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下面,再描一下。”文知雪坐在梳妆台前,吩咐用人道。过去的她只需略施粉黛,立刻光彩照人。可这段日子以来,脸色憔悴多了,妆也化得比往常更浓。
用人小心翼翼地替文知雪补妆,伙计又来催促:“各位东家已在门口下车。”
文知雪说:“我不是让盛东家和大爷在门口迎接了吗!沏上好茶,请他们稍坐一会儿。”
伙计退出去后,文知雪挥了挥手,让用人也退下。用人提醒道:“还有一点没描完。”
“不必了。”文知雪说,“今天来的都是火眼金睛的老江湖,再怎么打扮也瞒不过人家。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吧。”
屋里就剩文知雪一人,她斜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头向一侧偏去,仿佛已精疲力竭。又过了一盏茶工夫,她睁开眼睛,猛盯住镜中的自己,再用力推开椅子,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来到前厅,文知雪笑容满面,欠身行礼道:“各位叔叔伯伯,知雪给你们请安。”
今日前来的,皆是泾阳城里各大商号的东家,众人笑呵呵地还礼道:“知雪已是文盛合的东家,就不必这般拘礼了。”
落座后,有人长吁短叹感怀文善达,说是商帮痛失擎天一柱,也有人啧啧称赞文知雪,说她女继父业其志可嘉。一番客套话说完,场面却冷了下来。在座的或低头品茶,或翻来覆去搓着手,既不再说话,更没有要走的意思。
文知雪笑了笑,说:“各位叔叔伯伯想说的话,我来替你们说吧。此番前来,想必是讨债吧?在座的既是家父生前挚友,也是文盛合的债主。”
屋内响起一阵尴尬的笑声。隔了一会儿,裕兴药铺的陈东家开口道:“我这人心直口快,有什么话就直说。大伙都是文盛合的债主,可怎么听说,有人前些日子拿到了银子,我赊欠给文盛合的几千两银子,至今却一两没见着。”
“是呀。”立刻有人附和道,“我们也一两银子没见着。”
盛宇峰说:“各位前辈,事情是这样的。饭要一口一口吃,债也得一笔一笔还。前不久咱们变卖田产筹到一些银子,的确先还了一部分,剩下的烦请再宽限些时日。”
“不对呀。”陈东家把茶杯一放说,“债要一笔一笔还没错,但也得照规矩来。有人借给文盛合的银子已收回四成,我这儿硬是分文不还,说不过去吧。”
另一位东家接过话茬:“据说能拿到银子的,都是些小商小贩。看来文盛合吃定了咱们借出来的银子多,不敢怎么着!”
“这是什么话!”文知雪说,“无论借银子、借粮食还是赊欠货款,都是出于对鄙号的信任,我们岂会厚此薄彼。”
顿了顿,文知雪又说:“当然,各位说的也是实情。那些个小户小本经营不容易,没准正缺那几两银子。在座的可都是泾阳城响当当的人物,区区几个小钱还难不倒诸位。”
“这不是吃大户吗!”
“嗐,当真欠得多的成大爷了!”
“以前只知道山西人抠门,什么时候赖账也这么厉害?别忘了,从根上说泾阳是咱老陕的地盘,文家也是外来户。”
厅内吵吵嚷嚷,众人的话更是越说越难听。
马福兴商号的东家马天行素来老成持重,在山陕商帮中德高望重,他缓缓开口道:“大伙要债天经地义,但开口闭口泾阳是谁的地盘,谁又是外来户,老夫以为不可。别的地方咱不管,至少在泾阳城里,晋商、陕商向来携手并肩,被人合称山陕商帮。如今为一点银子就分出彼此,岂不让外人笑话。”
马天行如此一说,厅内的喧闹声小了些。他抿了一口茶,接着说:“知雪,文盛合的难处咱们都清楚,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商场中人万不可失了信用。我有一个折中的法子,说出来大伙听一听如何?”
“老爷子快说。”众人充满期待。
马天行说:“文盛合的银子全砸在棉花上,不料草原上刀兵四起,官府征用民船,棉花运不出去,就变不回银子,此时怎么逼知雪也没用。要我说,不妨各退一步,文盛合将棉花折价抵给大伙。文盛合抵出棉花,自然是亏本买卖,但事到如今只有认了。各位拿了棉花,好歹能找补一些损失,不至于赔个精光。”
马天行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说道:“拿棉花抵债,我不同意。如果棉花还值钱,文盛合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谁都知道,棉花大战文盛合惨败,岳江南抢先一步把棉花运去了苏杭。等到河运恢复,咱们再把棉花运出去,姓岳的棉布都织好了。来年的棉布生意,摆明了人家步步领先。”
马天行说:“这话没错,如今市面上棉花的确不值钱。所以,我才说折价抵债。”
“怎么个折法?”有人问道。
众人议论了好一阵子,马天行挥了挥手,示意大伙安静:“就生意来说,四折算是公道。但看在文老东家面子上,不能一点交情不讲,我愿意出六折。四折是生意,还有两折是人情。”
“六折?太高了!”不少人在摇头。
文知桐却投来感激的目光:“马伯伯所言当真?”在文知桐看来,棉花已是烫手山芋,六折抛出去起码是亡羊补牢。
马天行捋着胡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众人见马天行心意已决,要么无奈答应,要么低头不语。文知桐给妹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催她赶紧把事情定下来。稍有迟疑,若有人反悔,好事就泡汤了。
文知雪并未理会哥哥的眼神,微笑着说:“多谢马伯伯的好意。你开出的价,当真既是生意,又有人情。”
“不过,”文知雪停顿一下,话锋一转,“文盛合虽遇到难处,但还不到赔本甩卖的境地。欠的债我们会想办法还上,用不着拿棉花来抵。”
她这一说,众人皆是目瞪口呆。马天行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文知雪,说:“让你还银子,你说拿不出,用棉花抵债又不肯,这是要怎样?”
文知雪淡淡一笑,说:“十两银子买来的棉花,如今六两银子抵出去,实在心疼。再说各位拿到棉花还要费尽心思去变现,一样心不甘情不愿。既是两相为难,何苦来哉!不如宽限些时日,等文盛合缓过劲来,直接用现银还债。”
“说得好听!”裕兴药铺的陈东家对棉花抵债本不甘愿,可一听说“宽限些时日”,却气不打一处来,“等你们缓过劲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旁边有人帮腔,语气更是严厉:“文知雪,想你父亲当年何等英雄盖世,可一不留神还是在棉花大战中输个精光。凭什么叫我们相信,你能让文盛合起死回生!”
“别同这丫头废话,她本事不咋样,脸皮却厚得很,摆明了想赖账。”有人已吼起来。
文知雪一脸镇定,优雅地拿起茶杯,又用茶盖把茶叶往边上拨了一拨,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伙不必担心银子打了水漂。不必等到猴年马月,没准就几个月光景,文盛合便可起死回生。”
此话一出,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嬉笑嘲弄。马天行语重心长地说:“知雪,做生意讲究脚踏实地,而不是比谁会吹牛。”
文知雪放下茶杯,说:“有些话本不当说,无奈被各位逼到这个份上,只好说了。”她转过头,吩咐伙计:“把李大人的信,拿上来给大伙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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