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战 (2)

“某愿往!”

“某也愿往!”

裴云极郑重点头,转向我道:“小象,你一人留在这里更危险,跟在我身后!”提刀凝目,道:“走!”

我的脑中一时混沌一时清晰,我清楚地知道,这趟差使我们出了极大的纰漏和差错,却一时找不到关窍所在,现在面临的是必须拼力一博,才能谋得些许胜机;可是,非得杀上对面的箭楼吗,是不是有更好的法子?!

应当还有法子,我急得直搔脑袋,好像有什么关键被丢失在脑海深处。这时,一名“十人斩”愣生生地说:“校尉大人,你肩上背的是什么,碍手碍脚,扔了吧!”

我浑身的血液顿时窜上头顶,恍然大悟,喝住裴云极道:“等一等!”

飞快解下束带,打开被包裹得严实的沉梦弓,我说:“咱们用它来射杀尔朱丑奴!”

“这,似乎射程不足!”前些时日我在麻堰沟试用此弓时,裴云极并不在场,此时他看到这不起眼的弓弦,不禁摇头,可等他低下头,手指触到那冰凉彻骨的弓背时,顿时变了颜色,诧然惊道:“二十年前郭暧在藩州射杀党项大元帅萨多的沉梦弓原来竟是这般!果然,《百工具要》是神书,长寿是大唐第一神匠!”说话间,已迫不及待地拿弓细看。

我并不知道沉梦弓还有这样辉煌的战绩,郭暧也从未向我详细说过这场征战往事,而他提及的一书一人,我也从未听说。不过诧异片刻,便从怀里摸出一支箭镖,道:“交给你了,杀死尔朱丑奴!”

沉梦箭仅配三枚箭矢,形制更像镖,长不足寸,粗不过半指,镖首以绝顶精钢炼制,熠光如虹夺目绚烂,细看有八面锋刃,每道锋刃薄如蝉翼,能削金断铁;镖身纯金,雕饰极为精美的团云环绕鸡冠蛇颈鸾凤,有骁腾云龙之势。我长按镖身鸾凤的左侧晶眸,但听“铛”的如弦悦耳,镖尾弹出金光濯濯长过一尺的镖杆。这是最精巧之处,镖身暗藏于镖腹,远不止寻常所用长短,弹出的镖杆虽然略比镖身细弱,然而纹饰与鸾凤足下团云衔接无隙,坚硬程度丝毫不逊。这样长度的镖箭,才能搭于弓上。

裴云极见之略感惊奇,但没有接过,“这是你们郭家的宝物,由你发箭最为妥当。”

我说:“恐怕我力不能逮。”距离如此远,我确实没有必中的把握,这时深悔平日学艺不精。

裴云极道:“你必能!来,试一试!”

时不容缓,我试着发第一箭。

屏气凝神,瞄准,几乎在我举弓同时,对面箭楼的尔朱丑奴如有预感,抬眸看向我所在的方位,看到我的举动,眸中透出一缕讥诮笑意,竟没有喝令身边卫士防护。

在他看来,恁是力大无穷,寻常弓箭也无法超过百丈射程。

我心中发恨,咬牙发力,随着弓弦震颤声响,沉梦箭刹那间如流星贯月而出,百丈距离转瞬即过,直袭尔朱丑奴面门,他见此也错愕。

我喝道:“中!”

未中。

沉梦箭在抵近尔朱丑奴面门时,力衰而止,“铛”地从箭楼直直掉落下地。

我羞恼,将弓箭递给裴云极,“快,你来!”

裴云极未再推辞,他搭弓瞄准,不疾不缓,专注凛然,四面风声止阖,头顶流云魅丽盘旋,他颀立青山碧水间,衣袂不动,骇浪不惊。

镖箭出弦。

见换了发箭人,尔朱丑奴身边的卫士见机甚快,左右各一人疾身扑挡,左边卫士用弯刀扑斩,沉梦箭坚锐非常,虽受力但不失准头,“噗”地射入右边挡在尔朱丑奴身前那名卫士的胸口!

裴云极长笑一声,扬声道:“久闻尔朱丑奴威名,竟不敢受我一箭,要手下卫士替你挡箭送死,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塞外游牧民族素来最讲颜面,裴云极如此说也是要激他们一激,果然此言一出,除却城楼下还在滚地灭火的河中将士,四侧宇墙和箭楼上一片雀然。

“沉梦弓。”尔朱丑奴突然开口说话,他声音粗豪,始终带有凶猛戾气,“你们用的是沉梦弓?!”

裴云极冷笑道:“你这蛮夷酋长,还有几分见识!”

尔朱丑奴道:“据我所知,沉梦弓为郭令公的后代所有。你不是郭家的人,你没有资格要我接你一箭!”

裴云极转头看我,“不错,我确非郭家人,不过,我身边这位是如假包换的郭家人,郭令公的嫡亲孙女。”他将我推上前,将沉梦弓递给我,“你可有胆受她一箭?”

我着急,低声道:“我,我不行——”

裴云极敛眉,沉声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有轻视之心——”

“她?一个女子?”果然听尔朱丑奴嗤笑道:“真是令公的孙女?”

我扬声道:“我当然是令公的孙女,专为杀你这蛮夷敌寇而来!”

“哈哈,郭家的男儿死绝了!”尔朱丑奴哈哈大笑,“刚死了个郭钢,一会儿咱们再杀郭曜和郭铸,郭家就再也没有男儿!对面这郭家的女人,你就算扮成男人样儿,也不是真正的男人,不如给咱们尔朱人暖床!”他的话引发手下士兵哗笑连连。

我怒火中烧,二话不说,搭箭挽弓,手仍在微微发颤,裴云极在耳畔道:“沉下心,他在故意激怒你。”

我焉能不知尔朱丑奴用心,可是当时之际,惊、痛、怒交加,心绪如何能够平静。而城楼下,中军攻城的声音愈来愈猛烈,他们会不会重蹈覆辙?

“小象,合上双目,用心发力和瞄准。想想方才殉难的郭钢和将士,这一箭,不仅关系此战成败,更关系到郭家五十年的声望,一世的荣辱。”裴云极双手按在我肩头,温厚而有力,在我耳侧循循善导。

我依言合上双目。

我喃喃道:“此战败,大唐挫,郭家亡。”

裴云极道:“此箭中,损敌寇,解危局!”

我脑中渐地清明开朗,感官刹时灵敏无比,以耳目捕捉四面风声和对面敌人的气息,以肌肤触感广纳空气的流转和风速。

我睁开眼。

尔朱丑奴虽距我有百丈之遥,我却能清晰看到他面具两眉之间的微小缝隙,那是焊结制作时留下的痕迹,我还能看到他按住弯刀预备挡箭的冒着青筋的手,还有朝向我的阴森眼神。

我刹时觉得,对面这不可一世的魔王,因为怕死,也是虚弱的。

我怒目圆瞪,喝道“中!”箭离弦而出。

没有悬念,一击即中,箭由眉间入,透脑出,尔朱丑奴仰面倒下。

箭楼上仓皇呼叫连声:“不好了,元帅殁!元帅殁!”

连裴云极也为我这一箭而惊异,“十人斩”齐声欢呼!

“轰咚!”又是一声巨响,我听出来了,麟州南城城门,再次被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