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接到密报,说罗希奭半路上截住了赵奉璋的奏书。他的心一宽。过了几天,他又接到密报,说罗希奭到了咸宁,杖杀了赵奉璋。他的心放平了。
可是,又过了几天,他放平的心又悬起来,七上八下很不安定。罗希奭逾期不归,不知出了什么事。
陈希烈叛李林甫,吉温叛李林甫,杨国忠叛李林甫。李林甫众叛亲离,时下只有一个罗希奭还忠于他。罗希奭若再出了事,他就成孤家寡人了。
不久,他就听到了坏消息,罗希奭落在他们的仇人手里,将他们的一切害人阴谋全招认了,此时芳雅、凤儿、裴如英正在皇宫内外和他派出爪牙行凶作孽的地方,调查他的罪行。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收到一封信。信是表姐芳雅写的。信中将他的全部罪恶列举无遗,用尖锐的语言,揭露了他的实质,使他不禁毛骨悚然。
从此,李林甫惶惶不可终日,不几天就病了。
李林甫病后,家里延请名医,但是百治无效,渐入沉疴。
他在害怕的同时,遗下了很多悔恨。他后悔提拔重用吉温;他后悔荐陈希烈为相;他后悔没压抑杨国忠,让杨国忠得青云直上,成为自己的主要政敌;他后悔扶植安禄山,让这个胡儿的势力不可扼制,联合吉温排挤他;他后悔在害韦坚时,未斩草除根把表姐芳雅也害死;他后悔凤儿投湖后,没看着她死才离开;他后悔对罗希奭那么放心,让他闹出这么多乱子……
在他求医若渴之时,一个方士前来应聘,自荐能看透他的病,开出对症药方。李林甫很高兴,命人用盛宴款待那个方士。那个方士酒足饭饱之后,给他开了一个药方子就走了。他打开那方士开的方子一看,不禁心凉。上面哪里是什么药方?原来只留下是四句诗。诗为:
从来心病难为医,妄作针灸费药石。
方寸之地聚冤魂,欲得宁静后悔迟。
李林甫看了这诗,叹了口气,从此不再求医,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渐入膏肓。
在李林甫年轻得意的时候,他善恶不分,是非莫辨,不信鬼神不信天理,什么样的毒誓都敢发,什么样的坏事都敢做,从来不信循环报应,也不信“头上三尺有神灵”等话。而此时,他年老体衰,心理上有恐惧感,变得一切都怕了,他仿佛觉得,一生做的那些坏事,一宗宗、一件件天都知道。神灵不仅在三尺之上,而且在他心里,他打的什么坏主意,神都知道。过去他以为自己害了人、杀了人,人们不会知是他害的、他杀的,但现在他觉得一切都瞒不了神,也就瞒不了人,不然自己阴谋害人之事,怎么芳雅都知道呢?!
既然被他害、被他杀的人,都知道是他害的、他杀的,那么被害的人,被杀的鬼,冤有头,债有主,都要找他算账,他怎么躲得过呢?!他觉得神就在自己头顶上,瞪着星星样的亮眼睛盯着自己,看得他身体不由佝偻收缩起来。
他觉得很多鬼魂正在向他逼近。这些鬼有的伸着舌头,有的提着头颅,有的身体血肉模糊,这些鬼他依稀认得,个个向着他跳叫,要讨债、要索命。他害怕得心和身体都在颤抖,真想躲到床下去。但是他明白:即使在床下,这些鬼魂也同样能够逼近他。
这时,他想起了鹦鹉,于是遣人到庵堂去请她。鹦鹉恨他,请了几次鹦鹉都不来。后来,他让李岫去请,鹦鹉才来。
鹦鹉看着李林甫憔悴苍白的脸,看着李林甫畏缩、颤抖的样子感慨万千。她没想到她把李林甫帮成权倾朝野的奸相,她也没想到一年前还不可一世的李林甫,现在竟变得如此萎靡。他此时已是风中残烛、日下余雪。
她和李林甫在一起几十年,非常清楚李林甫一生都没做过好事,现在落得如此下场,是天之报应。她不同情他,立在他床前,漠然而立,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
李林甫用失神的眼睛乞求地看着鹦鹉,有气无力地道:“鹦鹉,我对不起你……”
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李林甫诚心地向鹦鹉认错。
鹦鹉冷冷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李林甫道:“请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救救我。”
鹦鹉道:“我是出家人,已看破红尘,不问人间事……”
李林甫道:“我有一件事求你……”
鹦鹉道:“你是堂堂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求贫尼何事?”
李林甫道:“唉,不要这么说!我现在被鬼缠着,比死都难受,求你……求你为我念念经,驱驱鬼神……”
鹦鹉没说话,只轻轻念了四句偈语。
李林甫看罢,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鹦鹉双手合十,道了一声“无量天尊”,离开李林甫回庵堂。
鹦鹉并没看破红尘,只是对李林甫彻底失望,心如止水、不生微澜而已。此时,她想到李林甫害倩雅,害凤儿,害一切忠良,心里对李林甫只有怨,没有爱。
其实芳雅给李林甫的信中,列举的他的罪状,前半部分都是鹦鹉对凤儿诉说的,另一半是罗希奭的供词,哪里有什么神仙鉴临呢?
罗希奭被刘成等带到山里,让他尝遍了他常用的各种刑罚,他熬刑不过,就把他所知的李林甫的罪恶全盘托出。芳雅把他的供词作了信的后半部分内容。
本来李林甫以为他的罪恶芳雅不会知道,可是芳雅的信中却把他的罪恶说的那么全,那么真,这使他百思莫解,不由他不想到这是苍天鉴临,神仙惩罚。天降惩罚,鬼要讨命,人要攻击,李林甫都无可奈何。他的胆要破了,心要碎了,病在加重,已无药可治。
但是芳雅及刘成业师徒掌握的李林甫全部罪状,都无法让皇上知道。明皇对李林甫仍眷顾如前。
明皇要去华清池温泉沐浴游玩,知道李林甫有病,就派车把他接去,让他躺在车上,随明皇去华清池,以便御医随时诊治。
到了华清池,明皇把他安置在另一处宅院里,派御医守在他身旁,尽心给他诊治。但是几天过去了,他的病非但没好,反而一天天加重。
有人说:“皇上是真命天子,若能见天子一面,就能驱走邪气。”李林甫写了一封简短奏书,要求和明皇见上一面。
明皇不忘旧情,想移驾就李林甫寝处去见他。可是明皇行在的大臣都讨厌李林甫,纷纷谏阻明皇。
一个大臣说:“自古官不入民宅,君不入臣宅。圣上乃万乘之尊,怎能俯就李林甫的寝处呢?”
另一个大臣说:“自古都是臣朝见君,没有君去见臣的,圣上不该屈尊降贵去看李林甫。”
还有一个大臣说:“常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上怎能以天子至尊,轻涉不测之地呢?万一发生什么事,岂是儿戏?”
明皇听了诸大臣的劝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放弃了看李林甫的想法。但是,为了满足李林甫的愿望,明皇还是想了个通权的办法:让人扶李林甫到阳台上,明皇在另一处楼上,隔楼窗向他挥手绢。
李林甫被两个人搀着,凭栏立在阳台上,遥望明皇,非常激动,但他欲拜无力,欲哭无泪,失神的眼睛惘然看着明皇,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一句话。
明皇向李林甫摇着红手绢喊道:“李爱卿!你要安心养病,病好了,好来伴朕!”
李林甫本来心神恍惚,一激动,神志就不清楚了,明皇对他喊的是什么,他根本就没听清楚,只是本能地点头。
扶李林甫的,一个是他的仆人,另一个是他干儿子沈培钢。这小子是乡间一个混混,因讹诈人吃官司,被李林甫的大儿子解救了。这小子见李家势大,就来攀这个高枝,奴颜婢态地侍奉李林甫,被李林甫认为干儿子,成为李林甫的小爪牙,为李林甫做了不少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