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珠心

“等东宫犯错,等天降大任于斯人,等一个众望所归的机会。”

“为了等这个机会,他竟择我为妃?”

“一位正得势的亲王,与已失势郭家的孙女联姻,连圣上也会夸他宅心仁厚,心无杂念。这相较几个月前与东宫争抢你,时机更为合宜。这舒王,真乃天降英才,只可惜啊,可惜,如此殚精竭虑,究竟竹篮打水一场空———”郭暧轻轻叹息。

我知道他叹息什么,他叹息舒王只差一个名份——只是圣上的侄子而并非亲子。

我想了想,又道:“可是,话虽如此,究竟圣上会否答允他的择妃之选?”

郭暧沉吟许久,道:“以我对圣上的了解,他会观察时日,再行守夺,但是,八九不离十。阿瑶,你恐怕真要成为舒王妃了。这真是一条不归路。他必定会十分防范你,往后无论他成皇败寇,你均如同行走于刀尖,步步锥心刺骨。”

我心中半无丝毫犹疑,平视郭暧双目,坚定答道:“不必为我担心,我自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抓住他的阴谋罪证,为冤死的大伯、兄弟报仇么?阿爹,你不必担忧,我意已决!”

正在说话间,郭平叩门而入,递上一方制作极为精美,双鱼吻扣的绢贴,道:“六爷,大女郎,崔府送来的贴子,后日请大女郎过府一叙。”

我怔忡片刻,忽地明白过来,笑道:“定是吴若莘发来的请贴。”

郭暧点头道:“既然踏上这条路,确当与她们多加交往,探听虚实动静。郭家剩余的力量,我也会慢慢地交予你。”

王冰裁在室中悲泣半日,午后又往京兆尹协助调查,问过一些她父母日常起居的话,更增悲恸,难以纾解。我思虑再三,终将在火场外与萧仇和隐十一娘的“邂逅”告知刑官,那些官员听得一头雾水,虽然认为我没有旁证,纯属揣测,仍然依我所说,画出两人的图像以期按图索骥有所收获。

次日,我如期赴吴若莘之约我好说歹劝,临出门时多番劝慰,总算让王冰裁顶着两枚红肿如泡的眼睛,一同前往崔府散心。

崔府位处崇仁坊,自然是极阔大的宅子。吴若莘得到报讯,飞步从内宅迎将上来,见到我们,低低福礼,拉住我们的手,轻快地笑道:“郭姐姐和冰裁果真来了,叫我好欢喜!”

一群侍候的嬷嬷丫鬟笑盈盈地簇拥着我们进入内室,坐定奉上茶点后,吴若莘便撵走她们,只留我们三人相处。

吴若莘亲手剥了淮西来的甜橘请我们品尝,又引看她每日习练的字画,她工于卫夫人簪花小楷,字字骨格清秀,整幅字看下来,如同仕女雅伫,让我真正爱不释手。又谈及诗文辞赋,我对这方面造诣尚浅,听她款款而谈,颇有见地,对我不懂处也不吝赐教。我喜欢她这清雅淡泊的性情,更仰慕她的文才,她言称羡慕我的耿直豪爽,再度有一见如故之感。

我们言谈甚欢,发觉有些冷落身边郁郁难欢的王冰裁。吴若莘便提议往花园中散步游赏,一路赏梅吟霜,努力逗乐王冰裁。王冰裁终是悲戚交加,心神难安,一不小心踩进池塘边的泥泞中,溅了半边裙襦的泥浆。

吴若莘便道:“无妨,我现成带了好些衣衫,冰裁妹子不嫌弃的话,随意拣一件穿上就是。”唤来两名侍女,领着王冰裁回内室更衣。

吴若莘翘首见王冰裁走远,回望我两眼,欲言又止,我瞧出端倪,道:“若莘,你有话要跟我讲,不方便让冰裁听到?”她没有亲自带王冰裁去内室更衣,大概也是想支开她。

吴若莘咬了咬唇,红晕泛脸,垂首道:“阿瑶姐姐,前日我也在珠镜殿瞧见了,广陵郡王与你情义匪浅。姐姐,你说,郡王此人怎样?”

我怔了怔,瞬间恍然大悟,原来面前这小妮子瞧上了李淳!不禁忍笑道:“不怎么样,那小子除了一副皮囊秀实,再也没其它好处,贪玩误事,任性胡闹,可是让人头痛!”

吴若莘眨动密密的细睫,仍旧不好意思抬起头来,略带忸怩地低声细语道:“听姐姐这么说,是对郡王无意了?”

我笑道:“当然当然,我是姑姑,他乃侄儿,小孩子一般,我能有何意?!”

吴若莘这才抬头,羞涩中带有欣喜,道:“我正是要问姐姐这件事,若是姐姐喜欢的东西,我绝不愿意染指。有姐姐这话,我就放心了。”

我笑不可抑,轻拍她的肩膀,道:“好妹子,你只管缠住郡王。我告知你一个窍门,那小子自幼便有不少小女子青睐,养得一身眼高过天的臭脾气,你要整束住他,必得像放风筝一样,收放自若,不可纵容随他的性情。你越是放低自己,恐怕男人就越瞧不上。”

吴若莘听得目瞪口呆,道:“真的么?我母亲去世得早,可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些。教诗文的先生说,女子需得孤高自清,才能傲立于世。”

“我家也从来没有长辈跟我讲过这些话,我讲这些,无非是日积月累揣摩出来的。你那诗文老师,必是活在诗经楚辞里面,僵了。”

吴若莘面现愁容,“我只怕学不会你讲的这些,怎么办?”

我故作骇然,“总不成让我守着教你吧!”

吴若莘想了想,眸中晶亮,恳求道:“不如姐姐先跟我讲讲郡王的喜好,庄子云,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投其所好总归没错——”

这样雅静有文才的女郎,芳心萌动的时候,似乎与普通小女子无甚区别。

我乐见其成,拣了些李淳的癖好怪性讲给她听。当她听说李淳最喜欢吃的菜肴是驴肉糁时,不禁吃吃而笑,“驴肉硬如胶,木如腊,怎会好吃?”

我也笑道:“谁知道呢。从前他的母亲王良娣在时,常常亲手做给他,良娣手艺极巧。如今他恐怕连母亲什么模样也记不清晰,这口味却忘不掉。”

正说着,忽听有人清脆笑声入耳,“嗨,可找到两位了!”

红梅遮映处,依依走来绿裳白裙的少女,不是沈知言是谁?

沈知言几近飞跑到我们面前,三厢见礼,笑吟吟地说:“郭姐姐,我正找到公主府,打算向你致歉,听说你竟来崔府,便紧赶地撵过来,若莘妹妹,可别嫌我冒昧。”

吴若莘连说:“哪里,哪里,欢迎之至。”

我感到奇怪,问道:“知言有何事向我致歉?”

沈知言笑道:“前日马球场和殿中,长姐两番出言不逊,令郭姐姐难堪。长姐素来如此,心口相连,无意间开罪许多人,其实心地善良。还望姐姐不要记恨于她。”

我对沈知柔有颇多不满,但见沈知言善解人事,与她姐姐大不相同,便道:“这也是裴夫人生得好命,便是开罪更多些人,也有圣上和沈氏门楣替他撑腰。”

沈知言明眸流转,点头叹道:“是啊。我自不能像她那样——”

吴若莘领我们边走边谈话一些闺阁趣事,走进一处小凉亭坐下歇脚。

坐定后,沈知言将我与吴若莘看了看,道:“郭姐姐,若莘,实不相瞒,今日我特来与两位相处,见两位实诚可亲,不愿拐弯抹角,其实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相求。”

吴若莘颇感意外,“妹妹有话直说。”

沈知言踌躇片刻,终似鼓足勇气,道:“此处惟有我们三人,再无外人,且听知言说几句心里话。此番择妃,两位若被选中,泰半是正妃,而知言顶多得一媵人位份。往后若能与两位朝夕相处,还望多加照拂。知言我——”她眸中突泛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强压着不让滴落,“知言我命当如此,只谋一席生存之地,决不妄生事端。”

原来这沈知言确是有心之人,提前来打前阵了。

吴若莘递一方手绢给她,淡淡道:“知言,这些话我并不欢喜。男女婚配,总得因情生发,不知你中意两位殿下中的哪一位?若无特别倾心之人,只想谋生存之地,大可求父亲许配官贾世家子弟,也是平头正妻佳好归宿,何必做王爷的妾室。”

“我,我——”沈知言本也是伶牙俐齿,此时倒被吴若莘一番话堵住,回思半晌才涩涩答道:“若莘你身为嫡出,不知我这庶出身份的难堪,就算许配官宦人家正妻,同样会受嘲笑欺辱。做王爷的妾室,总还有品级傍身。”

吴若莘轻轻一晒,道:“终归落于俗气。”

她的声音极低,仍能落入沈知言耳中。沈知言面色一沉,眸中分明燃点愠怒火花,却立时压制下去,声调依旧平稳,“若莘雅致超凡脱俗,自然瞧不上我这俗人的苦苦乞怜。我心存善意前来结交,还望二位莫将今日之事传出,让知言往后更加没有脸面。”言毕,她施施然行礼,转身便要走。

我连忙上前将她拉住,道:“知言,这是若莘的性情,并没有刻意侮辱看低你,莫要生气难过。”

沈知言低头苦笑道:“我并没有怪责若莘,其实,是我一直看低自己。”

我连连朝吴若莘使眼色,她勉强站起致礼,硬梆梆地言道:“知言莫怪,是我出言无状。”

我笑着圆场,“知言者,知其所言,若莘你放心,知言善体人意,不会怪你。”左右望了望,“噫,怎么冰裁那妮子还没回来?”

正说着,却见一名崔府丫鬟匆匆跑来,朝吴若莘急声禀报道:“女郎,那位王女郎,突然晕倒了!”

甫听王冰裁晕倒,倒真将我唬了一跳,暗地自责没有将她照料妥当。待到我们一行三人赶至安顿她的内室,见她倚卧榻上,正就着丫鬟的手慢慢喝水,连崔景也在旁看顾着,这才稍加放心。

王冰裁见我神色焦灼,虚弱地冲我笑一下,低声道:“我真没用,更衣时忽地头晕目眩,不知怎么就倒地上了。”

吴若莘微微蹙眉,细声问侍候的丫鬟,“怎地没有服侍好王女郎?”

几名丫鬟面面相觑,犹疑地思索措词。王冰裁连连摆手,道:“不怪她们,是我不习惯旁人入室侍候,特将她们遣开的。”

吴若莘道:“虽是如此,也要怪她们不够尽心。”

崔景轻语道:“冰裁家中遭逢大灾,一时挺不住也是当然。阿瑶也不对,该留她在家中好生歇息将养,心病还需心医药,哪里是四处散心便能解散?!”

她话语中不无责意,令我无言以对,想来确属我的不对。原来我还想多在崔府盘桓时间,向吴若莘探听一些关于吴少阳的事情,出了王冰裁的事情,只能匆匆话别,与沈知言各乘马车,打道回府。临行时,崔景特地包裹几盒养神补气的秘制阿胶,执意馈赠王冰裁。

回府路上,王冰裁斜倚软榻,我见她面色白里带青,道:“裴夫人说得不错,真得怪我强拖你出来。”

王冰裁朝我眨眨眼,答非所问:“姑姑,这马车的车夫在府上多久了?”

“你说小梁?”我道:“他曾跟我上过战场。”

“如此说来,他可信?”

我听出她话中有话,点头道:“自然可信。”

她低弱地叹息一声,道:“若我家有钱有势,府中能聘任这样的马夫,也许——”

我听得莫名其妙,“冰裁,你究竟想说什么?”

王冰裁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姑姑,方才,其实我根本没有晕倒!”

“你说什么?难道你在装晕?”

“不错,我在更衣时,无意从窗棂往外望去,竟看到了我们来京时聘用的马伕,就在窗下,与人说话!姑姑,你说,怎么会这么巧,那马夫竟会在崔府里,还有,跟他说话的人,你猜是谁?”

我心中一沉,道:“总不是吴夫人崔景吧!”

王冰裁点头咬唇,“正是吴夫人!”

我赶紧追问:“有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话声音极低,半句没能听清,反而触到窗棂惊动了他们。为免露出形痕,我急中生智,假装晕倒。”

我长舒一口气,“真是聪颖,做得对。”

王冰裁焦急地拉住我的手,“姑姑,你说,这事是不是很蹊跷?阿爹阿娘在来京的马车上,说过许多奇奇怪怪我一句不懂的话,那些话,我都不敢跟京兆尹问话的人提起。”

我迟疑片刻,说道:“那些话,若你信得过我,可否跟我讲讲。”

王冰裁侧着脑袋想了许久,道:“姑姑,不是我信不过你,他们说话时我泰半在睡觉,只模糊地听过几句。对,有一句,他们说,这回上京,总得找机会为阿璃昭雪——”

阿璃?我依稀记得这是王良娣的闺名,王璃。

“昭雪!”我心中一紧,许多封存已久的记忆,那些我规避的往事,如藤蔓般从脚底往我四肢百骸攀爬,双颊蓦地发麻,以致良久沉默不语。

王冰裁焦急地摇晃我的手,“你说阿爹阿娘的死,是不是跟这话有关,会不会跟吴夫人有关?!若跟吴夫人有关,她身后有崔家,更有淮西,我一个小女子,怎能斗得过她们,怎能为爹娘申冤!我,我——”

说到后面几句,她越说越快,几近喘不过气来,我握住她细弱的小手,安抚她道:“冰裁,不用怕。不管是否与她相关,至少咱们找到了马伕,讲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的黑手!”

隐、崔景、淮西、马夫、王良娣、奉天之难,我刹那间有种感觉,冥冥中有一条无形的珠琏,将许多线索渐次串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