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广元,蒙元亨一行改走水路,沿着嘉陵江顺流而下,两日多工夫便到了保宁府。保宁东枕巴山余脉,西倚剑门臂腕,既是沟通中原与巴蜀的水陆要冲,又因山围四面,水绕三方,兼有七关合护,成金汤之固且风光佳丽,被誉为嘉陵第一江山。吴道子的千古佳作《嘉陵江三百里风光图》,正是以保宁府城南的锦屏山为轴心而画。
清朝初年,保宁曾是四川省会。即便后来省会迁至成都,这里依旧是万商云集的商贸重镇。正所谓:阆苑十二楼,九井十八梯。春城天不夜,人语市如潮。
蒙元亨在保宁府生活了十余年,对此地风物颇为熟悉。安顿下来后,他便带着众人游览嘉陵江山,还一同去周琪母亲坟前祭拜。
隔了几日,何瑞源也回到保宁。他邀请蒙元亨去华光楼一聚,蒙元亨爽快答应下来。华光楼位于保宁城中,建于石砌台基上,南北向起拱形门洞,以上三层为全木结构,屋面为琉璃筒瓦,气势恢宏。楼内各层装花窗,并有回廊周匝,设有木梯可层层攀缘。
蒙元亨一行来到华光楼,何瑞源已等候在内。蒙元亨打趣道:“看来你是发财了,舍得在此地宴请宾客。”
何瑞源摇头道:“这几日的行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什么银子赚!不过,我可真要感谢你。若非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一回非亏血本不可。”
蒙元亨笑起来:“少亏也是赚。这顿饭我可不是无功受禄。”
“那是!”何瑞源充满感激。
蒙元亨落座后,问道:“如今保宁府的米价到多少了?”
何瑞源伸出两根手指头比画着,叹道:“一石米八钱,比寻常年景还低。”接着,他又说:“还是你眼光独到,早就料到今日。”
蒙元亨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又回忆起数日前的事。在广元县城的客栈内,蒙元亨拍桌惊呼“错了”,见众人不解,他解释道,商人逐利,见保宁府米价高企,无不想方设法将大米运往此地。然而物以稀为贵,米一多反而不值钱了。蒙元亨让何瑞源赶紧将手里的大米就地抛出,何瑞源依计而行,侥幸躲过一劫。
蒙元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如今就数保宁府米价最低,你们说,当初那位赵大人任由米价飞涨,究竟是深思熟虑,还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只不过运气好而已?”
“那谁知道。”何瑞源说,“不过当初那首‘来了赵明舟,家家户户要绝收’,唱的人倒少了。”
众人正聊着,伙计便开始上菜,一边上还一边报菜名:“这是干烧岩鲤,鱼是嘉陵江里刚捞上来的,掌勺师傅是川菜大厨,在京城王府给王爷们做过菜。这是河舒豆腐,从几十里外的散州运来的。”
这些熟悉的菜名,蒙元亨听着便觉亲切。端上桌的菜色香味俱佳,更让人馋得流口水。何瑞源却没动筷子,而是对伙计说:“昨日我交代了,今日有湖南来的客人。”
“小的明白。”伙计说,“本店准备了湖南菜,立刻端上来。小炒肉、剁椒鱼头,还有衡山的豆干、古丈的银耳。”
听到这些湘菜的名字,罗兵兄妹欢喜得不行。伙计又说:“各位客官,本店不仅做湘菜的食材好些个是从湖南运来,厨子更是长沙府人。”
何瑞源说:“保宁是出了名的水旱码头,各地商贾往来穿梭,不仅有陕商会馆、徽商会馆,还有回民的清真寺。因而便有一个好处,不出门就能品尝到天南海北的佳肴。”
蒙元亨若有所思道:“保宁府市面繁华,我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如今这样一个灾年,这里依旧歌舞升平。”
蒙元亨又说:“这几日我在保宁街头行走,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为何街上的饥民比别处少得多?”
何瑞源说:“我也一直纳闷。从广元回保宁的路上,到处听人说,如今市面萧条,就保宁府还算景气,许多饥民都奔这儿来了。可进城一看,又没见着几个饥民。”
送菜的伙计插话道:“饥民都到庙里去了,街上自然见不到。”
蒙元亨拉过伙计,追问:“饥民去庙里做什么?”
伙计答道:“知府赵大人诚心礼佛,大举修缮寺庙。工程需要人手,饥民全都上那儿讨生活去了。”
蒙元亨闻言又是一阵沉思,接着缓缓说道:“有意思,有意思!”
旁人问:“什么有意思?”
蒙元亨没有回答,而是一把抓住何瑞源,激动地说:“保宁府当真是个发财的好地方!我想到一门生意,你能否替我引见一下知府大人?”
何瑞源连忙问:“什么生意?”
当蒙元亨说出这桩生意后,何瑞源也是手舞足蹈:“若成了,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不,哪里是一本万利,分明就是无本万利!”
兴奋过后,何瑞源却犯难起来:“知府的家丁我虽认识,却与赵大人素无往来。这种事,总不能让家丁带话吧!”
“没事,你不必为难。实在不行,我另想办法。”蒙元亨说。
何瑞源不愿放过这桩生意,忙说:“别急!有一个法子,能让咱们光明正大地走进知府衙门,只不过得出点血。”
五日过后,蒙元亨与何瑞源当真成了知府大人的座上宾。两人坐在府衙的偏厅,仆人端上茶,客气地说:“我家老爷正在批公文,忙完公事便来见你们。”
待仆人退下,何瑞源端起茶碗,猛地喝了一口。然则茶水太烫,简直难以咽下。蒙元亨说:“你没喝过茶呀!烫就赶紧吐出来。”
何瑞源将茶水含在口里转了几下,坚持吞了下去。放下茶碗,他说道:“茶虽没少喝,但真没喝过这么贵的。别说茶汤了,一会儿我连茶叶也嚼了,一丁点残渣也不剩。”
蒙元亨笑起来:“账不能照你那样算,一千两银子可不止换这两杯茶。”
何瑞源摇头说:“甭管怎么算,这茶也贵得吓人。”
何瑞源当初说过,想光明正大走进府衙,就得出点血。今日与赵明舟会面,正是拿一千两银子换来的。赵明舟号召保宁府富户出资修缮寺庙,并约定出银一千两以上的,他将亲笔题写功德碑碑文。何瑞源拜佛的心不诚,但为了见知府大人,只好掏出一千两银子。
半个时辰后仆人来报,说赵明舟处理完公事,在签押房召见。何瑞源头一回见知府大人,不免有些紧张,一路都在整理衣衫。蒙元亨是见过大场面的,态度坦然得多,走起路来昂首挺胸,不卑不亢。
走进签押房,只见书桌后坐着一位年纪四十出头、皮肤白皙、体态微微发福的男子,正是保宁知府赵明舟。或是天气燥热,赵明舟未穿官服,粗黑的辫子绑在头顶,一身粗布衣服,脚蹬草鞋,一只手握着蒲扇。
赵明舟是浙江人,讲起话来一口吴侬软语。他淡淡地说:“贵客临门,却没来得及整理衣冠,失礼了。”说话时赵明舟坐在藤椅上,连屁股也没抬一下。显然这只是客套话,他并未觉得自己失礼,更没把来者当贵客。
何瑞源哪会计较这些,一个劲地恭维知府大人,接着说:“这位蒙元亨从泾阳来,是在下的朋友。他听闻大人修缮寺庙之善举,激动不已。一千两银子,我与他一人一半。”
“哦,原来是蒙先生。”赵明舟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他放下蒲扇,说:“碑文写什么,你们说吧。”
何瑞源原本背过台词,可此时一紧张,竟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蒙元亨见状,只得上前一步,说道:“区区一千两银子何足挂齿,又怎敢劳大人的如椽大笔。来之前,我们写好了一篇文章,只是不知遣词造句是否精当,请大人定夺。”说罢,蒙元亨从袖中取出自己写好的文章递了过去。
赵明舟本在提笔蘸墨的手停了下来:“你们的名堂可不少。”拿过纸瞟了一眼,又微笑道:“这字倒是工整。”不过接着看下去,赵明舟的脸色却凝重起来。
这篇文章是蒙元亨亲笔所写,他只字未提自己的功德,却是先抑后扬,将赵明舟大大褒奖一番。文章写道,川陕大旱,饥民流离失所。保宁知府赵明舟偏在此时热衷佛事,耗巨资修缮寺庙。乡间非议颇多,直言此乃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荒唐之举。然工程一开,所需人手众多,四方饥民有了讨生计的手段,以至于保宁府在荒年之中依旧景气繁华。赵明舟此举不计个人毁誉,以工代赈救民于水火,正是菩萨心肠。
放下文稿,赵明舟打量着蒙元亨:“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蒙元亨说,“遇到灾年,市面萧条,有钱人若捂紧钱袋子,穷人就更难谋生。大人号召富户修缮寺庙,实则是让饥民有活儿可干。”
赵明舟欣慰地笑道:“公道自在人心!”他见来者仍站着,赶紧请入座,又吩咐仆从上茶。
猛然间,赵明舟似乎想起什么事,问道:“刚才你说自己叫什么来着?”
蒙元亨答道:“在下蒙元亨。”
“你就是蒙元亨?”赵明舟有些惊喜,“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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