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停驻半空,我迟疑着。
在我迟疑的当口,那孩子兵却动了,他袖口一闪,露出银光闪泽的袖箭,迎面射来。我反身猱转如弓,袖箭呼啸贴面而过,立刻上来两名敌兵前后夹击,分刺我前胸后背,我闪退仓促,呼喊“云极!”
声音未落,墨漆陌刀横空劈砍,挥洒起异色炫彩光环,一豁拉,便将那孩子兵与另一敌兵同时斩落刀下,腥味的鲜血溅上我的眼帘,模糊了我的视线,又一敌兵趁机举长茅刺我咽喉,裴云极见我兀自傻楞,近身贴背,拉动我的右肘将刀往前抵挡。他劲道极大,我借他之力砍断铁茅,刀势不减,直直刺进敌兵的胸膛,敌兵吃痛后退,裴云极继续拉动我的手肘往前送力,终至陌刀透胸,将那敌兵生生盯死在墙柱上,瞠着死不瞑目的鱼眼,像要看进我的心里去。
我汗透里衣。这是我有生以来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
裴云极面色铁青,抽出陌刀递给我,一把勒住我的衣领,逼迫我跟那刚死于我刀下的敌兵贴面相对,嘶声喝道:“看清楚,只有死人才不会伤害你!拿刀,再战!”
我看清楚了,他翻白的鱼眼里泛着暗红血线,肮脏的黑脸竖纹密布,像劣质弓弦的羽束,嘴朝天瓦裂,嘴角抹着一缕诡谲又阴森的笑。
如此肮脏可怖的敌人,他死了。裴云极说得对,惟有死人才令人感到安全,才不会令我和同袍战友受到伤害,才能让郭钢带领五千河中男儿攻下南城。这刹那,我的身心如被数九寒月的凉风灌穿,肝胆均冰雪,不发一声,提刀杀向敌兵。
提刀连番砍翻数名敌兵,不论死活,原本忐忑的心逐渐麻木,尔朱兵并不像我们预想那般彪悍善战,不过瞬息功夫,城楼上的敌兵被我们杀得零落支离,由开始的蜂涌而至,变作纷纷退闪,我喊道:“发信号吧!”
裴云极劈退数名敌兵,四下环视,仍有迟疑,我急道:“再不发信号,就误过战机了!”几名“十人斩”也连声应和。
裴云极凝眉思忖片刻,终是点头。我虚晃一刀,在数名“百人斩”掩护下冲杀至城楼高处,取出火折,将城头迎风招展的尔朱战旗引燃。
燃烧的光束像秋日里最耀目的蔷薇花簇,烂然火光映在我的脸颊,尔朱兵惊慌失措地高呼:“不得了,她在发信号,唐军要攻城了!”
大批的尔朱兵往我脚下涌来,想要阻断火束的燃烧报讯,可是已经晚了,对面唐军大营战鼓“咚咚咚”擂动,裂耳若炸,无数将士黑云般从军营奔泄而出,架起成百上千的濠桥,杀向城楼,豪声呼喝喊杀,声音连天震地。
城楼上的尔朱兵慌忙搭弓上箭,欲行射杀,在我们的阻拦侵袭下几近无功,不过稀落地射出几箭,便已听到城楼下唐军以巨木撞门的轰隆声响。
我精神大振,左右开弓砍倒数名敌兵,又听有尔朱兵狂呼:“城破了,城破了!”
奔至城头一瞧,城门大开,南城果真已被攻破!
无数玄衣黑甲的将士潮水般冲进瓮城,当先在绛红纛旗下策马领头冲杀的,正是郭钢。
“郭钢,郭钢!”
我欣喜若狂,大声呼唤郭钢的名字,直想跟他在城楼上下相互应和。
郭钢似乎听到我的叫声,回首朝城楼望来。可是,他的目光尚未抵达城楼,忽地一凝。
我听到“轰咚”一声闷响,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裴云极却在我身侧道:“不好,城门被关住了!”
我诧然,“城门已被攻破,麟州已在我军之手,谁会去关城门?难道?”
我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只见瓮城两侧的宇墙上,密密匝匝突然闪出无数黑衣士兵,他们执弓搭箭排列错落有致,有人顿喝:“放——”
我突然省悟,那喝令放箭的声音,似乎是尔朱丑奴!
再一抬头,果然看见对面的箭楼上,伫立尔朱丑奴的高大身影,那狰狞豹头面具后的眸子里,闪透出嗜血光泽。
漫天箭雨如蝗,朝刚入城的河中军将士泼泄。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目眦欲裂,编至前锋营的,全是河中军精锐中的精锐,亦是昔年祖父郭子仪属下朔方军镇被朝廷分割成邠宁、河中、振武三府后,旧属及子弟最为集中的几营人马。他们攻入城时根本没料到两侧宇墙上埋伏有人马,几近毫无防备遭受到箭矢的突然袭击,瞬息间已有上百骑兵中箭落马,被紧随其后同袍的战马践踏,更为无数步兵数箭穿心,当场殒身!
战死的人中不乏我熟悉的身影。我仿佛看到教过我拳法决窍的沙老爹,他年界五旬,无儿无女,以军营为家,浑身是骄傲示人的伤疤,他刀法娴熟地拆掉数箭,却在危急时刻替身边小个子步兵挡了一箭,直挺挺地昂首倒下;我还看到喜欢吹牛的飞骑兵惠生,他总会出其不意在我的营帐前奉上一束野花,又被我毫不客气地扔掉,他被一箭贯穿了咽喉,在我的泪眼婆娑中跌倒下马……
这该死的箭,射中的是他们,更是我的心!
“中伏,挡!”郭钢究竟比普通将士反应灵敏,举戟拍落流箭。遭受到第一波箭雨袭击后,他尚能保持镇定,狂吼一声令下,步兵盾牌手合拢为“回”字状护顶,然而步兵惨伤甚大,护卫网结并不严密,更糟糕的是按照规制,包括郭钢在内的骑兵由来没有配备盾牌,这样便全然裸露在敌军弓箭手的箭网下。
但听“嗖嗖嗖”的响声充塞耳际,第二波箭雨袭下,又增添无数箭下英魂。
“怎么办,怎么办!”我心痛难言,大叫:“全是我的错,我让他们上当中伏!”提刀便要往下冲。裴云极一把拽住我,“你想送死?!惟今之计,强行冲闸通过箭楼,才有生路!”
“冲闸!”避过第二波箭雨的郭钢,不理会身侧亲随拉他下马躲避,挥戟催马指向箭楼下已然关闭的门闸。他与裴云极选择了相同的应对之策。
河中男儿尤来有誓死之心,此时虽然伤亡过半,余下能战的将士,狂嚎奋起,以万军厉马之劲,朝那道闸门奔腾而去,瓮城的内闸门尤其远不及城门坚固,以群力相攻,未必不能攻破!
这时,我看到了极为可怖的一幕景象,尔朱丑奴一挥手,多名士兵从箭楼泼下一桶桶黑色粘稠的物什,正落到已然靠近箭楼闸门的河中军将士身上,宇墙上弓箭手射出簇簇火箭,我们的将士顿时浑身起火,盔甲在身短时内根本无法解下着火的战袍,悲嚎着滚倒。
“那是什么?!”我急怒地喝叫道。
“猛火油!那是猛火油!”裴云极刚刚杀退几名近身袭击我们的敌兵,见状变色,“我听说西北之地产这种黑油,遇火即燃,没想到,没想到——”他说不下去了!
郭钢身上没有着火,他呼喝道:“闪开,闪开,滚地灭火!”没有着火的将士纷纷退闪,帮助着火的同袍扑打灭火。一时间,他身侧形成极大的空档。我暗叫不好,却见对面的尔朱丑奴抬起手来,执一把黑铁强弓,悠着对准箭楼下的郭钢。
“阿钢,小心!”我高呼,声嘶力竭。
然而,晚了。
距离如此远,我从未想过听音能如此清晰彻切。我听到铁箭全力发射透进铠甲“噔”的声音,再贯入胸骨时“嘎”的脆响,我眼睁睁看着郭钢胸口中箭,吃痛地仰起身子,向箭楼上望去,骑下白马跟随他多年,负着他的身躯悲嘶数步,蹄下连退,却始终没让他滚落下去。
再下一瞬,宇墙、箭楼万箭齐发——
“郭钢!”我扑向楼垛,悲怆大呼,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是此战的罪人,我是郭家的罪人!我要下去拼杀!死,我也该跟他们死在一处!
我一定状如疯颠,提刀胡乱砍杀挡在我面前的敌兵,往楼下冲去。
“轰、轰——”足下又响起猛烈的撞门声,裴云极拉住我说:“小象,小象,你清醒一些!”
我没法清醒,我冲“十人斩”喊道:“各位兄弟,咱们一起冲下去,跟他们拼了!”
“啪!”我脸颊一阵硬痛,是裴云极甩了我一记耳光。
他大概真急了,脸色青中带着焦黑,说:“你疯够了没有!听,还在攻城!”
这一记耳光让我顿时清醒不少。
前锋营已全部没入瓮城中,再有攻城军队,只能是中军。如果尔朱丑奴故伎重施,再纵放中军入城分批绞杀,又是新一轮的惨剧。
“听着,小象,还有诸位同袍,”裴云极杀退面前的敌兵,将“十人斩”聚拢身边,一字一顿又快速说道:“今日大军受挫,全系我们前哨失职!只有擒贼擒王,干掉尔朱丑奴,才能力挽狂澜,将功赎罪。各位可有胆量,跟我裴云极一同杀向箭楼,与尔朱狗贼拼个你死我活?”
从这里杀向对面的箭楼,须通过密布如云的箭阵,须拼杀尔朱丑奴麾下最精锐的虎狼卫队,可谓九死一生,我逐一扫视面前的“十人斩”,他们拼杀此时,几乎人人挂彩,杀得精疲力竭,却无一人犹疑,争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