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麟州 (3)

一名两腰均跨大刀,队正打扮的尔朱兵骑马而来。

我们对视几眼,停下步子。

尔朱队正打量我们,眼神狐疑,“你们几个,跟山鹞子似的,在这里晃荡什么?!”

裴云极叉手于胸前行礼,指向右军营方向,“那边,打尔朱人”,比划我与纪皎,“我们,躲过来的!”

右军营那边似乎闹腾愈烈,尔朱队正吸了吸鼻子,朝地吐了一口唾沫,嘴里唾骂着,道:“走,过去!”

我们只得跟在马后亦步亦趋,相互交换眼色,期冀右军营的事情闹大,伺机脱身。

走近关押女囚监牢,尔朱队正翘首,正瞧见一名党项兵举茅刺中对面尔朱兵,鲜血飞溅。原来尔朱兵虽然喊打喊杀党项兵,却并没有动真格下重手,因而党项兵虽然先吃了一点亏,但很快有同伴援助,缓过劲后下手绝不容情,不多时就砍杀数名尔朱兵。

尔朱队正大怒,骂道:“臊他奶奶的,老子来了!”暴喝一声,纵马飞驰而去,两柄腰刀翻转如削,直接让那党项兵缺了半边脑袋。

纪皎带着笑音道:“事情越闹越大,最好不可收拾,甚好!”

我连连点头。

只欢喜片刻,一声洪如金钟的通传令我们如堕冰窟。

“元帅到!——”

伴随“铿锵”的行走音,两列金盔银甲的亲随卫队鱼贯入营,刹时将正在打杀冲突的两族士兵围个水泄不通,地底罗刹般的尔朱丑奴骑高马大骏出现在军营门口,未发一语,凛烈杀气扑面势压,营中的打斗立时停止。不过瞬息之间,他已实质上控制住形势,只要再仔细清查人员,就会发现不对,我们三人可就困在这军营里了。

裴云极手按弯刀,冷声道:“一会儿见机行事,小象,你与纪女郎务求脱身,不可恋战。”为了掩饰身份,他今日没有携带常用的横刀,恐怕这弯刀用来不称手,我道:“不行,咱们共进退,你不走,我也不走!”

裴云极道:“我是前锋兵马使,你只是小小校尉,可知军令如山?!”

我说:“我是你的未婚妻子,可知妻命胜天?”

他生生被我的话噎住。

“还有办法——”在我与裴云极争执的当口,纪皎的目光一直未离女囚监牢,最终聚目监牢门上的那把硕大铜锁。我说:“你想放了她们?可是云极没有带那把削铁如泥的刀,再说,就算开了锁,她们也跑不掉——”

我尚未说完,纪皎在怀中摸索一通,找出一把长足两寸的铜匙,我觉得不妥,道:“你要做什么?”

纪皎并不回答,奔至监牢门口,将那铜匙往锁眼轻轻一转,但听“卡”的一声,锁开了。她推开牢门,喊道:“姐妹们,我来救你们了,快跑!”

伴随她的呼喝,很快,牢门口出现一名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女子,接着,第二、第三、第四,无数衣衫褴褛憔悴不堪病弱交加的少女从牢里跑出,她们惊慌失措,或彼此相互扶携,或无助地悲声呼叫,不知如何择路逃出生天,有的朝军营方向跑,有的往城楼逃。事实上,我也不知该为她们指引哪个方向,前方有尔朱丑奴,退后是南城城楼,我无措地立于她们中间,恍然置身梦魇。

成百上千少女突如其来奔涌四窜,到底令尔朱丑奴有点措手不及,他迟疑半刻,扬手半空,断然往下一挥。刹时,南城军营沦为老鹰抓小鸡的捕猎场和屠宰场,就连亲卫也不得不放弃圈围发生冲突的士兵,改作逮住只差一步就逃出军营的少女,还有宁死不屈反咬捉捕兵丁的少女,或被尔朱丑奴的流星锤击碎了脑袋,或被士兵割断咽喉。

裴云极和纪皎分别拉住我的左右手,道:“走,趁乱混出去!”

我不愿意放弃,说:“这些女孩,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并不回答,仿佛知道我在关键时刻会犯傻,紧攥我的手,在混乱中避过尔朱丑奴的座骑方位,带我离开军营,将那炼狱远远抛下。

他们带我奔逃很远才停下,我大口喘息,耳边尽是那些女子凄厉的悲叫,脑中盘旋她们被杀死的情景,裴云极见我情形不对,来牵我的手,我甩开他。我想我的脸色一定煞白如纸,语无伦次地指着他们说道:“你们,我,怎能如此?我们在利用她们的命来逃生!”

纪皎神色格外冷静,沉眸视我:“不然怎么办?那些少女本就生不如死,咱们救不出她们,换个方式让她们脱离苦海,又有什么错?”

是的,我说不出她错在哪里?她大概真没有错。可我还是觉得难受。难受得想吐,难受到头痛如裂。其实我怎能苛责他们,未出手相助,我同样是帮凶。

裴云极上前搂我的肩,沉声道:“小象,不要这样,咱们还有事商量,振作些,战场死伤本是常事,想想前些时日南城下殉难的兄弟,记着你是郭家女儿,不要总是口硬心软。”

我茫然地问:“还要商量什么?你们决定好了。”

裴云极叹息,“小象,你回去吧,带一队人马过来,我在麟州接应你们。”

我一惊,清醒不少,急道:“你为何要留下,这里实在危险!”

他失笑,“不用担心,防身之能我难道没有?近来信鸽时常被尔朱人网罗,秘信上不敢说得太过明白,总得有人回去将此地详情报告元帅和郭帅。趁着现在尔朱丑奴在南军营,你赶紧进府衙,从秘道回去!纪女郎——”他转身对纪皎道:“你对府衙熟悉,劳烦你送小象一程。”

纪皎怔忡片刻,淡声道:“我有不情之请,我要去唐军军营——我得见见我那父亲,在他死之前,见他最后一面。”她神色出奇淡漠,仿佛在讲一件不相关的事,却由不得拒绝。

裴云极将我们送至府衙后门,临别时,他忽地执住我的手,轻轻一拉,将我揽入怀中。我伏在他胸前,听他沉稳的心跳,不知不觉环抱住他的腰,听他殷殷叮嘱:“小心,提防,包括——纪皎——”

纪皎早已避嫌地远远躲开我们,远眺天尽头雁去无留意,遥岚破日高悬。