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峰陪闵娜去江塘镇见卫水冰的奶奶，陈晓峰开车，闵娜坐副驾驶位子。来之前他电话知会了当地派出所所长，没要求警员协助，决定先去卫水冰奶奶家，回访老人。

陈晓峰开的是国产吉普车，局里配给刑警队长用的。车子用了快十年，发动机听着有些吵，空调又不太制冷，只好开前车窗。

陈晓峰暂时忘了韩石案子，他和闵娜一样，想的是卫水冰案子。

卫水冰是主犯，被抓了，没交待全部毒资，季局长指示，暂时不结案。

陈晓峰以为闵娜来见陈奶奶，仍是为了下一步审卫水冰。

其实闵娜来看卫水冰的奶奶，不是要再利用老人感动卫水冰，而是来感谢陈奶奶，为自己的心灵赎罪。

利用老人感动卫水冰，她内心觉得愧疚。

闵娜也知道再审卫水冰没有杀手锏，卫水冰不会开口，她来江塘，也是为了寻找突审卫水冰的灵感，获得更有用的证据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卫水冰，之前答应全部交待，可是，到临了改变主意，这是为什么？难道是他提的要求，留一部分钱给奶奶养老，没得到应允，因而改变主意？

此时，陈晓峰开车，没说话，专注驾驶。

闵娜坐在副驾驶位子上，见陈晓峰不说话，便专心回忆审讯卫水冰的过程。

闵娜想，卫水冰没并待的毒资会不会仍藏在陈奶奶家什么地方，准备留给他奶奶养老的钱。或者有同伙没落网，掌握在同伙手上，卫水冰保留同伙保留这笔钱是有所托付。

“或者这个人在卫水冰心里很重要？”

闵娜把想法告诉陈晓峰。

陈晓峰觉得闵娜的分析符合逻辑，也符合人情。仔细一想，又觉得闵娜把卫水冰想得太过理性。陈晓峰经手刑事案太多了，毒贩杀人犯最直接的想法，一切手段为了钱，别人的生命不是他们考虑的。

陈晓峰认为答不答应留钱给卫水冰的奶奶养老，都不是不交待问题的理由。毒贩子的死敌是警察，他不会让警察那么容易得到他们付出生命换来的东西。每个毒贩子明知自己是死罪，抓住便是死，早就想到这个结果。最后时刻他也要玩弄警察一把，满足他们的心愿。

但他没有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以免影响闵娜再审卫水冰的信心。

如果不是闵卫水冰见了陈奶奶一面，也许他不会交待藏在地窖里的部分毒资。

陈晓峰顺着闵娜的思路说：“是呀，谁比卫水冰的奶奶更重要？他的父母？”陈晓峰问。

“审问阿六时，阿六有提到过，卫水冰与父母关系不好，从小是奶奶带大的，我这才决定请卫水冰的奶奶出来见他。可是，我并不确定阿六说的话全都是真话。”闵娜说。

“毒贩子嘴里没有真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阿六虽参与贩毒，不够死刑，他想宽大处理，说点真话是有可能的。而卫水冰交待的这部分毒资，是对你带他见奶奶的一种感激也未可知。”陈晓峰对闵娜说。

“对我感激？”闵娜反问，她不想毒贩子对自己有感激之心。

“卫水冰没想到你会让他见奶奶，更重要的是摘去他手铐脚镣，保留了他在奶奶面前的颜面，或者说保全了奶奶对孙子的希望。卫水冰不是傻子，只要抓住了便是个死，没抓住只能东躲西藏逃亡终生，走路不敢走大路，不敢白天上街。生活中没有亲人，没有信赖的人。因此，他更看重人格与自尊的存在感。你的做法满足了他最后人生人格自尊的保全，尤其在奶奶面前。”

“谢谢你的夸奖，你也是犯罪心理学专家了。”闵娜说。

陈晓峰望着闵娜，哑然一笑，拍着脑袋说：“我这是大言不惭，班门弄斧。其实是你料到的结果。”

“我只是没料到卫水冰留一手，我把他想得太简单了。听了你刚才的话，我才想到人有多复杂，案子便有多复杂。我在想，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他藏的毒资只有五百万。”

“季局长得到的内钱情报来自省厅，不会有错。”陈晓峰说到季阳，不由自主地看了闵娜一眼，他有一种直觉，闵娜与季阳的关系不一般。不知为何，此时再看闵娜，忽然发现闵娜与季阳长得有点像。可是，闵娜不姓季。

“闵娜，你姓闵吗？”陈晓峰好奇地问。

“陈晓峰，你姓陈吗？”闵娜问。

“我姓闵。”陈晓峰说。

闵娜笑了，笑完之后，她羞涩地转头望着窗外，嘴角仍有笑意。

陈晓峰见过闵娜敢对季局长开玩笑，当面让季局长把烟掐了，他喜欢闵娜的性格，觉得她开朗直爽。

陈晓峰岔开话题说：“我认定卫水冰有同伙没落网。”

闵娜没说话，点点头，依旧望着车窗外。

暖风中，碧绿的麦田在风中展示一层层绿色浪潮，一株株麦子秀出穗头，隐约听到远处布谷鸟的叫声。

时间总是快得让人惊讶，刚脱去厚重的外套，麦子已经长出穗头。

不走出城市，不知道季节明确的交替。

吉普车驶入江塘镇，陈晓峰看表，刚到十点，是预计中的时间。

“闵娜，你吃早饭了吗？一大早起床就来了。”陈晓峰问。

“这个时候想到我有没有吃早饭？当然没吃啦！我妈要起床给我弄，我没让她起床。”闵娜说。

“我错了，咱们先去吃早饭。”陈晓峰嘴上道歉，脚下松了油门。

车子慢了，发动机没那么吵，涌进车窗的风软和许多。

闵娜拢了拢头发。

“我带了饼干你吃吗？要不咱们先去陈奶奶家，回头再说。”闵娜说。

陈晓峰望着闵娜，有些心疼她，他再看看路两侧，没看到有像样点的早点铺，他歉意地笑了笑。

闵娜从包里掏出饼干，还有一瓶矿泉水，递给陈晓峰。

“先吃几口再走吧！小心低血糖，开车有危险。”

陈晓峰把车停在路边，接过饼干的包看了看，掏出饼干吃了几口。

“不喜欢这口味？”闵娜问。

“我看你喜欢什么牌子。”陈晓峰说。

他张嘴说话，饼干屑从嘴里飞出来。

“怎么了？干吗要看我喜欢什么牌子？”

“我要多了解你的生活。”

闵娜不说话，心头有些甜，觉得陈晓莆是个心细的男人。

陈晓峰接过矿泉水瓶子，想也没想对嘴就喝。

闵娜吃了两块饼干，也喝了一口水。

陈晓峰惊愕地望着她。

“又怎么了？”闵娜问。

她看到陈晓峰望着矿泉水瓶子，也盯着瓶子，以为水有问题。看了一会没发现异样。他看着陈晓峰，眼里有问号。

“你不嫌我喝过的水？”陈晓峰一本正经地问。

“我不嫌你脏。”闵娜说完将涨红的脸转向车窗外。

陈晓峰心头一暖，眼珠一转，眉毛上挑，装出歉意的样子说：“我没刷牙。”

“噗！”闵娜将喝在嘴里满满的一口水喷出窗外。

“你恶不恶心呀！”

闵娜擦着嘴角的水滴，佯作恼怒。

“哈哈，前面说不嫌弃，怎么还吐了？”

陈晓峰达到目的，畅快地笑出声。

其实闵娜没真的生气，她是没想到平时不拘言笑的刑警队长，竟然也有孩子气的一面，反而觉得他这样更可爱。

陈晓峰抽出纸巾擦闵娜嘴边的水渍，她没有躲闪，定定的望着他。

“我调来白水区是为了你。”闵娜说。

陈晓峰没说话，轮到他定定地望着她。

“我看出来了。”陈晓峰说，他的心头甜得像抹了一层滑腻的奶油。

“你能看出来？原以为你很笨，还很愤青，与冉麸闹别扭。”

“我犯不着与他闹别扭，他的目的是当局长，弄政绩，当局长顺利点。他给我小鞋穿，是觉得我抢他风头。”

陈晓峰说完，嘴对矿泉水瓶口，咕嘟咕嘟灌了几口。

“你这么年轻，别学得那么世故。人一旦做任何事都有所求，俗念便像路边无法遏制的杂草。”

“你比我还小！有这么老成的哲学思想。”

“我爸说的，人这一辈子最忌争名夺利，只要陷进去，便如走入荆棘丛中，想找回头路都难。”

“你爸……说得真好。”陈晓峰说。

“我爸是我偶像。”

自从知道虞敏菲爱的是李崤，他心里就没出现过这种感觉。他怎么也没想到，有这么一位好姑娘悄悄喜欢自己，又主动调到一个单位，首先表达。

陈晓峰想伸手把闵娜搂进怀里，他没有，心里明明想这么做，却伸不出手。他不是不敢，是不舍得弄破这层氛围，对他来说，太美好了。

天空晴得像陈晓峰的心情，天边有云朵，一大朵一大朵白色的，太阳时有躲进去，再走出来，总是那么不急不徐。

走出云层的阳光照进车窗，晒着陈晓峰搭在方向盘的手与胳膊。这是他调整情绪之后，将想要伸出去的双手搭上方向盘。

心情热热的，太阳便火辣辣的。他双手回归自然的知觉，举起手挡阳光，右手擦了擦嘴角说：“咱们走吧！”

闵娜将饼干装进手提袋，把矿泉水放在陈晓峰手边。

“喝掉呀！我不会再碰了。”

陈晓峰鬼鬼地一笑。

闵娜记得路，她给陈晓峰指路。车子经过高铁站的时候，陈晓峰看到马南山建材批发市场，巨大的红色广告字，显赫招摇。

他心里说马南山的生意做的真大，每次经过邗江火车站都会看到显著的广告牌，没想到，到了江塘还有他的市场。

陈晓峰望着眼前这个批发市场，占地少说两万平方米。

他在心中感叹的同时，忽然想起一件事，眉毛咚咚连跳几下。

马南山的兴建建材市场的时候，发生手推砖板车砸死老人的事件，就是眼前这个建材市场。陈晓峰接触过这个案子，由于事件处理以民事赔偿结案，不是刑事案，他没有介入太深。

想到这里陈晓峰想到了韩石，他缓缓转动方向盘，脚下轻轻一点，将车子停在路边。

闵娜不知道陈晓峰怎么停车了，望着他说：“还在前面，要转两个弯。”

陈晓峰想到闵娜原来在市局，应该知道这档事。他说：“这里曾发生砖车砸死老人的事件。”

“这事我知道，市局110指挥中心接的报警电话，那天我刚好在110指挥中心找同学有事，听到这事。”

“韩石负责这个工地的建筑。”陈晓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询问，目光发亮，意味深长。

“你的意思？韩石的死是否与这个事件有关？”闵娜问。

闵娜问话的同时心里欣赏陈晓峰的敏锐直觉，但她没有把事件与韩石的死往一块拢。如果按陈晓峰的推断，案子就简单了。

但是，事出有因，空穴来风，她相信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起因。

而且，作为一名刑警，任何没可能的线索都有可能，很多案子都是看似没有必然关系，最终就是那么简单。

“我们来江塘来对了。”陈晓峰说。

无意中新发现案件中关联线索，使陈晓峰眼前豁然开朗。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输入他的血管，似乎刚做完一场运动，浑身轻松。

“卫水冰是江塘人，韩石在江塘镇搞过建筑，两个案子究竟有没有联系？”陈晓峰小声自言自语路，他再次把韩石的死与卫水冰联系在一起。

看起来两个案子的时间那么凑巧，而且发生在抓捕卫水冰住的宾馆，陈晓峰越想，越无法把韩石的死与卫水冰撇开。

“你仍认为韩石案与卫水冰案有关联？”闵娜听到陈晓峰自言自语提到韩石的名字。

“你不觉得有太多巧合？”陈晓峰问。

“是的，这种巧合也可能维系在一个人身上，这人就是卫水冰，也可能毫无关系，因为两个案子貌合神离。”闵娜说。

“还有一个人，卫水冰的同伙，如果卫水冰的同伙是江塘人？”陈晓峰望着闵娜问。

闵娜明白陈晓峰把卫水冰的同伙与杀韩石的人联系在一起了，她陷入沉思。

陈晓峰也陷入沉思，此时此刻，他有再审卫水冰的冲动，他想撬开卫水冰的嘴，让他说出真相。

闵娜望着陈晓峰说：“你想再审卫水冰。”

“啊！你怎么知道？心理学专家太厉害了，什么事瞒不住你。”陈晓峰说，他满脸的惊讶。

“不是我厉害，此时我也想审他，他的身上藏有秘密，不仅仅是毒资。我能想到这些，是被你启发，之前我没把两个案子往一起联系。”闵娜说着话，用热烈的目光望着陈晓峰。

“如果没想起这里发生过的事件与韩石有关，我也没到这些。”陈晓峰说，他停顿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说。

“有许多案件因仇恨形成暴力，仇恨从何而起系？当今社会不时出现各种形式的暴力，有公权力的暴力，比如强制拆迁、城管打人，有民众的暴力，合理诉求得不到回应就诉诸暴力，人与人之间的纠纷得不到解决也诉诸暴力。还有一种话语暴力，一旦形成争论往往不是说理，而是直接转向语言冲突，相互问候老祖宗，或者互相扣帽子，气势汹汹。”陈晓峰说到这里，心中有几分欣喜，几分沉重。欣喜的是，案情有了转机，沉重的是当下社会的暴力现象无处不在。作为公力机构如何应对和解决出现的问题，是刑警队长应该面对和思考的。

闵娜听了卫水冰的话，频频点头，她从内心赞成他说的话。

“你怎么不说话？”陈晓峰问。

“我在想你说的话，想到当今社会上产生的各种暴力最终解决办法是和解，化解仇恨，如何寻找和解之道？如何化解仇恨？”

“是的，和解之道，你说的真好。这些暴力的形成，有多种因素。首先是公权力没有受到约束，城管打人，强拆中的暴力，都是有公权力基础的，是有某些制度法规支撑的。这种暴力产生以后，会激起民间很大的反弹，因为理是没法和力说的。哪怕老百姓再有理，投拆无门，最后也不得不诉诸暴力。”

“这就是你将这起案子定性为复仇的根据？”闵娜笑眯眯地问。

“是的。”

“如果我们司法机关不能公正处理好这样的案子，暴力便不能很好的消除。”闵娜似乎在自言自语。

“你说的对，司法公正就是化解仇恨，和解之道。”陈晓峰说。

“你干刑警队长屈才了，应该坐镇指挥，运筹帷幄。”

“季局长的位子？”陈晓峰说完调皮地“嘿嘿”一笑。

“你太年轻了，目前看，最多比冉代局长强点。”

“还是你了解我，这一天的到来得等你当上市局局长，到那时别忘了提拔我。”陈晓峰说。

闵娜笑了。

陈晓峰此时觉得和闵娜在一起很舒服，如果选择办案搭档，他一定选闵娜。

干刑警很讲究搭档之间的默契，如果是男女搭档，能将默契上升到夫妻生辰八字合不合。好搭档在一起查案像撞了运气，一查一个准，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他觉得第一次与闵娜外出办案，有如此大收获，太意外了。而且自己想到哪，她便想到了，她太聪明了。

陈晓峰想到夫妻搭档，止不住脸上发烧。

闵娜看在眼里，她问：“你脸怎么红了。”

陈晓峰醒觉，看看天上的太阳伸手挡了挡，他说：“今天太阳好厉害。”

闵娜似乎看出心里打什么主意？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追问。

不一会，陈晓峰心情平静了。

闵娜问：“先去陈奶奶家还是派出所？”

“看不出你脑子挺聪明，是当刑警的料。”

“哼！别以为世上就你聪明，别人都不如你。”闵娜说。

陈晓峰一副缴械投降的笑容，他说：“先去陈奶奶家，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