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岳江南聊起保宁府的典故——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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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春光烂漫时,蒙家宅子里的桃花绽放出笑脸。岳江南来到院子门口,犹豫了一下,才伸手去叩动门环。

数日之前,岳江南的请柬只换来文善达的战书,朋来酒家的宴席还未开始便已不欢而散。既然操弄战和之策不成,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了。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未来的恶战,岂能少了蒙元亨。

想着当初不顾蒙元亨反对,执意与文善达讲和,到头来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岳江南真是悔恨不已。如今上门请蒙元亨重披战袍,更让堂堂东家颜面无光。但事到如今,岳江南只能劝自己:同谁怄气也不能同银子怄气。况且自己千里西进,为的不光是银子,更为了打破山陕商帮对棉布商路的垄断。那可是上百年来数代徽商的夙愿!与肩头的重责大任相比,个人颜面算得了什么!

门开了,蒙佩文站在里面。一见佩文,岳江南的心情好了许多,不自觉浮出笑容。蒙佩文也是一脸欢快:“岳大哥,你来了。”

“嗯,来了。”不知怎么回事,素有雄辩之才的岳江南,每次见到蒙佩文却有些笨嘴笨舌。

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谁都不知再说些什么好。蒙佩文先反应过来,问道:“你是来找我哥的吧?”

岳江南赶紧点头:“对。元亨在家吗?”

蒙佩文遗憾地说:“真不巧,我哥出去了,得晚饭后才回来。”

岳江南立刻说:“那我等等他吧。”

进到屋里,岳江南见桌上放着雨霆琴,便问:“你的琴艺近来又精进不少吧?”

蒙佩文莞尔一笑:“论起琴艺,我连我哥都不如,比起你更差得远。”

岳江南说:“元亨的琴艺是不错,可惜刚劲有余,婉转略有不足。”

蒙佩文端上茶,说:“那天你和我哥在屋里吵,我也听到些。我哥就那样,是个直来直去的脾性,你别同他计较。”

“怎么会呢!”岳江南笑着说,“我就喜欢元亨疾恶如仇的脾气。”

“其实我哥心里也明白,你是我们蒙家的恩人。当初我们走投无路,全靠你指点迷津。他去蒙古时,你对我与周姑娘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岳江南摆了摆手道:“再这样说,就见外了。”

“那倒是。”蒙佩文一笑起来,脸上的酒窝更好看。

岳江南聊起轻松的话题:“我怎么觉得你和元亨的口音,与其他泾阳人不一样?”

“这你也能听出来?”

岳江南说:“对我来说,方言有三种:其一是徽州话,其二是苏州话,其三便是外地话。只要不是徽州话与苏州话,其他方言在我听来都差不多。只是来泾阳待久了,慢慢也觉察出你们兄妹的口音与其他人不同。”

“我俩说的不是正儿八经的泾阳话,反而更接近四川保宁府口音。我爹在文盛合保宁分号做了十几年掌柜,几年前才回到泾阳,我与哥哥也跟着父亲在保宁府长大。”

“难怪。”岳江南又指了指雨霆琴说,“听元亨说过,这具七弦琴也是令尊在保宁府时所制。保宁可是个好地方,位于嘉陵江畔,是川陕之间的商埠重镇。”

蒙佩文好奇地问:“你对保宁府还挺熟?”

岳江南说:“我去过那里。那是七年前,跟随父亲去四川,在保宁府住了大半月。”

蒙佩文欢喜地说:“七年前我就在保宁府,没准那时咱们在街上还撞见过。”

岳江南也笑起来:“当年有缘相见无缘相识,如今缘分到了,终究聚到一块了。”

一听说缘分,蒙佩文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岳江南不知自己是否失言,赶紧赞美起保宁府的风物:“保宁府风景秀美不逊江南,商贸繁华尤胜锦官城。”

岳江南接着说:“川陕之间,横亘着秦岭与大巴山。正是在崇山峻岭之间,历代先民走出了一条川陕古道。川陕古道不止一条,有金牛道、米仓道、洋巴道等,而其中的大道,均过保宁府。到了保宁府,就算越过了群山阻隔,再从保宁南下三台、中江至成都,一路地势平坦。因此,扼川陕要津,又有嘉陵江横贯的保宁府,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蒙佩文目不转睛地盯着岳江南,不由得佩服他的博闻强识。只听岳江南又说:“明末清初,战火四起,无论李自成、张献忠还是满洲八旗,南下入川皆经由保宁府。传说张献忠攻打保宁,烧了一座古塔,塔下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几行字——赠毁塔之人: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张献忠其时兵锋正盛,纵横数省,读罢只是哈哈大笑。”

“这个传说我也听过。”蒙佩文说,“数年之后,清军入关。一片石恶战,李自成百万大军顷刻灰飞烟灭。顺治三年,肃亲王豪格受任为靖远大将军征四川,与张献忠激战于保宁府。豪格麾下大将鳌拜趁雾进攻,一通乱箭射死张献忠。此刻人们才知道,所谓‘吹箫不用竹’,乃是指肃亲王。”

从保宁府的典故聊起,话匣子被打开了。两人聊起天来格外投机,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一晃一个时辰过去,岳江南才意识到此行是有要事。他问:“元亨赴谁的约?”

蒙佩文说:“苏先生。”

“就是那位传教士苏乐西?”岳江南又问。

蒙佩文点了点头道:“是的。不过他出门几个时辰了,按说该回来了呀。”

在泾阳城中的一家小酒馆,苏乐西与文知雪同样焦急等候着蒙元亨。眼见暮色深沉,文知雪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又从怀中掏出书信,伤感道:“看来他真不愿再见我。”

文知雪手中捧着的信,正是蒙元亨所写,托苏乐西转交。从准噶尔蒙古回泾阳的路上,蒙元亨无数次辗转反侧,终于狠心写下这封绝交信。他在信中态度决绝,声称蒙文两家走到今天,两人情谊已尽。道不同不相为谋,相见不如不见。

蒙元亨写信时心如刀绞,文知雪看到信后更是泪流满面。她无论如何也不甘心,请苏乐西带话,约蒙元亨见一面,当着面把话说清楚。

看着一脸愁容的文知雪,苏乐西劝道:“缘分的事情自有天命,不必强求。”顿了顿,他又说:“若换作是我,今晚就不会苦等在这里。”

文知雪抱歉地说:“耽误了先生的时间,实在抱歉。”

苏乐西摆手道:“我可没有埋怨的意思。只不过昨天给蒙元亨捎话时,他已一口回绝,说不会来。”

文知雪眼中噙着泪水:“还有一句话,苏先生也带到了吧?”

“当然。”苏乐西说,“我告诉了他,不管你来或不来,文小姐都会等候在这里。”

文知雪怅然道:“既如此,我就等着吧。”

苏乐西耸了耸肩:“情丝缠绕,最是伤人。我治好过许多人的病,对情毒却从来束手无策。”

文知雪又问:“蒙大哥信中还说,他已另觅佳人,这是真话吗?”

苏乐西说:“这是他的私事,我不便打听。”

文知雪追问道:“可这半年来,你一直和他在一起,像这种事,应该能看出来。”

苏乐西苦笑道:“我对这种事,天生不敏感。”

文知雪觉得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她强挤出笑容,岔开话题:“别聊这些不开心的,说说你吧。离开泾阳五年,路上一定经历过许多事吧。”

苏乐西说:“这一趟艰难异常,却也收获颇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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