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调查人:钟武
罪名:滥用职权、受贿
犯罪事实:收受矿主贿赂,绕过国家民爆系统,违规审批开矿用炸药运输事项
涉案单位:公安
分管市领导:李兆令(公安)
行贿人:陆励志
相关案件:陆励志涉嫌危险物品肇事罪sup/sup、行贿罪sup/sup
车上。
姜克军在副驾驶位看着白北的侧脸,有些走神。
白北趁等红灯的时候,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姜克军:“哎,忙得都有点痴呆了。今天梁哥打电话说省院专案组让去石谷找人问话的时候,我在陪老婆产检呢。回来又给她做饭。”
白北咯咯地笑:“哎呀,看不出来,你们这些搞侦查的,铁汉柔情啊。”
姜克军皱眉:“她怀孕,一闻油烟味就吐,没办法啊。唉,现在的女人就是娇气。过去村里,哪个不是到生孩子才休息,哪个不是生完孩子就下地。”
白北撇了一下嘴,没有接话。姜克军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换话题道:“多亏你也要去石谷,不然我还得请车队派车。”
白北说:“石谷矿山爆炸,专案组几乎都去了。我也正好能回去看一眼孩子。话说你们是不是去找矿老板谈话的?可别已经往生了啊。”
姜克军说:“要是真的炸死了,可就永远不知道他们给房云飞sup/sup送了多少钱啦!”
石谷县铜川镇。
到处都静悄悄的。
没有路边摊。
没有高声笑谈。
没有奔跑打闹的孩子。
走在路上的人行色匆匆。
除了愁苦、哀伤,看不到其他神色。
沿街的商铺、人家甚至有些政府机构,都关门闭户。
从主街转到胡同里,只有最尽头的一户人家还开着门。
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儿,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向主街。
“你是月宝儿吗?”
他抬起头,一个好漂亮的姐姐正笑着问他。
这个姐姐没见过。
可是笑得真好看。
他点点头。
姐姐又问:“家里还有人吗?”
他摇摇头。
姐姐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哀伤:“那,那你坐在这里怎么办?”
他说:“等奶奶。”
姐姐还没说话,他突然伸长了脖子,向姐姐身后招手:“奶奶!奶奶!”
奶奶头发花白,长相富态,看起来有六十多岁。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月宝儿搂在怀里,落下泪来:“乖月宝儿!”
月宝儿不解地挣开:“奶奶,他们都说爸爸妈妈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啊?”
奶奶嘴唇抖了抖,颤声道:“爸爸妈妈出远门了。月宝儿乖,和奶奶在一起,不怕。”
旁边的姐姐眼泪止不住了。
奶奶抬头:“你是?”
姐姐道:“我听说了,就来看看。”
奶奶点点头:“你有心了。进来坐坐吧。”
铜川镇政府旁边一栋半旧的小楼,墙皮都有些脱落了。
门口竖了个牌子,用粉笔写着“临时驻地”。
进了门,才发现几乎所有地市的重要部门,都设了驻点办公室。
专案组的临时驻点在三楼走廊尽头。
安亚勇在向大家介绍总体情况。
整个石谷县的经济主要来源,是铜川镇的矿山。
铜川镇的矿山,最有名也最大的,是589矿。
两天前,589矿突然爆炸,完全塌方。
因为矿脉相连,其他的矿区也不同程度地发生了震动。
人员伤亡的数量是惊人的。
对整个石谷县的打击也是致命的。
刘书记、郝市长,还有分管矿业和安全生产的江副市长都来过了。
李副市长从爆炸发生后更是一直待在铜川镇。
市公安局副局长盛鉴锋亲自督导公安的专案组查爆炸原因和责任。说到这里,安亚勇停了一下,说:“我们市检的专案组,也是第一时间进驻铜川的。老冯,你说一下具体情况。”
冯旭:“目前安全事故调查组初步得出的结论,是堆放在矿山的爆破炸药出了问题。至于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毕竟现场全部被掩埋,很难还原事故发生时的情况。”
庄晨拿手上的中性笔戳戳桌面:“事故责任还不清楚,咱们是不是入驻得有点早哇。”
张昊忍不住推他一下,小声道:“别老唱反调。”洪雪看着庄晨道:“事故责任也是我们需要的证据,严格来说,属于我们的初查范围。入驻早,是为了收集更多信息,防止事故原因调查不全面,影响我们对这次事故有可能存在的渎职案件的查办。”
庄晨学生似的点头:“明白了,就是防止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安亚勇笑:“小庄和圆圆倒是有点儿像。哎,圆圆呢?”
庄晨说:“她……她……她说她不舒服,请会儿病假。”
白北笑着说:“咱们这一屋子老侦查员,你还是别撒谎了。”冯旭给袁圆圆打了电话,没听几句就大声说:“胡闹!你赶紧给我回来!”
满目疮痍的矿区。
石谷县公安局局长钟武和副局长肖鹏正陪着盛鉴锋看现场。
不是些难懂的术语,就是令人生厌的官腔官调。
真正的原因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盛鉴锋有些走神儿。
环顾四周,他被一个老大爷吸引了注意力。
不是因为这位大爷的额头上缠着白布巾。
而是因为这位大爷面前,蹲着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胡记。
他觉得很熟悉,不是因为胡记在网媒界炙手可热。
而是因为他好像很受马早日的关注。
自从他和那个女律师见过面之后。
他微眯起眼睛,对身边的秘书轻轻扬了扬头。
“师父,你也太没有人情味儿了!月宝儿和肖奶奶多可怜!”袁圆圆说着,大眼睛里又要涌出泪水了。
“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慰问家属的吗?”冯旭弥勒佛似的脸上,少见地浮起了怒气。“你没有跟领导汇报就擅自离岗还是小错。认不清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大错!他们再可怜,也轮不到你去管!有亲戚,有乡亲,有政府!你的责任是什么?我们的责任是什么?是查清事故背后的原因!是查处渎职的犯罪分子!只有这样,月宝儿的爸妈才不会白死!更重要的是,以后不会有更多的月宝儿!如果在这种大灾难面前,人人都像你一样,不做好自己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袁圆圆说不出话来,神情有几分羞愧,但依然有几分不服。洪雪劝道:“老冯,别说了。也多亏了圆圆,不然大家也不会知道问题出在炸药的运输和储藏啊。”
冯旭的语气丝毫没有软下来:“这不是理由!更何况,就她一个人听肖奶奶说,又没有做笔录,根本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那个……冯处,要不,我……我陪圆圆再去一次,给肖奶奶做个笔录?”一直没有说话的张易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洪雪笑起来,挥着手说:“快去快去!”
袁圆圆松了口气,和张易来小跑着出门了。
洪雪对冯旭道:“旭哥,怎么生这么大气。小姑娘有同情心,也是好的啊。”
冯旭叹口气:“圆圆这孩子,理想主义,又太过悲天悯人。如果不敲打敲打,实在是不适合干我们这行啊……对了,易来怎么样?他俩没问题吧?”
洪雪笑道:“放心吧,这孩子可是个宝贝。一定能给咱们一个惊喜。”
“你们走!赶紧走!不走我就要喊人了!”
袁圆圆没想到肖奶奶会变得这么不近人情。
几个小时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来看看他们祖孙,肖奶奶就请她进院子和月宝儿玩,还热情地邀她在家吃饭。
即便他们素未谋面。
她一路上都还在和张易来感慨,说肖奶奶淳朴、慈祥,遇到这个事情好可怜。
当他们亮明身份,肖奶奶突然进入戒备状态,像变了一个人。
袁圆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求助似的看向张易来。
张易来伸手拉住肖奶奶:“奶奶,你别害怕。不是你想的那样。”
肖奶奶没有再说话,望向张易来。
张易来:“我们不是来查肖大力的。我们是想查清楚,谁害了他们。”
肖奶奶眨眨眼睛,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你们要给我们做主啊。这事情,不能怪我们大力啊。”
月宝儿的爸爸,叫肖大力。
他是589矿上的矿工,不用下矿的矿工。
他开车,运炸药的车。
开矿用的炸药,很危险。
危险的东西当然需要控制。
不仅用量要控制。
运输、储存都要控制。
怎么控制?资质。
运输的车要有运输资质;储存炸药的仓库要有存储资质。
要是没有,就很危险。
589矿的车和仓库,资质早就过期了。
而且炸药还常常超量。
很危险。
肖大力知道吗?
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有用吗?
他又不是老板。他说了不算。说多了,老板还要给他脸色看,还要骂他几句。
怕吗?
怕。
休息的时候,肖大力会和一起喝酒的工友们说,别看他不下矿井,但他干的活儿更危险。
他和老婆交代过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没想到老婆搭了他一次车,就一起出事了。留下年迈的母亲,和幼小的月宝儿。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工友,都一起出了事。
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孤儿寡母。
袁圆圆听着,心里又恨又难受:“他为什么不去举报呢?一定会有人管的啊!”
肖奶奶看着她,面有难色,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易来却理解,他同情地说:“大力哥为了养家糊口,实在是不容易。”
肖奶奶眼泪又滚滚而下。
临时驻地。
李兆令的房间。
李兆令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石谷县公安局局长钟武坐在旁边的木凳上,小心翼翼,屁股只有半边沾着板凳。
一个头发浓密,脸膛红黑,张飞似的男人正在踱步:“调查组的结论还没有公布,网络上已经是铺天盖地的热议,都说是炸药运输和储存问题。这可是我们的监管范围啊。”
李兆令没有睁眼睛:“捕风捉影,不足为奇。”张飞男给了钟武一个眼神。
钟武迟疑着,吞吞吐吐道:“我们确实没有按照要求,用公安部的国家民爆系统。我们自己研发了一套民爆物品远程审批系统。”张飞男大吃一惊:“你们太大胆了!这要是追究起来……”
李兆令睁开眼睛,坐起身,打断他的话:“准备好受处分吧。不过不要灰心,还有机会。”
钟武站起身,连说了几个是。
李兆令挥挥手,钟武便离开了。
张飞男踱到李兆令旁边,坐下来开始泡茶。
李兆令笑了起来:“早日,你早就知道,何必假装呢?”
张飞男,也就是汇安市公安局局长马早日,也笑了起来:“他们不搞这个系统,怎么给矿老板多批炸药?不多批炸药,矿山的产量怎么上得去?咱们……咱们怎么赚钱?”
李兆令摇头:“愚蠢!”马早日敛了笑容:“他们确实也想不到会被捅出来,毕竟这件事情,从上到下都有份的。我听说,这次网络舆情,和盛鉴锋关系很大。他也不怕……”
李兆令摆摆手:“眼光不要那么短浅。吴庆杰前天来过石谷,和盛鉴锋谈了一个晚上。”
马早日一愣。
石谷县看守所。
梁烈拍拍嫌疑人的肩膀:“表现不错。过两天给你调到市看去sup/sup。”嫌疑人胖胖的脸上写满了感激:“感谢领导!领导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