岳江南坐不住了,“走,去码头看一看。”
岳江南刚要出门,苏定河却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岳江南说:“老苏,正好你来了,咱们一块去码头瞅瞅。”
苏定河擦着额头的汗,说:“不用去码头了,我刚从那儿回来。打听清楚了,棉布是文盛合的。我还偷偷摸上船去,剪了一块布回来。”一边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棉布。
岳江南抓过棉布,仔细端详起来,越看越是脸色铁青,后背也在冒汗。最后,他用力扯烂棉布,一把扔在地上:“这些棉布是谁织的?”
苏定河说:“北方织出的棉布断头很多,瞧这质地应当出自江南。苏杭的布庄里,是不是有人偷偷接了文盛合的活儿?”
岳江南又捡起棉布瞅了瞅,说:“能织出这种棉布的,应当是苏杭布庄。但徽商的布庄向来同气连枝,不会暗箭伤人。”
苏定河说:“这年头,为了银子什么事都有人干。”
岳江南思忖了一下,还是摇头:“即便有人吃里爬外,我还不至于一点消息不知道。再说了,从日子来算也不对。咱们的棉布尚且在江南,文盛合的不可能这么快运到了泾阳。”
两人正说着,一名伙计前来通报,文知桐登门祝贺岳东家大婚,还带了一箱礼物。岳江南立刻说:“带他来见我,我倒要看一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文知桐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先祝贺岳江南,又同苏定河打招呼。文知雪执掌文盛合后,众人对文知桐的称呼从少东家变成大爷,岳江南抱拳道:“在下婚事,竟有劳文大爷亲自跑一趟。”
“沾一沾岳东家的喜气,是文某福分。”文知桐笑着说,“原本我妹要过来,刚好码头那边有事走不开,我便抢了这差事。”
苏定河不想与文知桐绕圈子,说道:“听说文盛合的棉布到了?”
“没错。”文知桐挥了挥手,伙计立刻将一个箱子抬进屋里,“这些棉布是文盛合今年新织的,也是送给岳东家的贺礼。”
岳江南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真想一拳打过去。但他克制住情绪,微微笑道:“文东家送的礼当真不轻。”
文知桐说:“说到棉布,二位都是行家。你们给看看,文盛合的棉布质地如何?”
文知桐兴高采烈地捧出棉布,岳江南只瞟了一眼,说:“棉布质地不错。敢问是苏杭哪家布庄替你们织的?”
文知桐摆了摆手:“苏杭的棉布,这个时候哪能运到泾阳!实不相瞒,这些棉布就在离泾阳不远的山西、河南织的。”
岳江南压根不相信:“文大爷说笑了,山西、河南岂能织出这等棉布。”
文知桐端起茶抿了一口:“按我的意思,有些事不必告诉外人。但我妹说,文盛合的棉布究竟怎么织出来的,人家早晚会知道,不如广而告之,还显得大气。如今她是东家,我只能听她的。”
文知桐放下茶杯,说道:“过去北方织出的布断头太多,并非织机或手艺不行,而是气候干燥。正因如此,才不得不借助徽商布庄。最近,我们把这道难题破解了。只需将织机搬进潮湿的地窖,在北方也能织出质地上乘的棉布。”
“地窖织布?”岳江南瞪大眼睛,眼神中充满疑惑、迷茫乃至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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