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善达斜眼瞟着岳江南:“听你的意思,莫非要把漠西蒙古的生意分出来?”
“当然。”岳江南心中暗喜,文善达终于上钩了,“西去的商路绵延千里,泾阳乃货物中转之地。泾阳是你们的地盘,我可不敢喧宾夺主。漠西蒙古的生意,咱们一起做。商人嘛,都是将本求利赚银子,岂能整日斗气。”
“岳东家果然大气,这生意我做。”文善达竖起大拇指,“你需要采购什么物资,列一个清单出来,我发动山陕商帮为你备货。至于价钱嘛,大家有商有量,让彼此都有赚头。”
“好!”岳江南轻摇折扇,“文叔父举重若轻,果然是大家风范。”
“既然生意谈好了,就按咱们谈的办。饭不用吃了。”文善达起身告辞。
“且慢。”岳江南说。
“怎么,还有事?”文善达问道。
“有事。叔父请坐,容小侄道来。”岳江南说。
“何事?”文善达又问。
岳江南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做生意讲究互利互惠。小侄分享出漠西蒙古的商机,不知叔父那边,是否也能以诚相待?”
“什么意思?有话直截了当地说,别绕圈子。”文善达侧过身,却并未坐下。
岳江南说:“漠西蒙古的生意咱们携起手来,漠北蒙古那边,小侄也盼能跟着叔父长一长见识。”
“这个简单。”文善达说,“不就长见识吗?我真还有好为人师的毛病。下一回去喀尔喀蒙古,老夫亲自带你跑一趟,一定言传身教,知无不言。”
岳江南几乎被对方的话噎住了,自己所说的长见识,可不是拜师学艺,而是要分一杯羹。所谓一物换一物,我已把漠西蒙古的商路拿出来共享,插足漠北蒙古自是合情合理的交换条件。文善达,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见岳江南脸有些涨红,文善达说:“岳东家不是想长见识,而是要赚银子吧。”
岳江南点头道:“叔父说什么便是什么。”
“君子爱财,你就明说嘛。”文善达坐回椅子上。
“不知叔父以为如何?”岳江南投来殷切的目光。
文善达摇头道:“能一起赚的银子可以一起赚,但能吃的独食我也想继续吃。”
“生意人和气生财,何必斗得你死我活。”岳江南拿出了最后的诚意,仍在劝说文善达。
“和气生财没错,但该斗的时候也得斗。”文善达说,“我的意思很清楚,漠西蒙古的生意,山陕商帮自当插上一脚;但漠北蒙古的生意嘛,你就别惦记了。”
岳江南简直怀疑是不是听错了!坐在面前的文善达可是刚吞下失败苦果,而自己才是不折不扣的胜利者。这即便不是城下之盟,也绝非势均力敌。但文善达开出的条件,完全匪夷所思。好比两国交兵,坐困孤城的失败一方竟然对胜利者说,和平的条件有两个:第一是将之前占领的所有土地归还;第二,再把你的地盘划一半给我。
“天下的生意,恐怕没有这种谈法。”岳江南拉高声调,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文善达咳了几声,才缓缓说道:“关中在战国时乃大秦所在。在我看来,秦国被称作虎狼之国,不在于八百里秦川沃土,也不全因虎狼之兵,而是擅长操弄战和之策。”
文善达又说:“秦国会打仗,更会谈和。每赢一仗,便逼着人家割地赔款,可眼见六国同仇敌忾,又会抛出诱饵讲和。战和之策,操弄自如,步步蚕食,最终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文善达继续说:“岳东家,你本是徽州人,却不远千里来到大秦故地,操弄起战和之策,是否有班门弄斧之嫌?”
岳江南淡淡一笑:“各人做各人的生意,商场上没人能一统天下,你也不必杞人忧天。”
“真的吗?”文善达说,“远的不说,就说扬州盐业吧,从明代开始,一直是陕晋徽三分天下,可最近几年,扬州的盐业总商一直被徽州人把持,陕商与晋商连边都挨不上,这不是一统天下是什么?”
文善达接着说:“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都说徽骆驼、晋算盘,从山西老家开始,我做了一辈子买卖,还不知你在拨什么算盘?!这一仗你是赢了,但却是惨胜。山陕商帮在泾阳经营多年,又岂是一场败仗就能动摇根基的。你心里清楚,再斗下去胜负犹未可知,所以见好就收,希望谈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借此在泾阳真正站稳脚跟。”
“文东家,”岳江南终于改口,不再称呼叔父,“纵然你说得没错,但这也不失为两全其美之策。让我在泾阳落地生根,你们也能继续发财,不比苦苦缠斗来得好?”
文善达哈哈大笑起来:“棉布的商路延续百年,彼此相安无事。能像你这样走通商路,把山陕商帮逼到墙角的,可谓万里挑一,百年不遇。你既有虎狼之心,我又怎能引狼入室,让你安安稳稳地在泾阳落脚?咱们都清楚,今日求和不过权宜之计,假以时日,你又会挑起另一场大战。与其让你休养生息,不如忍着痛继续斗下去。”
“这是何苦!”岳江南轻轻叹道,心中却不由得佩服,姜还是老的辣,文善达这双眼睛真毒呀!
文善达说:“是挺苦,但只能强撑着了。若不趁你立足未稳拼死一搏,日后再无胜算。”
岳江南又摇起折扇:“我的商队刚从草原上回来,草原上的英雄成吉思汗曾说过一句话:你要战,我便战!”
“好!”文善达站起身,“咱们战场上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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