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回李府,将武静随裴光庭去江南探亲之事,告诉了李林甫。
李林甫无奈,只得耐心等待。
李林甫着急,派人长期到裴府门外守候。吩咐他们:看见或闻知裴夫人回来了,立即回李府向他禀报。
可是一晃一个月过去了,仍不见武静夫妻回来。李林甫着急,但也无可奈何。
又过了半月。一天,派到裴家门外守候的家丁急匆匆跑回来报告说:“武静夫妇回来了!”
李林甫听到这个消息大喜,急问:“是你亲眼见他们夫妻回来的吗?”
家丁道:“是,是。小的亲眼所见。”
李林甫问:“你怎知看见的是裴驸马与武夫人?”
那家丁道:“裴家的人都跑出府,把武夫人抬进去,边走边呼叫,武夫人!武夫人!”
李林甫急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家丁道:“那武夫人病得很重,眼看就要死了。”
听了这话,李林甫“啊?!”了一声,立刻颓然坐在椅上,很久未发一语。
鹦鹉道:“相公,着急没用。我们不如再派人去探听武静的病情。她若病入膏肓,不能救治,我们就想别的门路去接近二宠妃;她若病情转轻,尚能救治,我们就暂时等待,也可带良医去给她诊治,以表我们对她亲近之意。”
李林甫点头道:“也只有如此。”
第二天,李林甫又派人去裴府探访。
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是武静虽没死,但病情仍非常严重。
李林甫的心情很沉重。
第四天,派去的人回来,带来的是好消息,说武静的病情略有好转。李林甫这才稍感放心。
鹦鹉对李林甫道:“武静的病情好转,是我们讨好她的契机。假若我们带着良医去治好她的病,不用给她送礼她也会感激我们,愿意为我们做事。”
李林甫道:“是,我去物色良医。聘到良医后,你就带去给她治病。”
鹦鹉道:“好。我写个重金招聘良医的广告,你派人把它贴在通衢要路,我想很快就会聘到良医的。”
李林甫点头。
鹦鹉找来文房四宝,写了一张广告,想了想,又抄了几张,让李林甫派家丁将它们贴在京城的通衢要道或热闹场所。
三天后,应聘的医生就接踵而来。鹦鹉照医书对他们面试筛选。到第十天,来应聘的医生不下百人,这些人经过鹦鹉严格筛选,几乎全部被淘汰了,最后只剩下一名老医生。
这个老医生姓高名明,出身世代名医家庭。他十五岁就开始行医,三十岁就名满一方。此时五十多岁,救治的病人很多,人送绰号“万人活”。
鹦鹉和李林甫商量后,聘请了他。
请了良医,择了日子,由鹦鹉带着去了裴府。
到了裴府门前,鹦鹉递上帖子,说李府陈鹦鹉来拜谒公主裴府武夫人。
守门仆人拿了帖子进去,一会儿仍拿着帖子出来,对鹦鹉道:“很对不起。我家夫人有病,不能接待客人,请回驾吧!”
鹦鹉道:“请你再去请示贵主人,就说上官昭容的外甥女陈鹦鹉来见公主武夫人,除来叙旧谊外,并带来良医为公主治病。”
守门仆人又进府禀报,时间不长,进府禀报的仆人出来,并带来一个使女,鹦鹉认得这使女是武静的陪嫁丫鬟怡春。
怡春见了鹦鹉道:“公主武夫人有请陈小姐!”
鹦鹉答应,带了老医生“万人活”,跟随怡春进府。
武静从江南回来,半路遇到暴风雨,湿了衣服,受了风寒,病在路上。因在路上难延良医调治,所以病情渐重,到了裴府,已病势危急。回到裴府,拿出可起死回生的家藏良药万金丹服了,才保住了性命。近几天,经过调治和静养,病势已有好转,鹦鹉进屋时,正倚枕靠在茵褥上,等着鹦鹉进见。
鹦鹉进屋,给武静跪倒行礼。常言“同病相怜,同患相恤”,武三思和上官婉儿都因助逆被唐室杀死。武静和鹦鹉作为罪臣家属,都是因唐室开恩,才赦免死罪的。鹦鹉看着劫后余生的武静,不禁悲从中来,泪水潸然。
鹦鹉长得宛如上官婉儿,武静对鹦鹉尚依稀可认。她从鹦鹉想到上官婉儿,又从上官婉儿想到自己的父亲武三思和遇害亲人,不禁对鹦鹉产生一种亲近感。
“鹦鹉,你怎么来了?你现在在哪里?”武静有些喘息,低声问。这一连串问话,可看出她对鹦鹉的关心。
鹦鹉拭了泪道:“自从公主吉期随姨祖母一睹芳容,便倩影长留,永生羡慕。两家遭难后,只有公主和鹦鹉,如曙末孤星,孑然留存。鹦鹉沦为奴隶,孤苦无依,更对公主思念殊深。鹦鹉想依公主为荫,到处打听公主下落,可惜消息杳然。近几日。可喜获公主下落,却不幸公主贵恙缠身。为盼公主早日病愈,特聘一名医,带来给公主诊治……”
武静道:“难得你一片孝心。你长得像你姨祖母一样可爱,我很喜欢。我们现在是天涯同命,我倘能病愈,一定要把你接到我府加以庇祐。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你姨祖母上官昭容。”
鹦鹉道:“公主福相,一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请公主让鹦鹉带来的医生诊治,以祈贵恙早愈!”
武静道:“今日见了你,我非常高兴,小恙已好了三分了。你既带了良医,快请进来,给我诊治。”
鹦鹉唤进万人活。
万人活给武静施礼后,看了武静的面色、眼角、舌苔,然后给武静诊脉。
万人活诊过脉,对大家道:“公主之病是伤寒,因风寒所致。此病难治,但如对了方子,有了良药,很快就会治愈的,请公主放心。”
武静听说万人活是良医,见他病情说得透,已有七分信服,精神得到了安慰。万人活还没开药方,她就觉得病轻了好多,遂催道:“先生,快开一个药方!”
万人活道:“勿急。我要将方才诊断的情况,再仔细参详参详,开个一剂见效的药方,让公主早日脱离病苦。在下受李府之聘来给公主治病,公主病愈之前,在下就在府上住下。”
武静这才不催了,连连说好。
万人活思索了一会儿,开了一个药方,交给怡春,怡春送给裴府管家去抓药。
武静吩咐下人,领万人活到客房休息用饭。
万人活嘱咐了药的煎法、服法,然后随下人到客厅去休息。
万人活走后,武静问道:“鹦鹉,自从我父亲及令姨祖母上官昭容遇难,我们两家便人丁凋零。听说陈家被令姨祖母牵连,你没为官奴,不知落在何处?”
鹦鹉道:“我被分到长平郡王李府,做少爷李林甫的侍婢。”
武静道:“两家遭难后,我们本就是风萍飞絮,今日碰到一起,是天意的安排。既然天可怜我们孤独,你就到我府上来吧!我把你当女儿看待。”
鹦鹉道:“谢谢公主的好意!公主若不嫌鹦鹉低贱而怜恻鹦鹉,鹦鹉就攀公主作母亲。”说着给武静叩了一个头,亲亲切切道:“娘,女儿给你叩头!”
武静很高兴,笑对鹦鹉道:“好女儿,快起来!怡春,紫霞,快搀小姐起来!”
怡春、紫霞把鹦鹉搀起来。
鹦鹉道:“但是,母亲,鹦鹉已蒙少爷喜爱,托了终身,还不能到母亲膝下承欢。另外,鹦鹉是钦命为官奴的,圣命不能违背……”
武静道:“这个李少爷是何等样人?他值得你将终身相托吗?”
鹦鹉道:“他是长平郡王之曾孙,因荫封为千牛直长,现在擢升为东宫德。他钦佩鹦鹉之薄才,对鹦鹉甚好,盟誓永远……永远爱我。因此鹦鹉才永托丝萝。”
武静道:“那么,你现在的身份是……”
鹦鹉道:“我在下人面前是少主妇;在李老爷、李太太面前仍是婢女。李相公说,只要他官职能升到郎官,他就可以让父母承认我的少主妇名分。”
武静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不必等到李相公擢升,以你公主女儿的身份,就可让李老夫妇不敢再轻视你,承认你是李府的少主妇!”
鹦鹉道:“飘茵落溷,命中注定。母亲,鹦鹉不愿违拗天命。常言‘夫荣妻贵’,我和李相公既是夫妻,荣辱就系在一起了。母亲若能帮他升官,就请您老成全我们……”
武静想了想道:“这医生就是李府聘的吗?”
鹦鹉道:“不是李府,是李相公。”
武静道:“这小子倒会讨好人。不过,鹦鹉你记住了,这样的人对人多没真心,没真情。你不要轻受他骗,对他痴心。”
鹦鹉知道武静说得对。但她已孤注一掷,将身给了李林甫,只得把心也给他。她把希望寄托在李林甫性格的改变上。她以为通过自己的劝说,能劝动李林甫,所以回答武静道:“母亲,女儿了解他,不会受他的骗,求母亲成全女儿的心愿。”
武静想了想道:“今日我太累了,需要休息,此事等我想好了再说。”
鹦鹉道:“好。愿母亲休息好,女儿等待母亲的睿断。”
武静真的累了,闭目休息,不再讲话。
鹦鹉坐在旁边,替武静赶蝇子。过了一会儿,抓药的仆人回来了,鹦鹉立即点火调炉,小心翼翼地给武静熬药。
武静因病折磨,几天几夜没睡。今日病情减轻,闭眼躺了一会儿,就悠悠睡熟了。
鹦鹉把药煎好了,唤醒了武静,请她吃药。鹦鹉用嘴试了药的凉热,双手把药碗递给武静,道:“请母亲用药。”
武静接过药,耸着眉发了一会儿呆,最后下了决心,把药碗送到嘴边,毅然一口喝下。
鹦鹉见武静喝了药,赶忙送过一碗温开水让她漱口。
武静漱过口,感到精神爽快,又躺下睡了。由于连日疲乏,她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她回忆起昨天会见鹦鹉的经过,甚是惬意。
武静吃了点莲子燕窝粥。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吃饭。吃了饭,更觉得有精神,想水果吃了,于是招呼丫鬟端来一盘梨子,拿了一个吃。
武静一个梨子没吃完,万人活和鹦鹉就进来了。鹦鹉手里拎一提篮,上面盖着红绸,进屋后对武静道:“母亲可好些了吗?请让万大夫再给您诊断一下,开个药方……”
武静坐好,伸出左臂让万人活诊脉。“鹦鹉,我的好女儿,你昨夜没走吗?”武静问。
鹦鹉道:“昨天,我家李相公见我中午没回去,特意赶来看望母亲。他赶到母亲房里时,适值母亲睡了,就没敢惊动母亲。他让鹦鹉留下伺候母亲,怕母亲病中寂寞,特送来两物,孝敬母亲赏玩。”
武静问:“什么物?”
鹦鹉掀开篮上的红绸,两盘红、白珊瑚呈现在大家面前。
鹦鹉把两盘珊瑚从篮里端出来,摆在靠近武静的桌边。
这两株珊瑚太惹人爱了,武静看着它们,不由眉开眼笑。问道:“此珊瑚是他家收藏之物吗?”
鹦鹉道:“是。这是他家祖传之物,闻知母亲喜欢珍玩,特意拿来送给母亲。”
武静道:“这小子为升官倒也慷慨!鹦鹉啊,这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委身于他,要警惕他利用完你以后,就卸磨杀驴。”
鹦鹉道:“母亲,你不要把他想得那么坏,他不会骗我的。母亲可愿意帮他吗?”
武静想了想道:“帮他可以,但必须依我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必须让他亲口答应。”
鹦鹉道:“什么条件,母亲快讲出来,我去转告他。”
武静道:“这个条件,必须他亲口答应。你就不必问了,等他来时我对他讲。”
鹦鹉知趣,不敢再说什么,把武静的话告诉了李林甫。
李林甫心中忐忑,感到成否难卜,但也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来见武静。
鹦鹉领李林甫到武静的寝室,替他指引后,李林甫立即跪倒,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小人李林甫,仰慕公主圣德,特来拜谒问候!”
李林甫系宗室后裔,又是六品官,对武静自称“小人”,跪拜行礼,可谓对武静尊敬之至。
然而武静崖岸自高惯了,并不把李林甫的尊敬放在眼里。她微闪秋波,看了李林甫一眼,眼光又移开了,自言自语似地问道:“真因仰慕我的圣德,特来拜候吗?”
武静有问,李林甫不能不答,又不知怎么答,弄得他很尴尬、窘急。他看了看武静,用眼神求助鹦鹉。
鹦鹉背过脸,不看他。他只能看到鹦鹉的满头秀发和风摇头金钗,看不见她的面部表情。
李林甫不禁大怒,心里骂道:小贱人!你今狗仗人势,敢耍我?!看我将来……正往下想将来报复鹦鹉的办法,忽然灵机一动,想到鹦鹉那只凤摇头金钗。他想:鹦鹉既带我来,岂能不帮我?她是否在用什么暗示我?略一沉思,猛然悟道:哦,对了,她是让我看那只凤摇头,指示我的话路不对!李林甫福至心灵,又给武静叩了一个头,道:“小的不敢欺瞒公主,小的来拜谒公主,的确是有事来求公主。”
武静这才点头道:“这还诚实。我早知你不是因仰慕我而来拜候、送礼。我除了有点势力之外,根本没有哪里值得人仰慕。”
李林甫又叩头道:“是。小人就是想靠公主的势力,说‘仰慕’是欺骗您。”
武静道:“这就对了,来拜见我的人,都是如此。我不怪你,看在鹦鹉的分上,我愿帮你。但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李林甫恭敬地道:“只要公主能帮小人遂愿,别说一个条件,一百个条件小人也愿意答应。”
武静道:“那好!我的条件很简单:你先娶鹦鹉为妻,然后我帮你升官!”
这个条件不高,但李林甫却很为难。陈鹦鹉虽出身不低,但究竟她的姨祖母因罪被朝廷斩首。因上官昭容通武三思、助太平公主为逆,亲戚都受牵连,鹦鹉被配为官奴。而自己堂堂宗室后裔、六品官员,娶一官奴为妾,就够降身份了,如将来自己官运亨通,也许位极人臣,怎能娶一个婢女为妻呢?他迟疑着不说话。
武静追问:“你嫌她身份卑贱,不答应吗?”
李林甫善见风使舵,见武静的语气不对,赶忙道:“不不不。鹦鹉是公主的女儿,我想高攀还恐怕攀不上呢,怎敢嫌她身份低贱?”
武静道:“那么你为什么不痛快答应?”
李林甫道:“婚姻必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人不知父母答应不答应娶鹦鹉,所以不敢此刻答应。”
武静冷笑道:“你真是巧舌如簧,你当初乱鹦鹉,答应娶鹦鹉为妾,想到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你对鹦鹉发誓‘真心爱她、永不变心’,现在口血未干,你就以无父母之命推脱,对鹦鹉发的誓言,都是假话吗?!”
李林甫以为鹦鹉要武静要挟他,以为武静这是以强权为鹦鹉讨名分,心中暗恨鹦鹉。他心想:我看得起你,用得着你,才娶你为小妾。你越想做正室,我越不让你做!若将来我有了权,你武静算什么?!我要休鹦鹉,看你敢说什么话?!但他却在武静面前强装笑脸道:“公主,你冤枉死小人了!上有苍天,小人怎敢背誓?实是父母命严,小人擅自答应,恐怕父母不容,委屈了鹦鹉。既然公主不理解小人对鹦鹉是真爱,小人就答应下来,以公主之命去说服父母。”
武静道:“是真心话吗?”
李林甫道:“公主心如秦镜,小人不敢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