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晚霞流金,秋水如涟,远上云端。两岸翠柳倒映,野鸭点点,航帆竞渡……
如果说黄河是一条巨龙,那么黄河沿岸的古渡口就是龙身上的鳞甲。没有河畔难以计数的渡口,黄河充其量只是一渠死水,没有生气可言。位于山西芮城县东南的大禹渡,正是这样一个铭刻着历史沧桑的黄河古渡。相传当年大禹受舜之命率众治水,踏勘水势来到此处,乘舟上凿龙门,下开三门,连续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无暇一顾,终取得治水成功。后人把治水大军乘舟出发之地称为“大禹渡”。
万里黄河在晋陕豫三省交汇处拐出一个巨大的弯,在这百余里的河道上,分布着风陵渡、大禹渡、茅津渡三大渡口,被称为黄河的铁码头。行前许多人建议走风陵渡,但文知雪却执意率领商号大队人马从大禹渡过河。她也不明白为何拒绝风陵渡,难道就因为那里是蒙元亨与罗世英爱情开始的地方?
船停泊住,放下板子,盛宇峰扶着文知雪上岸。他看了看头顶西斜的太阳,说:“今日过河有些耽搁,晚上就在芮城县歇脚吧。再有几日工夫,便能到太原了。”
文家是晋商,祖籍山西祁县,文知雪虽自幼生活在泾阳,却多次回过老家,对三晋大地并不陌生。此行去太原,对外说是处理茶叶庄的生意。文知雪摇了摇头:“这行程太慢了。”
“连日赶路,歇都没歇,就这你还嫌慢?”
“我们大队人马走不快,但你有事在身,可以先走一步。”
盛宇峰想在路上照顾文知雪,并不愿分开:“我去京城,也要途经太原,反正顺路,彼此能有个照应。”
“我有手有脚,用不着别人照顾。去京城找李一功的事,宜早不宜迟。万一蒙元亨把以银代粮的生意做起来,李大人再打招呼就晚了。况且,你早一点到京城,也可去其他大人府上走动走动。”
盛宇峰虽不愿离开文知雪,但一想到收拾蒙元亨,更是浑身来劲:“你说得没错。干脆我带上两个人,骑快马赶路。”
“盛大哥,辛苦你了,一路上可得小心。”文知雪语调温婉地叮嘱。
自打当上东家,文知雪好久没这般轻柔地对人说话了。盛宇峰立刻如沐春风,精神百倍:“没事!待会儿我不进芮城了,今夜就动身。”
商号的人马在芮城休整一夜,第二日接着北上。不过刚走出二十里地,文知雪就说身子不舒服。众人要停下,她又说此行押运着银子,太原正急等着用。最后,管家宋元河提出,找一处客栈让东家休息,自己与两名伙计留下来照顾,其他人继续赶路。
一番安排之后,文知雪与宋元河住进客栈。半个时辰后,几人又走了出来,翻身上马。不过,他们并未北上追赶大队人马,而是掉转马头,一路向南疾行。
执掌文盛合后,文知雪不仅能熟练看账本,还学会了骑马。上马前,只见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检查肚带的松紧,以防马鞍滑动。接着左脚踏进镫内,轻轻跳起,右腿跨过马的后躯,同时把右手放在前鞍桥上,身体轻轻落到鞍上,再将右脚放进马镫内,双手持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潇洒且干练。
上路后,文知雪挥动鞭子,一骑在前,宋元河跟在身后,甚至有些吃力。两个时辰后,宋元河在一片树林外勒住马缰,说:“应该就是这个村子了。”
文知雪抬眼望去,只见密植的枣树与柿子树,却不见一栋房子,她有些疑惑:“房子都没有,人住哪儿?”
说话间,一人从树林里蹿了出来,口中高呼道:“东家,宋管家!”
文知雪露出笑容:“果然是这里。”
这人赶至马前,替文知雪牵着马,欢喜道:“我在村外等你们两天了。”
文知雪点头道:“运鹏,辛苦了!”
此人正是段运鹏。他在泾阳养好伤后回到文盛合,只当了半个多月的伙计,就说没脸继续留在这儿,请辞离去。像他这样一个小角色,自然不会有人在意。不过,段运鹏绝非一走了之,而是肩负着文知雪交给他的重任。
一路走着,文知雪问:“运鹏,你从小就在这儿长大?”
段运鹏点头道:“还得感激老东家,若不是他,我一家人根本活不下去。”
段运鹏提到的往事,众人自然清楚。朝村内走了阵子,依旧不见房屋,文知雪疑惑道:“村里的房子呢?”
段运鹏笑起来:“很快你就能见到。”
众人停了下来,段运鹏用手一指:“这就是我家。”
文知雪大吃一惊,房子是见着了,却不在地上,而是埋在地底下。宋元河早年来此地给段运鹏家送过银子,倒也见怪不怪,他说:“这就叫地窖院。晋南农村的房子,许多都这样建,人们住在地窖里。”
段运鹏家的地窖院长宽九十多尺,深三十尺,呈方形,四面各有三间窑洞。要修建地窖院,先得选择一块平坦地方,从上而下挖一个天井似的深坑,形成露天场院,四面凿出窑洞,再在院角开挖一条上下斜向的门洞,院门就在门洞最上端。一般向阳的正面窑洞住人,两侧窑洞堆放杂物或饲养牲畜。地窖院里一般掘有深窖,主要是用来排水,俗称旱井,使院中雨水流入井中,再慢慢渗入地下。
这样的院落,人在百步之外都很难发现。只有临近院子边缘时,才能看清面貌。晋南民谣“上山不见山,入村不见村,平地起炊烟,忽闻鸡犬声”,说的就是这种地窖院。地窖院掩映在树木林荫之中,鸡犬之声相闻而不相见,人声嘈杂而影踪全无。
同行的伙计见着稀奇,不禁说道:“怎么看着像老鼠打洞?”
宋元河瞪了伙计一眼,段运鹏却笑道:“我听老人们讲,起初建地窖院就是受老鼠打洞的启发。地下避寒挡风,住着也舒服。只不过,全山西只有挨着黄河的晋南一带土质松软,才适合打地窖,到了其他地方可见不着。”
“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文知雪说道。
下到院子,走进窑洞,便是段运鹏的家。这是一个普通晋南农家的陈设,正面墙根有一张方桌,堆放着醋瓶盐碟辣子盒,还有一只帽子大小的瓦盆里盛着剁碎的酸渍红苕秆。南头是一张放得很宽的土坯火炕,北头堆放着米缸面瓮等杂物杂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正在掰玉米,见着段运鹏,轻轻说了声:“回来了。”
段运鹏说:“娘,这就是文东家,她是老东家的女儿。”
段运鹏的母亲一下站起来,激动地说:“原来是文东家,你们可是我家的恩人。”说着她便要行大礼。
文知雪赶紧一把扶住:“老人家,我们是晚辈,这可使不得!”文知雪搀扶着让段运鹏母亲坐下,心头更不免感叹,此人年轻时能去大户人家做小妾,还能让段运鹏的爹意乱神迷,不惜抛弃锦绣前程与之私通,想必也有过人姿色。岁月匆匆,如今白发老妪的身上哪还有半点昔日风采?女人这朵花,凋谢得好快呀!
老人家哪里肯坐,只是忙着给客人倒茶。段运鹏又从屋里抱出一匹布,说:“这是我娘织的,你们看一看。”
文知雪说:“老宋是行家,你来看。”
宋元河看得很仔细,又拿手摸了摸,最后缓缓说道:“起码不比徽商在江南织出的棉布差。”
文知雪大喜过望,说:“能让老人家现场给我们织一织吗?”
“当然。”段运鹏让娘别忙着泡茶,先来演示织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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